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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后宫诡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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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房,陆安歌仍旧心有余悸,不曾想王公公小小一个太监竟猖狂至此。
李望舒默然坐在书桌上,陆安歌已然将刚刚在前庭花池发生的事悉数告知,堂堂先皇太妃居然与一个太监有染,传出去必定让皇室被天下人耻笑。他眉头紧锁,眼神冷冽漠然。
“王爷,”陆安歌走到书桌边,“看来隆恩宫内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只怕颖太妃却与王公公有染。”
“嗯。或许还不止一个颖太妃。”李望舒眼睛望着窗外,声音平静:“你之前根据颖太妃尸首情况推断凶手杀人动机为情杀,那么此事必然与那王公公脱不了干系了。”
“没错。虽然颖太妃被害当晚王公公一直与其他太监在一起玩骰子,但他必定是此次案件中的关键一环。”陆安歌分析,转而又问李望舒:“王爷,德嬷嬷双眼失明的原因查出来了吗?”
李望舒摇摇头:“只知道是五年前突然失明的。”
“突然失明?”
“嗯。”
“王爷,我想再去找德嬷嬷聊聊,她必然是隐瞒了什么。”
李望舒收回目光看向陆安歌:“我与你一起去吧。”
他眸光幽深:“既然她故意将我的身世说与你听,想来是希望通过你引起我的注意。”
“王爷……”
“今日已是皇上与许丞相三日之约的第二日,时间不多了,我们走!”
“嗯。”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德嬷嬷所在房间,此时阳光正好,房间内尘埃在光线里轻舞飞扬,没有了上一次陆安歌来时的漆黑与诡异场景。
荷香依旧抱着双膝蜷缩在床角,只是表情比之前平静了不少。李望舒告诉陆安歌怀莘已经为荷香诊断过,她所受刺激太大,已然疯癫,目前只能通过药物治疗使她情绪平稳下来。
德嬷嬷坐在屋内木桌旁,自从听见屋门打开便一直笑盈盈地看着门口位置。当听到陆安歌与李望舒交谈时,她笑意更盛,脸上纵横的皱纹沟壑更深:“是陆侍卫来了?”
陆安歌望一眼德嬷嬷空洞无神的双眼:“正是在下。”
德嬷嬷微摇了摇头,似在分辨声响:“不知另一位是?”
李望舒站在陆安歌身侧,他声音清冷平静:“在下李望舒。”
“李望舒?!綏王爷?!”德嬷嬷显然很激动,音量都提高了几分,空洞的眼睛里竟绽放出一丝光芒。
“綏王爷,老身终于等到你了。”
李望舒微微一笑,坐到德嬷嬷对面的位子上:“听说德嬷嬷特意与陆大人讲了个有趣的故事,本王猜想或许德嬷嬷是想见见故事的主人公了。”
德嬷嬷将空洞的眼神移向李望舒:“王爷果然聪慧。”
“说吧,费尽心思找本王来,有何目的?!”李望舒眸光一转,眼神犀利地盯着德嬷嬷。
德嬷嬷却仿似未察觉他语气中的狠厉,悠悠然回忆了起来:“王爷,老身已然清楚地记得十六年前,我跟随当年的颖妃,陪同太后去冷宫里接你的情形。”
李望舒眸色加深,表情冷冽,陆安歌见状上前两步,站在了他的身后侧。
德嬷嬷似乎没察觉陆安歌的动静,依旧兀自回忆着:“那时候王爷应该只有六岁吧,瘦瘦小小的。我们到的时候,你已经陪了你母妃的尸体整整七天,你安静地坐在母妃尸体边。那情景,真是让见到的人都心生不忍。可老生却在想你一个六岁孩童,是如何在冷宫里独自生活七天的呢?后来我们才知道,你饿了就抓冷宫里的老鼠蟑螂吃,渴了就接雨水喝。王爷,你可还记得那七日里独自生活的情形?”
李望舒右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德嬷嬷口中的话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记忆。只是她寥寥数语却无法将当时年幼的他心内的恐惧、害怕表达万分之一。
“德嬷嬷,你说这些究竟有何用意?!”陆安歌大声制止了德嬷嬷的话,她双手紧紧抓住李望舒双肩,试图给予他力量。
李望舒感觉到肩上的力量,抬起左手拍了拍陆安歌的右手,随后看着她,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这笑容太过释怀,让陆安歌心头仿佛被针刺了般。
德嬷嬷似乎料定李望舒会因为她的话反应强烈,唇角扬着诡异的冷笑:“綏王爷,你可曾想过,你的这些痛苦遭遇都是谁造成的?你的娘亲是被谁害死的?”说着,她不待李望舒回答,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刺耳:“这都是所谓的皇室害的!他们自认为高高在上,可以自由地决定别人的命运!而我们这些天生低劣之人,只是他们的工具而已!綏王爷,你应该也恨你的父皇,恨这皇宫里的人吧!”
德嬷嬷情绪激动,原本苍老的脸上露出阴狠毒辣的表情,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呵呵呵……”李望舒轻声冷笑:“德嬷嬷,想必你是老糊涂了。本王乃先皇第四子,当今綏王爷,又岂会与你是一类人?!”
陆安歌看见德嬷嬷被李望舒的话激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李望舒的神情却越发淡定,他站起身,拉过陆安歌的手:“走吧。”
陆安歌看一眼自己被拉着的手,不自觉便跟着他往门口走去。
德嬷嬷听到动静激动地大叫:“站住!”
李望舒在门口停了停,却并不回头。
只听德嬷嬷激动地扯过身后床上帘幔,由于用力过猛,帘幔上的花朵装饰被扯下,纷纷扬扬落在床上。
“我本以为你与其余皇室族人不一样,看来是我看错人了!”
“确实是你看错了。”李望舒头也不回,拉着陆安歌往外走。
“啊!!!”房内突然响起尖叫,两人回头一看,却见一直蜷缩在角落的荷香忽然在床上发起狂来,她双手捂着耳朵拼命往床角缩,眼睛却是紧紧盯着掉落在床上的花朵装饰。
门外太监听到声响冲进屋内按住荷香,李望舒与陆安歌对望一眼,相□□了点头。
德嬷嬷此时似乎耗尽了力气,瘫坐在床边踏板上。
一直等候在院落外的怀莘提着药箱赶进来,他先喂荷香服下一粒丹药,荷香很快昏睡过去。随后他走向瘫坐在一旁、眼神呆滞的德嬷嬷。
德嬷嬷此时呆滞地瘫坐着,任由他将自己的眼皮扒开检查。
陆安歌望着混乱的现场,眉头皱地老高,李望舒见她如此模样。轻轻收紧掌心:“先回去吧。”
“嗯。”
一路上,李望舒一言不发,只拉着陆安歌快速往回走。陆安歌见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脑中思绪更加杂乱,忽而想到德嬷嬷口中六岁的李望舒的悲惨遭遇,忽而想起德嬷嬷发狂时的表情,忽而又是荷香惊恐的尖叫声……待走回院落,李望舒方才开口:“我本以为这德嬷嬷是有何阴谋才设计引我去见她,可眼下看来,她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十分痛恨皇室之人。而过度的痛恨导致她思想扭曲,竟认为我会同她一般。”
“嗯。”陆安歌心神稍定:“只是不知她为何会如此痛恨皇家。”
“事出必有因,你肯定能查出来的。”
“王爷……”
“嗯?”
“德嬷嬷刚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李望舒轻笑:“都是真的,只一样说错了。”
陆安歌睁大双眼,好奇地看着李望舒:“说错了什么?”
李望舒也并不隐瞒:“我独自待在冷宫的那七日,天上并未下雨,所以我也无法接雨水解渴。感到口渴了,我便去扒宫内的树皮,靠树皮里的汁液解渴。”
他说的云淡风轻,陆安歌却心神激荡,久久无言。
正此时,怀莘提着药箱匆匆赶回了院落:“王爷。”
两人转身望向他,怀莘来不及将药箱放下,急急走到李望舒面前,并从怀里掏出一朵方才被德嬷嬷发狂间拍下的花朵装饰:“王爷,荷香已服药睡下,但她突然情绪崩溃,想必与这小花脱不了干系。奴才想着或许这花与此案有关,便带了一朵回来。”
“嗯。”李望舒应一声,一旁的陆安歌自怀莘手中接过小花。那是一朵普通的红色花朵,做工不算精致,外形似牡丹花一般。
“还有一事,”怀莘见陆安歌接过小花端详,便接着汇报:“先前王爷派奴才去打听德嬷嬷为何眼瞎一事时并未有发现,但刚刚奴才趁着德嬷嬷神智奔溃之际查探了她的双眼,她眼珠有明显伤痕,从形状和位置判断,应是被人用手指生生戳瞎的。”
“戳瞎的?”陆安歌在一旁抢白,这两日宫中的各种残忍做法一次次刷新她的世界观。
李望舒眸光深邃:“既如此,想必是她见了什么不该她见的东西。”
“奴才也是这般推测。另外,王爷昨日吩咐奴才通知怀梓去查德嬷嬷入宫前之事,由于时代遥远,可能要晚些时候才有答复。”
“知道了,你先下去让厨房准备点饭菜过来。”
“是。”怀莘弯腰后退。
陆安歌重又盯着手中小花发呆。
李望舒看着她侧脸:“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嗯,现在线索很多,但杂乱无章,我需要理一理。”
“好,进屋吧。”
屋内书桌前,两人依旧分坐书桌两端,陆安歌侧头想了想,拿起一旁毛笔,开始将各条线索一一记录下来,李望舒坐在对面静静看着:
“第一,颖太妃尸首女□□官被毁,推测为情杀;
第二,钰妃手下王公公与颖太妃有染,但他有不在场证据;
第三,颖太妃手下德嬷嬷五年前双眼被人戳瞎,导致她仇恨皇室,性格扭曲—当年她所撞见之事,是否与本案有关?
第四,发现颖太妃尸首的婢女荷香,见到花朵装饰时崩溃—推测花朵装饰与案发现场有关;”
陆安歌写完,皱着眉看着纸上线索,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关键点将这些线索联结起来。
她小脸皱紧,盯着面前纸张冥思苦想,李望舒坐在对面,将她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也不说话,只静静推了一杯茶到陆安歌手边。
正此时,怀梓从京城内城传来的飞鸽传书到了。
李望舒取下鸽子腿上绑的信筒,取出信纸快速浏览后便交给了陆安歌。
信上内容正是他前往调查德嬷嬷的结果:德嬷嬷入宫已近二十年,年代久远,怀梓通过多方渠道才在京城一小巷找到了许丞相家的老管家。据老管家讲,颖太妃当年入宫之时,许家原是安排了另外的婢女随她入宫侍候,但颖太妃坚持要带当时已被许了亲家的德嬷嬷入宫。许家长辈无奈,只得将德嬷嬷婚事推掉,安排她随颖太妃入宫。自此,德嬷嬷便再也未能离开宫中,她之前所许之人,也早已另娶他人,儿孙满堂。
陆安歌盯着纸上怀梓工整的字迹,脑中浮现出德嬷嬷在黑暗中皱纹满布的脸,不禁唏嘘,同样的两名女子,却因出身不同,一个嫁给了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一个却只能任人安排自己的命运。
“看来德嬷嬷真正痛恨的不是皇室,是颖太妃。”李望舒悠悠开口。
陆安歌与他对望一眼,点点头:“嗯。但德嬷嬷年事已高,又双目失明,应是没有能力杀害颖太妃的。这中间,一定还有我们忽略的线索。”
“忽略的线索……”李望舒轻声重复陆安歌的话,他右手食指在桌面轻点,良久似有些犹豫地开口:“有件事情,甚是奇怪,但又似乎与本案并无关系。”
陆安歌闻言激动地抬头,此时的她急需新的线索帮助她理清头绪,她睁大双眼看着李望舒,李望舒抿抿唇犹豫片刻后才开口:“今日为让你有机会接近王公公,我特意支开钰太妃,与她在屋内讲话。”
“嗯。”
“当时她一进屋便将身上披的纱衣脱下,与我说话的神态、语气都极尽勾引之能。她虽之前也曾行为失当,但最多只是眼神暗示,今日她如此大胆,反而让人生疑了。”
虽知李望舒只是单纯地将心中疑惑告知自己,可当听到他说钰太妃当着他面脱去纱衣时,陆安歌心里还是不明所以地堵得慌。出口的语气也就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王爷您玉树临风,钰太妃又年纪尚轻,会看上您也没什么奇怪的。”
李望舒斜眼撇陆安歌,假意会发觉她情绪的变化,依旧严肃地解释:“虽然钰太妃很殷勤,可本王总觉得很别扭。”
“哪里别扭?”
“虽然看似她在勾~引本王,但当本王怒斥她行为失得时,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仿佛解脱了一般。”
“所以,她其实并非真心对你有意?”
“嗯……似乎是想通过这些举动来掩盖什么?但一切都只是本王的感觉而已。”
陆安歌眉头紧皱,片刻后她提笔在方才写下的线索下又加了两条:
“第五,德嬷嬷因颖太妃失去终生自由;
第六,钰太妃刻意勾引綏王爷,行为古怪。”
每一条线索看似都与此案有关,却又仿佛只是巧合。陆安歌将他们一条一条串联起来,她知道,当这些线索都能因为一个理由合理地串联在一起时,那个理由便是真相。
突然,她脑中精光一闪,某些片段在脑中闪回,如一根丝线,迅速将各条线索串联在一起,案件的脉络一下子变得清晰明白。
李望舒自然发现她神情的变化,“怎么,有发现?”
陆安歌双眼晶晶亮,兴奋地望着李望舒:“王爷,你可曾还记得今日王公公亲口承认与颖太妃有染?”
“记得,当时本王确实未料到他竟如此大胆。”
“其实,今天你将我叫走的时候,他还对我说了一句话,当时我并未明白是何用意,此时想来,似乎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说,你以为颖太妃之与我一人有染?”
“你是说……?”
“嗯!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只是真相太过骇人,恐怕真相大白后,会引起更大的事件。”
“你只需将案件查清,其他问题我会处理。”
“好!”
陆安歌将自己的推断一一告知李望舒,李望舒也是心神震荡,深知如若处理不好便会成为皇室危机。
隔日清晨,便是皇上允诺许丞相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李望舒亲自手书两封信让手下分别送到皇上与许丞相之手。信的内容很简单,直言凶手已查明,但事关重大,希望皇上与许丞相能亲临隆恩宫,旁听案件的审理。
当天晚上,当今圣上一袭便衣带着贴身侍卫、太监亲临隆恩宫,许丞相也独自前来。几人聚在隆恩宫管事钰太妃的院落,所有下人被屏退,房内只余下皇上、许丞相、钰太妃、李望舒、陆安歌五人。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即将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