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大小孩

16、陆府巧遇

　　第十七章 陆府相遇（1）
　　颖太妃逝后十日，遗体于许府出殡葬于皇陵，对外公告为因思念先皇，因病而亡。因遵循先皇“逝则质朴”的原则，出殡仪式一切从简。而一个早已远离宫廷的太妃的逝世并未引起过多人的关注，更莫提德嬷嬷、荷香、王希这几个本就无人关注的奴仆同时消失之事了，而钰太妃也于颖太妃出殡后三日，被皇室对外宣布因病而亡，同葬于先皇皇陵。
　　颖太妃出殡三日后，许府。
　　白色帷幔与祭奠灯笼在府内各处悬挂，渲染出一片萧瑟悲伤之感。许氏全家围坐在餐厅内用膳。许丞相坐于最中间，身旁是结发妻子许李氏。他们身旁依次坐着长子许承信极其妻儿、次子许承诺、三子许承德、末女许纯熙。
　　许纯熙作为许丞相唯一女儿，自小被母亲及三位哥哥疼爱，脾气骄纵。此时她坐在座位，满脸怒气。
　　餐厅的气氛肃穆，众人皆是不发一语，丫鬟小厮们低眉垂手站在两旁，主子们夹着筷吃菜，却都似索然无味。
　　“啪！”许纯熙终于忍无可忍，将筷子重重拍在桌面。
　　“放肆！”许丞相一声厉喝。许纯熙却似丝毫不在意，她今日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髻插一朵白色小雏菊，如果忽略她微红的眼眶与凌厉的神色，也是一个恬淡美丽的少女。
　　“姑姑死得如此之惨！怎可能是因病而亡，父亲您为何不为姑姑讨回公道？！”许纯熙自幼与颖太妃感情深厚，小时也常常进宫相伴，即使后来颖太妃迁往隆恩宫，她也总会偷跑出郊外探望。姑侄二人感情深厚。
　　大哥许承信担心许纯熙惹怒了自家父亲，赶紧出声劝慰：“纯熙，姑姑已然下葬，且让她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如何入土为安？姑姑死得那么惨，连尸首都……”
　　“闭嘴！”许丞相生生打断他的话，他右手仍握着筷，花白的胡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盛满愤怒、自责与无奈，只可惜许纯熙却看不到，她一转身，已跑了出去。
　　许丞相深叹一口气，声音也变得怅然：“木头，跟去看着小姐。”
　　“是。”一直与其余下人在旁侍候的木头轻应一声，快步跟了出去。
　　许丞相望一眼许承信，许承信立即会意，放下手中筷子，对着身边下人说话却并不看着他们：“今日之事，若有人敢说出去半句……”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但下人们俨然已吓得纷纷点头。
　　此时许丞相也没了胃口，想起前日里在隆恩宫之事，心内怅然一片，他不敢去想是怎样的深庭寂寞，才会让她的妹妹爱上一个女人。而这又是万万不可公之于众之事，他只能自己将此事保守为永远的秘密。
　　许纯熙一路跑出许府，有眼泪夺眶而出都被她倔强地用手抹掉。直至来到一家名叫春喜楼的酒楼坐下，她依旧无法想通为何原本誓要为姑姑讨回公道的父亲却突然态度大转变，匆匆将姑姑下葬。
　　酒楼小二一见许纯熙气呼呼冲进大堂，立即头疼不已，四周有认出许纯熙的客人也纷纷转移座位尽可能离她远一点。
　　所以当木头追至酒楼大堂时，便看见许纯熙一人独坐在正中间的餐桌旁，她周身空出一圈座位，其余客人聚集在角落，眼角不时瞥着许纯熙，带点兴奋又带点害怕。
　　木头身形高挑，站在大堂门口时便挡住了大半阳光，他轻叹一口气，走到许纯熙身旁：“小姐，回家吧，大家都很担心你。”
　　“哼！”许纯熙将头转向一边不看他。
　　木头无奈地又移到许纯熙面前。他虽样貌普通，声音暗哑，但语气却透出一股如清风般的温柔：“小姐，客人都看着你呢。”
　　许纯熙闻言更是生气，对着在四处角落偷看她的客人们投去凶狠的目光，客人们吓得纷纷收回目光，也有胆大的在角落里低声议论：“这许家大小姐真是越发骄纵了，许丞相怎得生出这么一个女儿来。”
　　许纯熙并未听见角落客人对自己的评论，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木头转头看向议论之人，他目光淡淡的，面无表情，却直看得对方额头冒汗，赶紧噤声不说话。
　　木头这才转回头重又看向许纯熙，见她依旧气鼓鼓坐在一旁，便轻叹一口气，拉开许纯熙身边的木椅坐了上去。
　　许纯熙也不说话，只将头又瞥向另一边，不去看他。
　　木头倒是不介意，他平淡的五官露出一丝温柔神色：“小姐，为何这酒楼的小二和客人见到你都如此害怕？”
　　“哼！”
　　“嗯？”
　　许纯熙气哼哼的：“我上月在此揍了个男人，把酒楼给大闹了一通。”
　　木头眼见终于将许纯熙的注意力从颖太妃之死上引了过来，心中松一口气，继续问道：“那小姐为何要揍那个男人？”
　　许纯熙想起上月之事，犹自气愤，但木头目光温和地望着自己，她竟觉心头一软，情不自禁说了出来：“我进酒楼前见那男人与卖花的妻子在街上道别，结果进了酒楼却发现他与另一女子卿卿我我。”
　　“于是你便气不过揍了那男子？”
　　“嗯。”
　　“小姐……”木头叹一口气。
　　许纯熙心头涌起委屈，眼眶微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无理取闹、刁蛮任性？”
　　木头启唇轻笑，平淡无奇的五官竟在这笑容的衬托下显得耀眼起来，他故意道：“这刁蛮任性嘛，确实有一点……”
　　“你！”
　　“不过这无理取闹却是没有的事。”
　　“木头……”
　　“小姐见不过负心汉，敢于为可怜的卖花姑娘讨回公道，此等行为乃是见义勇为，何来无理取闹之说？”
　　许纯熙从小性子耿直，刁蛮任性，许府上下见到她都十分头疼，她的父母和三位哥哥更是逮到机会便要与她说教一番，而京城里更是传说她是一位骄纵无礼的千金大小姐。她早已习惯别人对她的恶评，此时听到木头温柔的语句，心里竟泛起阵阵委屈。
　　“木头，你难道不觉得我应该像父亲和哥哥们说的那样努力改变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吗？”
　　“小姐现在便很好，为何要改？”
　　酒楼大堂顶端挂着几个青花瓷做成的风铃，此时微风袭来，有风铃声在二人头顶发出叮铃声。许纯熙望着眼前表情认真温柔的木头，竟觉眼前之人与记忆深处的身影重合了起来。
　　她偏过头，眼眶湿润。
　　木头不知她为何突然流泪，心中一惊，从胸前掏出手帕递给她。
　　许纯熙却不接，她下巴靠在双臂上，整个人趴在桌上，眼神望着远方：“木头，我好想安离哥哥……”
　　牛头将手帕塞到许纯熙手中：“小姐，陆安离陆大人便是前段时间被灭门的姑苏陆家的长子吧？”
　　“嗯……”
　　“他突然消失不见，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安离哥哥那么厉害，一定是因为特别的原因迫不得已躲了起来。”
　　“小姐……这陆安离真有这么好吗？”
　　许纯熙用手帕将眼泪擦掉，眼睛里焕发出一种耀眼光芒，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五年前，我十二岁，父亲找到京城有名的琴师令三娘收我为徒。令三娘很少收徒，只在那一年收了两位徒弟，一个是我，一个是当时的吏部侍郎陆子谦之女，陆安歌。也就是安离哥哥的亲妹妹。
　　令三娘不仅是有名的琴师，其实也是一名暗器高手，她的房间遍布机关，每次练琴都会告诫我们不要乱碰东西。
　　有一日，我见后院石桌上多了一只花瓶，瓶里插一朵娇艳的向日葵，一时好奇，便将花拿了出来。谁知却因此触动了院内机关，有箭从围墙里飞了出来。正好安离哥哥来接陆安歌，见我有危险，便上前救下了我。”
　　“所以你便因此……”木头想了想措辞，“喜欢上了陆安离？”
　　许纯熙摇摇头：“当时安离哥哥救下我后，我以为他定会像其他人一样训斥我，可他却只关心我有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我问他为何不骂我，她说不知者不罪，这并不是我的错。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不是我的错，他说换做别人也会与我一样好奇。从此以后，我的心里眼里便只有安离哥哥了。”
　　“后来呢？”
　　“后来，我便追着陆安歌跟我说她哥哥的事，她总被我缠得不耐烦，有时候安离哥哥来接她，我便也缠着安离哥哥。有一天，令三娘说家乡有急事便突然离开京城，我就很少能见到安离哥哥了。再后来，陆子谦被调往江南，我便与安离哥哥分开了。直到半年前，安离哥哥回京城任职太傅，木头，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开心……”
　　说到这，许纯熙突然不说话了，她无力地趴在桌上。木头也是沉默，当时有多开心，后来陆安离的失踪便会有多难过吧……
　　良久，许纯熙抬起头来：“木头，我想去陆府看看。”
　　“可陆府已被皇上下令封起来了。”
　　“没事，我们可以从围墙爬进去。”
　　“……”
　　与此同时，綏王府。
　　自那日从隆恩宫回到京城，陆安歌便以王府侍卫的身份住在了綏王府。但由于她这个侍卫武功甚弱，便接替怀莘将服侍綏王爷更衣洗漱、研磨扇风之事做了下来。怀莘乐得清闲，一面教导新任侍卫陆安歌如何伺候人，一面抽空研习医术。高兴时，他也会将一些基础的药理知识传授给陆安歌，陆安歌很是雀跃，自作主张将怀莘当成了自己的师傅。
　　总之，在王府的生活平静而悠然，只是却一直没有陆安离的消息传来。
　　这一日，李望舒从宫中下朝归来，陆安歌服侍他将官服换下，又端来温水给他净手。
　　李望舒望着干起活来像模像样的陆安歌，悠悠地来了一句：“皇上已将陆府一案交由本王查办。”
　　“真的吗？”陆安歌顾不得将温水拿到外面，兴奋地两眼直冒光。
　　李望舒轻轻“嗯”一声：“用完午膳，我们便去陆府走一趟。”
　　“谢王爷！”
　　自从住到王府，李望舒的午膳便一直是陆安歌服侍的。说是服侍，其实只是两人一起对坐着吃饭。
　　这一日，两人如往常般在书房用膳，由于即将回到陆府，陆安歌既兴奋又紧张，一顿饭下来竟不似往常般叽叽喳喳。
　　待用完午膳，正是烈日当头之际。两人走出綏王府，坐上早已在门口等候的马车时，陆安歌已热得满头大汗，小脸也被太阳晒得通红。她穿的是王府统一的侍卫服，服侍繁重，难免酷热难当。
　　陆安歌热得直呼气的模样，看得李望舒眉头直皱。三日后，綏王府所有下人一律换上新服侍，根据职责不同，服侍样式略有不同，但全数由上等丝绸制成，比之以往的棉布衣料，在夏日里清凉许多，綏王府众人纷纷对綏王爷李望舒感恩万分。
　　陆府距离綏王府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的距离，马车很快便停在了被贴了封条的陆府门前。
　　两人下了马车，李望舒吩咐下人将封条揭去，陆安歌望着大门顶端已然成形的蛛网，突然有了近乡情却之感：“王爷，如若大哥并未在陆府留下信息怎么办？”
　　李望舒转头看一眼陆安歌，声音平淡：“那便换个思路再查。”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是让陆安歌的心安定不少。她点点头，深呼一口气，随着李望舒向里走去。
　　自四年前陆子谦带着全家前往江南，陆府便一直空着，但每月均有仆妇前来打扫，故陆府内一树一木皆是陆安歌离开时模样。当日里小诗提到过的那株海棠也依旧在陆安歌闺房的院落里绿意盎然，只是花期已过，地面堆叠着已然枯败的花瓣，平添伤感。
　　四年前，陆安歌曾在这个院落里缠着哥哥教自己舞剑，曾心血来潮地在院里绣花，也曾在此被父亲训话……一幕幕仿佛还在昨日，只是曾经与她一起度过这些时光的人已然不在。
　　有眼泪自眼底泛起，陆安歌觉得心内空空的，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正伤感时，李望舒却突然转身将她拉近怀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已带着她躲到假山后面。
　　陆安歌瞬间明白过来，睁着眼睛望向抱着自己的李望舒，李望舒点点头，眼神专注地盯着假山外：“有人。”
　　陆安歌心头激荡，会是谁闯入已被封掉的陆府？会是自己的哥哥吗？
　　却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院落，前面之人一袭素色衣裙，头上戴一朵白色小雏菊，表情悲伤，后面一人身材挺拔，五官平淡无奇，只表情专注地紧随其后。
　　“怎么会是她？”
　　李望舒和陆安歌同时皱眉，他们都没料到会在此遇到许纯熙。
　　却见许纯熙身后的木头突然护到许纯熙身前，他声音暗哑并不好听，语气却透出坚定：“小姐小心，有人。”
　　他用下巴示意许纯熙看不远处的地方，那里有几处被踩碎的花瓣，正是方才陆安歌所站之地。
　　许纯熙在他的指点下立即明白过来，可她更多地却是激动：“是谁在这里？安离哥哥，是你吗？”
　　李望舒眉头一皱，见许纯熙在院中满是期待，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是我。”
　　“綏王爷？”许纯熙断没料到会在此遇到李望舒，虽心内惊讶，却还是乖乖行礼，身后的木头见状也跟着行礼。
　　李望舒抬起手示意不必多礼。
　　许纯熙直起身便追问：“王爷怎会在此？”
　　李望舒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本王奉命查案，倒是许小姐，不知为何出现在这被官府查封的宅院里？”
　　“我……我是来看看有没有安离哥哥的线索的。”许纯熙急着解释，却没有注意到木头盯着李望舒身后的陆安歌时眼神复杂。
　　陆安歌上前扯了扯李望舒衣袖，李望舒点点头，对着许纯熙道：“既如此，赶紧回去吧。下次切勿擅闯了。”
　　许纯熙虽心有不甘，还是点点头，正欲离开却瞥见了一旁的陆安歌，越看越觉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你？”
　　陆安歌心中一惊，想着今日自己脸上涂了黄色脂粉，且两人四年未见，应不至于被认出来，于是对着许纯熙行了个礼：“恐怕是许小姐认错人了。”
　　许纯熙皱着眉在原地苦思，身后木头却上前对她说：“小姐，赶紧回府吧，老爷夫人该着急了。”
　　被木头打断了思考，许纯熙闷闷不乐地向李望舒告辞，随后便跟着木头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盯着陆安歌的脸。
　　李望舒看着两人一高一矮的背影，眉头紧蹙。
　　陆安歌见状劝慰道：“许纯熙确实对我大哥用情很深，她所说的话应是真的。”
　　李望舒却摇摇头：“我担心的不是她。”
　　“王爷的意思是？”
　　李望舒回身指指地上被踩碎的花瓣：“仅从几片被踩碎的花瓣便迅速判断出此处有人，这等洞察力绝非常人。况且他走路时脚步轻盈，可见武功深厚。本王从未听说许府有此等高明的下人，却不知此人跟在许纯熙身边有何企图？”
　　陆安歌听着李望舒的分析，望着木头渐行渐远的背影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