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日月]鬼身》故北泽

2、Chapter2

　　女鬼声色之中带着悲愤，双手腕上的一对玉镯子垂挂的银色小铃，发出响声。那对镯子她很是喜爱，从那小铃便能看出——这么长久年岁里，银器没有氧化。
　　自她周身四处，忽然长了好几分戾气，黑色浓雾也随之见涨。发青的骨节透过细嫩皮肤隐隐显露出来，青筋暴起似乎同血管一般贯穿了她的身体。额前垂下的发丝还在不安分的动着，长年未曾修剪过的指甲，长得可作为利器。
　　她穿着一身旧衣，不曾换过。
　　在一团黑雾中缓缓浮于半空，似戏讽般的伸出右手，上前去在道者下颚处，用布满青筋的手指和长指甲来回抚了几遍，余光看到一旁默不作言的儒生凤目狠厉，便收了手。
　　但见道者颔首说道：“姑娘所求，在下今日便回姑娘，无解。”
　　此言一出，使得女鬼大为恼怒。一把抓住道者素衣领口，使得剑子与浮在半空中的女鬼对视了一会儿。
　　血丝充盈着那双杏眼，眼袋有些浮肿。
　　“无解？当年你是如何信誓旦旦！今日倒反过来说无解？真是好生厚的脸皮。”女鬼说这话时，刻意加重了力道。然后松开了紧握的衣领，龙宿及时上前去定住剑子身形，才叫剑子没有当场魂魄分裂。
　　即使已然从本上除名，剑子仙迹和谈无欲身上带着的阴气，还是多少会引来些人间的小鬼。
　　这些残存的阴气，无法剔除。
　　道者却是一声轻笑：“姑娘不过是求能寻得尊夫魂魄下落，然则一入地府，便是早已洗尽前尘，即便相见也未必能认出，更何况......姑娘如今这副形貌......”
　　“那又如何？只要......只要我还认得他！我还认得他！就够了啊......”声音说到最后颤抖着，却能清楚的听到她的不甘心，充斥着她起伏过大的心绪，连音色都变得沙哑。

　　看着那双眸子里闪动着的微光，象征希望般明亮。道者脑子里只飘过五个字。
　　真是......太傻了......
　　然而这场风烟里，勘不破的，永远都只是一个“情”字。
　　这是最羁绊人心的东西，它同空气一样看不见也触不到，却牢牢将渐渐熟悉的人们捆绑在一起。彼此不懂得保持原本的距离，迷失了最初那最为强烈也是人与生俱来都引以为傲的自尊心。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外人，况且连忙都没帮上，还在这边劝她放下。
　　旁人看来，剑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但直到女鬼以自身所有数百年怨气与阴气换取他丈夫复活，彻底消失在他面前，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谓的堕落成为厉鬼，不过是她为了能够获取足够的灵力，一魂换一命。
　　而这些若换成他，又该如何？

　　剩下的时间，他们和因为察觉天色骤变云雾团聚的方向而赶来的素还真和谈无欲两人，一起消灭了未及消散的大盛阴气吸引过来的小鬼。
　　“死生不见，这样子，真的是她要的么。”
　　龙宿见此情状，便如此说道，但转念想起剑子惹怒那厉鬼回话。他却是摇了摇头。
　　是了，的确是无解。
　　因为知道结果，因为知道自己更改不得。彼此一开始就做了决定——选择回避与面对，刹那间的魂魄消散冲击神识，落于旁人眼中又怎能和面对面的道者来得更为震撼。
　　剑子一双深色眸子里仿佛看不到任何光亮，他恍惚的看着自己并未有任何不适症状的双手，良久深吸大口凉气，侧歪过头对龙宿说道：“好友，这就是你找吾回来的目的？”
　　那嗓音极冷，让龙宿有些错愕。
　　即便是黑雾完全退散，此时月亮高挂悬空，极其微弱的光线衬得道者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隐异——没有梳理过的银白发丝披散开来，额前垂下的发丝掠过紧皱的眉心，将眉心一点点掩实遮藏起来。他整个人都像笼罩在黑纱里，黑纱似乎将他和他隔开来分为阴阳两界。就像是百年前他魂魄出体，最后一次来见他。
　　不知是不是道者心绪起伏过大，说完那句话后随即咳出血来，在薄唇与嘴角边留下清晰的印子。
　　三人心中暗道不好，谈无欲不知何时出现在剑子身后，已将昏睡过去的剑子交给龙宿。
　　只听脱俗仙子长叹一声道：“麻烦了。”
　　的确。
　　还魂的两人，身体状况是大不如从前，心绪起伏是最大忌讳。如今看着怀中静静躺着同百年前一样的躯体主人脸庞深邃轮廓，龙宿那双眼眸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后悔。
　　这代价，他不想的。

　　一百年前
　　剑子临走前神色匆忙，连刚从他身边疾行而过的羽人非獍都没注意，更别提羽人唤过多次他都没有停下脚步。
　　“羽仔，你叫不住的。”
　　“不是你要我叫住么。”
　　“那是因为老人家吾没料到会这样。”
　　“如何？”
　　“呼呼，难得有空，拿了两坛珍藏好酒，一同回落下孤灯畅饮？”
　　“嗯。”
　　“羽仔你要是话多十倍会比现在更可爱。”
　　“麦叫我羽仔。”
　　“西风他们也这样叫。”
　　“你不一样。”
　　白衣杏衫的白发医者听闻此言，恍若大吃一惊，整个身子向一边斜过去轻轻跳了起来，末了用衣袖擦了并不存在的“泪水”，说道：“老人家我好感动。”
　　“快走。”言毕，羽人又往道者奔走的方向看去，眼底隐隐露出担忧，却也无可奈何。
　　这大抵就是运吧。
　　剑子百年前如此，百年后重遇女鬼，亦如此。

　　那时成为武林公敌的龙宿，常在一处山洞里。有时候，他还会怀念两名好友，甚至于他想放弃到此为止，还能回去。但同时，心底有个声音对他说：是汝放弃了他们，怎么可能得到他们的谅解？
　　没想到，那个人在同他决裂之战中，放弃了最后的防备。
　　再一次，一剑贯穿他的胸口。
　　恍惚间他看到他微微笑着，止不住的殷红顺着剑锋流淌，血色很快蔓延开来与腥味一同混合，于鼻息、视角间，留下了同样难以抹去的茫然。
　　他明白道者这样做是为了给他留时间远走他方，但他在那个瞬间，感觉不到周身的存在，浑身像有无数蚁虫攀爬异常麻木，让他动弹不得。
　　剑子奋力将没入胸口的剑取出，咳出血来，对他说：“想不想......罢手？吾只要这一句答案。”
　　而那句答案，只是儒生用一种道者从未听过的语气唤着他的名字：“剑子......”
　　“吾知道了，可惜......吾没时间给你准备了。”
　　他看着他再次口呕殷红，然后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拂了衣袖转身离去。
　　龙宿承认，他很讨厌每次看剑子做这动作，总给他一种事了人去不留功名的映像。但他从来没见到过剑子多努力去解决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小事，甚至，不知道，他也一直在承受着，他给他的痛苦。
　　这些，现在都已经随着道者做着他最厌恶的动作，宣告结束。
　　他以为，他们结束了。

　　那夜的雨稀稀落落，接连着下了整整三日，空气中布满微凉的湿意。
　　龙宿一人坐在床沿边上，看着手里血迹已干未抹去的剑身。
　　那日，天地苍茫，只那醒目的红色，落入他的眼眸，异常炽烈。
　　“何事？”屋外穆仙凤叩了叩门，得到龙宿应声进来关上门后，儒生看着略微低头的红衣少女，问道。
　　“素贤人来访。”
　　少女音色听上去颇有几分名门贵族的韵味，虽然一身穿着除去衣料名贵有多华贵，不过为人十分伶俐和乖巧，龙宿对她可以说是当亲人一般。
　　龙宿听到素还真来访，老实说是有些疑惑的。
　　“吾现在便去，将这剑收好。”
　　“是。”

　　素来得知剑子与素还真师弟月才子关系不错，难道是为了前几日的小道消息......
　　这事本同他毫无关联，偏在这时候前来拜访，素还真此番前来的名头，实在难以捉摸。
　　素还真见此间主人来到，便简单行礼。龙宿也回了礼，过后便请素还真落座，自己则择了个临近的位子坐下。
　　“贤人怎么有兴致来了？”
　　龙宿进来时，便叫仙凤屏退左右，于是素还真索性直接开门见山：“让师弟与剑子前辈还魂。”
　　还......魂？！
　　剑子已然身死的消息并未传出去，素还真如何这么快得知，并因为还魂之事前来？
　　“两个已死之人，贤人要他们还魂之事，且不提原因，也没那么简单。”
　　“若没有在阴间吸取阴气之人为引，这件事，便不能成。”
　　素还真说的这件事，龙宿心知——其他地方多有阴鬼骚扰入夜熟睡的百姓，此外连接两处的通道封印也不安稳起来，已有崩溃的征兆。
　　“贤人，信得过吾？”
　　“吾自信，这个条件能让龙首满意。”
　　现在能让他满意的条件，也确实只有素还真一人能办到。
　　“要多久？”
　　“百年后。”
　　“可以。”

　　离开疏楼后，素还真一人来到了谈无欲的坟墓前，上了三炷香。
　　“师弟，那件事情，还是要麻烦你啊。”
　　他没有赶上能够看他的最后一次，重伤醒来时，就被一直照顾着他的儿子——素续缘告知，月才子已亡的事实。
　　他最初不信，明明在他昏迷前，谈无欲还完好无损的站在他面前，说着戏语。
　　“师弟......吾想念从前的日子了。至少......”
　　至少，你还能回答我。
　　素还真自然知道，谈无欲不会那么轻易就逝去，他一定还留下了什么东西给他。
　　果不其然，素续缘从衣袖间取出一个锦囊给他。
　　那里面是一张纸，画上了某个阵法封印。
　　素续缘不知何时凑过来，指着那封印说道：“这是封印阴间的阵法图，谈叔叔画这个做什么？”
　　“阴间......续缘，最近是不是很多家都被阴鬼骚扰。”
　　“是这样，可是后来有人去检查过封印没问题。”
　　“封印被人改了，自然查不出来。”
　　“爹亲为何......爹亲去哪里？伤还未好！”
　　“去看师弟。”
　　素续缘担心着，但也清楚现在的素还真需要一个人缓和，所以他并没有跟上去，而是看着那道背影，逐渐消失他目光所及之地中。

　　一百年后，现在
　　龙宿将抱在怀中的道者放在床榻上，静静站在一旁，不作言语。
　　房内的烛火明亮，照在道者脸上，显得柔和起来。
　　良久，仿佛是为了打破这种可怕的沉寂，龙宿用极其疲惫的声音说道：“现在该如何。”
　　“只能看前辈自己。”
　　“苦境如今怎会有如此浓重的阴气？”
　　“师弟，从你百年前身死后就开始了”
　　“疏楼附近一带的阴气已经解决，至于最开始的地方，却是无欲天。”
　　“龙首是忘了豁然之境吗？”
　　龙宿没有回话。
　　他没有忘记，只是他不愿意提起，因为他那时看到的豁然之境，已是名存实亡的荒芜之地。
　　豁然之境如此，无欲天想必也不会好多少。

　　至于为什么是无欲天和豁然之境周围中心最先开始这个问题，简单来说就是：帮好友背锅，然后死后赔了自家地产。
　　这是剑子仙迹和谈无欲共同签订的一个协议，而写这个协议的人，正是当时闹得差点叫苦境不存在的一只厉鬼。
　　当时，只想着赶紧平息，却没想到，之后那么多事情牵连起来的头，正是这纸协议。
　　一百年中，龙宿和素还真两人耗费了大半精力用来恢复豁然之境和无欲天，才有他们还魂时安稳吸取天地灵力。
　　“阴气扩展如此迅速，虽然魂魄早已稳定，多少会受影响，加上前辈如今......只能尽早除掉那只厉鬼。”
　　“厉鬼早已被消灭，现在有此能力者，除却鬼王与冥王不作第三人想。”
　　“若是一开始，便是冥王和鬼王联合呢？”
　　2016.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