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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后宫诡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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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没入云层,夜色瞬间变得浓重,陆安歌跟着怀莘走在通往关押仆从之地的小路上,心里闷闷不乐。
她手中拿一根从路边采下的柳树叶,声音闷闷的:“怀莘,王爷一直这么忙吗?”
走在前面的怀莘愣了愣,但很快便恢复自然,一边继续领着陆安歌往前走,一边解释:“是啊,王爷每日里酉时起、子时睡,风雨无阻。即使去往外地处理事务,朝廷也会每日里快马加鞭将各部凑事帖送到王爷手中,待王爷批阅后再送回京城。”
“这京城的事,王爷都要管吗?”
“六部之事王爷都需管,而这刑部、吏部、户部又管地更多更杂一些。”
陆安歌听完便不乐意了:“那皇上他老人家平时管什么?”
怀莘一听,赶忙回身示意陆安歌说话小心。陆安歌自知失言,赶紧捂了嘴巴,心里暗骂自己冲动。
怀莘四下望了望,确认周围无人后,才压低了声音简短解释:“皇上生性平和,素喜风雅之事,这刑部、吏部、户部之事他素来交于王爷打理。再者,有很多需严惩下人之事,皇上也是不方便亲自出面的。”
陆安歌点点头,心里暗自腹诽皇帝为了建立自己的“仁君形象”将严苛之事都交于李望舒处理,害得李望舒得了个心狠手辣,做事狠绝的名声。内心不免替李望舒打抱不平起来。
隆恩宫不大,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关押颖太妃仆从的院落。依旧是两两相对的房间,左手边一间关押着生前伺候颖太妃的老嬷嬷与发现颖太妃尸首的婢女,而右手边房间则关押着颖太妃院落的两名太监。门口各有一名太监看管。
想来钰太妃已提前跟守门的太监吩咐过,怀莘上前与之沟通片刻,两人便拿出钥匙帮他开门。
怀莘转身走回陆安歌面前:“姑娘,您想先审哪一边?”
陆安歌望了望两间大门紧闭的房间,“先和颖太妃身边的老嬷嬷和发现尸体的婢女聊聊吧。”
“好。”怀莘转身吩咐守门太监将左手边木门打开,随后便对着陆安歌道:“姑娘,我已吩咐两个守门太监安排好,你且现先此处审问。我去王爷处看看是否有事吩咐,半个时辰后便回来接姑娘。”
“嗯,你去忙吧。”陆安歌也不拖沓,送走怀莘后便径自向左手边房间走去。
守门太监已将屋门打开,只此时天色已黑,屋内又未点蜡烛,一时倒是无法看清屋内情形。守门太监见状,赶紧找来火烛点上。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门口三人皆是吓了一跳。只见不大的屋内只简单放着一张床、一只桌子。有一头发凌乱、婢女打扮的女子抱着双膝蜷缩在屋内角落,她眼神惊恐,口中喃喃自语。
想必这便是发现颖太妃尸体的婢女了。陆安歌在心底暗暗思量。转过头,又望向房间里端的木床,床边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妪,脸上皱纹丛生,面容却很是安详,她坐在床边望着门口,眼神却是空洞无神。守门太监在陆安歌耳边低声解释:“这是当初颖太妃进宫选秀便跟在她身边的德嬷嬷,数年前因一场意外伤了眼睛,已经双目失明了。”
陆安歌心内了然,两人一疯一瞎,怪不得大晚上的屋内也不点灯了。
“还烦请两位在门口守着。”陆安歌对两名守门太监拱拱手,对方很是知趣地关上门退到院外把手。
屋内烛光黯淡,婢女在墙角有一句没一句地喃喃,屋内情形很是诡异。正此时,坐在床边的瞎眼嬷嬷突然出声,唬了陆安歌一跳。
“来者何人?”她声音苍老,语调缓慢,虽是质问却似乎并无恼怒之意。
明知对方看不见,陆安歌依旧走上前,很是恭敬地对着老嬷嬷拱了拱手:“在下陆安,奉綏王爷之命来此调查颖太妃被害一案,惊扰了德嬷嬷,还望见谅。”
“綏王爷……”德嬷嬷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淡笑,将唇边的皱纹挤出扭曲的轮廓:“坐吧,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谢嬷嬷。”陆安歌走到桌边,在离德嬷嬷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德嬷嬷,听说您在颖太妃入宫前便跟在颖太妃身边了?”
“正是。”
“那想必您对颖太妃身边的人和事都是相当了解?”
德嬷嬷轻笑一声:“陆侍卫说笑了,主子的事情我们做仆人的不敢揣测,老身每日里都是想着怎样服侍好主子,哪有心思去了解主子身边的人和事。”
陆安歌看着德嬷嬷表情平淡,心知对方在后宫陪伴颖太妃生活多年,戒心必定很重,断不会轻易开口了,只得先从容易回答的问题入手。
“德嬷嬷,颖太妃遇害当日,您在何处?可有在颖太妃住处发现可疑之人。”
“回陆大人,太妃娘娘向来怜悯老身年老眼瞎,每日一到晚间便无需老身服侍。太妃遇害当日,老身伺候完太妃娘娘用晚膳,便被她叮嘱着回院落外的下人房休息了。直到半夜听见荷香的尖叫声才匆忙赶到太妃娘娘房间。那天太妃只在清晨接待了隆恩宫各位太妃的请安,后来便一直待在院落小屋里弹琴练字,并未有其他客人来访。”
“颖太妃遇害是在半夜时分,夜深人静,嬷嬷一点声响都没听见吗?”
“大人说笑了,老身年过半百,听力早已大不如前,连您现下与我说话都得使劲听才能听清,更遑论听到有意隐藏踪迹的凶手声响了。况且,隆恩宫不似紫禁城,向来无侍卫守夜把手,凶手想要潜入却是颇容易的。”
“嗯。”
想了想,陆安歌又问道:“嬷嬷,颖太妃平日里可有交恶之人?”
德嬷嬷脸上笑容更盛,纵横的皱纹被她的笑挤出诡异的形状,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骇人:“大人又说笑了,太妃娘娘德行良善,十年来将这隆恩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也鲜少外出,又岂会与人有交恶?”
陆安歌望着德嬷嬷脸上扭曲诡异的皱纹,心中犹疑四起。这德嬷嬷虽态度恭敬,每个问题都似认真作答,却又总是巧妙地避开核心问题。就好像她并不想凶手被抓住一般。
想到此,陆安歌眸光一闪,音量提高了几分:“既如此,陆某便不多打扰了。先行告辞。”
“陆大人辛苦了。”
陆安歌起身站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回头,对着德嬷嬷发问:“对了嬷嬷,您这眼睛是因何原因伤到的?在下认识一名大夫,专治眼盲之症。”
德嬷嬷在瞬间的怔愣后立即恢复了从容神情,而那瞬间的惊讶与眼中的愤恨完完整整地落入了陆安歌眼中。
“大人费心了,只是多年前的一场意外,如今老身已然习惯了。”
“既如此,那在下便不强求了。告辞。”陆安歌转身看一眼角落喃喃自语的婢女,轻叹一口气向门口走去。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一直未出声的德嬷嬷却忽然开了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冷冷的笑意:“陆侍卫,可愿意听老身讲一个故事?”
陆安歌一怔,站在原地转身:“德嬷嬷请讲。”
德嬷嬷空洞的眼神望向门口,停留在陆安歌所站之地,随后她轻笑一声,声音显得有些渺远:“从前有一位女子,不仅长得貌若天仙,更是将一把古筝弹得出神入化。后因家庭原因,与一位权利颇大的大人物成了婚,作了他众多妻妾中的一个。因她才貌双全又德行温良,深得高官夫君的喜爱,两人浓情蜜意。正当她认为此生完满,自己有幸觅得如意郎君之际,她深信的夫君却与外人合计,将她骗至一直垂涎她美貌的外族男子房里,只因她夫君有求于这外族男子……事后,她生不如死,几欲寻死,却每每想起自己已然在半月前便被查出已怀有身孕,只是尚不及告知深爱的夫君,便被他利用陷害。为了腹中胎儿,她强忍心中悲伤,坚强地活了下来。十月怀胎后生下一名健康男婴,她本以为崭新的生活自此开始,却不想她夫君始终怀疑孩子并非自己亲生,对他们母子的态度越发冷淡起来。女子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却在幼子年满6岁时得病而亡,留下孤苦伶仃的幼子一人,独自面对夫君众多妻妾、小孩的排挤,以及险象环生的未来。”
讲到此,德嬷嬷不再言语,只眼神空洞地望着陆安歌的方向。
“德嬷嬷该不会只是向我讲一个故事这么简单吧?”陆安歌目光清亮。
“呵呵。”德嬷嬷轻笑出声,她伸手抚了抚耳鬓白发,空洞的眼神透出一丝阴冷:“陆侍卫说笑了。老身只是几日未同人说话,一时话多而已。不过今日既有缘遇到大人,老身还是提醒一句,这皇家男子自小在尔虞我诈中长大,早已没有真心。就像这故事中的丈夫一般,为了自己的目的,即使深爱的妻子都可以拱手让人,更遑论他人。老身不知姑娘为何甘愿女扮男装待在綏王爷身边,但还是奉劝姑娘,皇家的男人,忍不起。”
陆安歌心中震荡,不想眼前这老嬷嬷虽然眼瞎却一眼识破自己的女儿身。她欲争辩,却见德嬷嬷已靠在床头眯眼休息了,显然不愿再与她多说。陆安歌皱皱眉,虽心中疑惑重重,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月亮高悬,月光照着院落里的几级台阶,陆安歌心里闷闷的,脑海里不停浮现故事里的妻子与幼童,不知这德嬷嬷究竟是何用意。是在警告她吗?又为何将这个故事告诉于她?故事里的女子究竟是谁,会是颖太妃吗?可颖太妃身前并无孕育子女。
怀着郁闷的心情,陆安歌又去对面房间询问了颖太妃手下的两名太监。两人皆是前段时间因在宫中犯了罪被派到隆恩宫来的,对隆恩宫尚不熟悉。而这隆恩宫不似紫禁城般管理森严,颖太妃为人又宽厚,基本一到晚上,两人便回屋休息了,有时还会去找其他院落的太监们玩玩牌。颖太妃被害当日,两人恰巧被钰太妃手下的太监小李子找去玩骰子赌钱了。对当晚之事一概不知。
陆安歌对两人不尽职的行为甚是不屑,一边想着要去找钰太妃手下的小李子核实情况,一边更加郁闷地走出了房间。
守门太监将房间门重新锁好,陆安歌只觉心中郁结,也不作停留,径直走出了院落。此时怀莘还未回来,她一时无趣,见院落外一条僻静石子路,石子之间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在月光下甚是美丽,便踏着石子路向前走去。
一路上,月光相随,小花幕地,陆安歌心情好了不少。这条小路颇长,带着她穿过好几座院落,最后竟来到了隆恩宫宫门口。
陆安歌生怕怀莘回去后找不到自己,便想沿路返回,转身一瞬间却听宫门口传来动静,定睛一看,竟是钰太妃带着婢女从宫门外走了进来。月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脚步飞快,俨然不似白日里的婀娜身姿。陆安歌躲在几株翠竹之后,直到钰妃走远才探出头望向宫门口。此时正有两名太监准备将宫门关闭,陆安歌分明看见有人站立在宫门外。等两名太监关上门走远,陆安歌巡视了一圈四周,果然在宫门右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扇小门,应是平日里供下人进出用的。
门上坠一把小锁,陆安歌很轻易便用随身携带的铁丝将锁打开,将门微微打开一个身子的距离,便闪身走了出去。
转过围墙一角,她躲在墙后望着宫门前台阶。却见一身着白色衣裙的女子坐在门前台阶上,她抱着双膝,脑袋埋在膝盖里,看不出长相,但分明可以听见她低低啜泣的声音。
陆安歌心下疑惑,却见白衣女子从膝盖里抬起头,望着空中月亮狠狠将眼泪抹掉。她面容白皙,侧面五官柔美,望着天空时下巴抬得高高的,眼中盛满骄傲与不服气。
陆安歌只觉眼前女子甚是熟悉,待望见她绝强不服气的侧脸终于想起,这面前之人,正是四年前总与自己斗气、又最是喜爱自己兄长的许丞相之女许纯熙啊!
四年的时间,让许纯熙出落得亭亭玉立,只那倨傲的侧脸与神情一点未变,陆安歌看着自己这个儿时的欢喜冤家,不禁感慨。却不知她为何深夜在此哭泣。
正此时,却听有人开口说话,那声音平淡无奇。
“小姐,该回府了。”陆安歌闻声望去,却见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从不远处走来,站在许纯熙身前。他身形高挑,高大的身影将许纯熙罩住。只五官与他的声音一般平常,属于丢在人堆里就会被淹没的类型。
许纯熙抬眼望着眼前的小厮:“木头,你怎么来了?”
被称为木头的小厮略弯下身,月光下身形竟是十分修长挺立:“老爷怕您一人在外危险,特意吩咐小人来带小姐回家。”
许纯熙却突然又哭泣了起来,话音里也带了几分哭腔:“木头,我真没用。安离哥哥不见了我找不到,现在姑姑被人害死了,不但凶手没抓到,连这隆恩宫的门我也进不去!”
“小姐,朝廷不是已经派綏王爷查办此案了吗,相信凶手很快便会被绳之于法的。您一个人待在这也是于事无补,还凭空让老爷夫人担心。”
“木头,我好想安离哥哥……”许纯熙语气里满是哽咽。陆安歌躲在墙角,心中惊讶又感动。
她原以为许纯熙对自己的兄长只是儿时一时兴起的喜爱,此时见她如此模样,却竟是用情已深。想到这世上,有人与她一般牵挂着陆安离,她心内既安慰又难过。
却见木头从腰间掏出一张手帕递给许纯熙,“小姐莫难过,陆公子定然会回来的。”
“真的吗?木头你也相信安离哥哥没死?”许纯熙抓住木头的手腕,抬起的眼眸中满是希冀。
木头笑了笑,这一刻,他平淡的五官绽放出令人安然的光芒:“相信。”
许纯熙默默地看着木头,她也不知为何,这个才入府不久的小厮竟能让她这般安心。
“小姐,快随我回家吧。”
“嗯。”许纯熙答应一声,起身时却脚下一麻,身子向前倾倒。木头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随后便蹲在许纯熙身前:“小姐,我背你吧。”
许纯熙揉揉眼睛,总觉得这木头的话像是具有魔力一般,等回过神来,她竟已乖乖地趴在了木头背上。
月光下,木头背起许纯熙,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陆安歌定定地望着两人背影,她想起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时,每次追着哥哥外出玩耍后,便总是赖在哥哥的背上要他背自己回家。而他的哥哥,每次都温柔地将她背起,直至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