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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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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楼距离琉璃仙境不远,也勉强算是个邻居。两人关系因着各自友人,才渐渐熟络起来。然而,这两位友人都早已故去,其中缘由却不得所知。
谈无欲和剑子仙迹醒过来的时候,便觉得茫然。他们不清楚怎么回事,自己作为一个在地府呆了百年的荒魂,眼瞧着还差两百年就能得到转世的资格,便被人......准确点是鬼差强行带回了熟悉的地方——无欲天和豁然之境。
两人刚醒过来第一件事情便是看自己是否转世了,结果在身上来回摸索了阵,发觉竟是自己被保存完好的尸骨。方才察觉到先前触碰的皮肤还有些发凉,应是被人藏在极度寒冷的地方防止腐化。
而待他们各自确认自己还魂后,忽然又想起什么,便将视线停留在了同一处。
两人坐的地方离各自住处可以说是相当偏,在对立不高的半山腰上,下面是两个人在那边下棋——两道他们彼此都熟悉不过的人影。
见到他们在地府有时会惦念的人,谈无欲和剑子仙迹却没有多大的激动之情,更谈不上感想。脑子里像是被同一根线拴住只想道:“是不是没人抬杠,所以脑子坏掉了在山道上下棋?”
道者刚想起身,人还没站稳,双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绑缚住,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向后“拽”还好及时察觉过来——用手支撑着不平整的地面,才叫他没直接摔了个跤。眼见着站是不可能的,便离那根绳索稍近处活动了下有些酸麻的筋骨,复又回了之前的地儿落坐。
重新回到自身的魂魄在没有完全融合之前,受到一点意外损伤,都是会影响魂魄的。所以当时看到同没看到但是知道剑子发生状况的其他三个人,面上不改神色,心里都紧张着。
为什么脱俗仙子月才子没有起来?
素还真这个师兄他们厮混在一起别提多熟悉,他才刚刚醒过来,还没有什么气力,方才摸索身上时就发现了双脚踝处绑缚着的绳索。
在谈无欲看到剑子那准备起身的动作之后,刚要开口提醒,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不过一见剑子那双手撑地的动作,竟觉得活过来没多久,能看到如此风景,实在是太好运——不为别的,只因为剑子的水袖。
从谈无欲那个角度看恰巧是绝佳视角。
棋盘之上没落几个子,明显是刚开局,然而坐在素还真对面的疏楼龙宿却道:“素贤人,汝输了。”
“非也非也,吾之前赌师弟不会站立,勉强也算是个半赢。”
“贤人未料到吾友会站立,这半赢委实牵强。”
“吾虽未言明,却也未不认同。”
“贤人好口才。”
“比起龙首,劣者尚不能如此自傲。”
话音刚落,只见凤目盈着笑意,鎏金眸子里原本藏着过往的决断凛冽,此刻也显得柔和起来,在日头当空的映射之下,似隐隐泛着光晕。
山腰爬满了青苔,然而两人落坐处那一方地毫无毛糙,简直是有人清扫过,手下活计十分利落,石块光滑得能勉强衬出个人脸轮廓来。
山道上的两人忽而起身,手里执了杯樽,一饮而尽后纷纷轻功登上对立的半山腰。
剑子不明原因昏睡前,看到龙宿周身刚调动过的紫色内息还未平复,在他已经模糊的视线里衣身上挂饰反着阳光,不觉刺眼,像裹了层白霜般朦胧。不待稳定内息便顺势给自己解开双脚的禁锢。那双睥睨天下不动声色的眼眸里,浮现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他此刻那么近距离的看着这双眼眸,他突然好想就这样贴在他耳根子边,轻声说着:“吾回来了。”
但是喉咙发不出一个音节。
道者用着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字音的嗓子,他还是对他说了那句话。面前人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连看都不曾看他。道者觉得自己方才做了最荒唐的事情,他甚至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即便脚下并没有一点泥土。然后,他就倒入了龙宿怀中。
反观谈无欲,自清香白莲上来边给他解绳索边互相寒暄着。也真是难为了素贤人,能那般平定自若的听完谈无欲那沙哑的嗓子的回话。两人一来一往,谈得不亦乐乎。
谈无欲没有说,他其实很开心能回来,不是能再看师兄,而是知道师兄过得很好。
“师弟,百年了。”
“难.....为你还能......记得百年......”
“师弟坟头可是没有半点杂草。”
“素还真......!”
老实说,这话说出来连谈无欲自己都有点被惊到,大概是活着时这个名字说来说去都一个调子,叫他现在一副近乎喑哑的嗓子力道强了几分。
“好师弟,难为你再多睡会儿了。”
素还真笑着,在解完绳索后这么对着月才子说道。
看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人,谈无欲移了点身形,伸手似要将素还真整个人抱住,却终究落空,眼前的世界被黑色替代。在完全昏迷前,他恍惚感受到素还真拉住他的手,使了些不大的力道让他躺在他的怀里,恍惚间听他又唤了他一声:“师弟,欢迎回来。”
两人魂魄正在融合之中,加上在地府吸收过多阴气导致无法长久在日光之下。
昏厥,只是正常现象。
“呼呼,这面色恢复得不错,今晚能过去,就成了。”
一名手中拿着杆粗烟管,眉端白须与耳后长发无二致的青年,平躺在一棵树下,用调侃的语气这么回了素还真和疏楼龙宿。
药师慕少艾,这个落入说书人口中提上几句的名字主人。
剑子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拉下半边紫色床幔的榻上。
在他惯然抬手停在额头上缓和的时候,他发觉指甲被人修理了番,到底现在是个人样,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用手支撑着坐起,穿好放在榻下的鞋子就要起来。
刚起来有些笨拙的走了几步,才注意到月才子就站在一边。剑子用有些不好意思的眼光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剑子觉得现在他们二人说话,少个翻译,又互相听不懂说什么,实在太过尴尬。
谈无欲似乎想要打破冷场,勉力清了清嗓子,低声试了几个字而后便极其流利的说道:“剑子前辈,有没有感觉到阴气?”
“地府鬼差?”
“不像,没有地府强烈,怨念却十分强大。”
“厉鬼。”
谈无欲没有回话,象征意义的点了点。
什么样的厉鬼,能在他们魂魄融合后,还找上他们?
门外叩门声不间断,剑子想事情入神,一时没反应过来。最后是谈无欲去开的门,倒叫门外候着的穆仙凤吃了一惊。
龙宿在书房里,提笔画着人像,忽然放下笔,叫来身边的穆仙凤,估摸着剑子差不多该醒,去送点吃食过去。
谁知,见到了不知何时到的谈无欲。
“穆姑娘?”
“这是主人让凤儿给剑子先生的,前辈要吃也可以。”
月才子本欲回绝,直接代为将食盒递给出神的剑子即可。又想起外面日头大得很,一个姑娘家的站得时间久了难免有些说不过,便转移了话题:“穆姑娘外头站得久了,不如先进门休息片刻?”
“不用了,主人还有事。”穆仙凤说着,就将食盒递给了谈无欲,让其代交。
“姑娘不妨喝杯茶再走。”
“仙凤却之不恭了。”
闻言,谈无欲便侧过身子让穆仙凤进来,之后关上了门。将食盒放置一旁的桌子之上,然后有意无意的清了嗓子,剑子才似陡然惊醒般缓过神来。
“仙凤怎么过来了?”又余光看到了食盒,便多少明白了些。然后给红衣少女倒了杯温茶。
“多谢先生,仙凤先告退。”
剑子还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叫住已经走远的穆仙凤。然后,他的视线就被食盒挡住了。
“前辈还是不要辜负穆姑娘好心。”
“你也一起吃。”
“来前被灌了很多。”
剑子随意吃了些,他现在也的确没什么胃口。
他想到一只鬼,不知道这么多年,过的好不好。当年要不是他突遇变故被圣踪打落悬崖,那桩小事早也办妥,就怕那女鬼就认定了他一个道士,旁的听不进去,死耗着。积攒了不少怨气,成了厉鬼又长留人间不去,就麻烦了。
见道者似有些烦闷,谈无欲寻了由头就离开了。
“师弟。”
谈无欲刚出来就听到一个老远传来的声音。
“你来干嘛?”
“口渴吗?”
“素还真。”
“剑子前辈恢复有问题?”
“没事,魂魄大概有些不稳定,不是大事。”
“就怕前辈忘了那只鬼。”
“忘是忘不掉,一时想不起来。对了。”
“嗯?”
“伸手。”
素还真闻言伸出了右手,而后就看到谈无欲在掌心上放了根金丝吊坠。
百年前走得匆忙,连吊坠落在无欲天都不得知。素还真也不想谈无欲这么久一直带着,想着有一闲日子归还于他,生前没能等到,还魂后倒叫他给等来了。
月才子走后没多久,剑子就放下手里的筷子,推开房门,深吸了口气。就向书房走去——龙宿不在庭院里悠闲多半就是在书房里,摆弄他那些看上去伤春悲秋的文字。
哪里知道刚到门前准备敲门,就见到龙宿开门,作势差点就要同他撞个满怀。
“吾刚要去找汝,换个地方谈。”
道者面上盈着笑意答:“好。”
两人在庭院落坐,接近日落时分,偶有几片落叶飘落下来在石桌上,有的不大直接随着风掉进了茶杯里。
“汝还没想起那只鬼?”
“真是她?”
“怨气那么大,连吾这里都受到影响。也只能是她。”
“好友让吾还魂,是为了这些荒魂。”
“不是。信不信随你。还是想想怎么打发她比较好,这怨念力吾头一回见。剑子大仙直接将只普通小鬼气成厉鬼,这等大事迹,说书的定然感兴趣。”
“面对如此强大之厉鬼,龙首亦是悠然自得。”
人都是最怕什么,心里也惦念着,就越容易成了真的。
剑子仙迹活了几千年的道门先天,居然临到自己,忘记了这茬。
不过也是,他刚还魂,地府本上他的名字同谈无欲的都该一同消除了。这么一来,最早知道地府流传出来消息的,只能是鬼。
地府里大大小小鬼很多,但是各自身上所带之阴气却大相径庭,多半都是随着生前事迹来的。所以有的人死后,直接被扔进了地狱服刑;有的人死后,日子和从前一样悠闲。作为连阴气都和寻常鬼不一样的厉鬼,就被划为特等品种。他们有时候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在你周围走来走去,其实是看你顺眼保护你,让别的厉鬼看了就不打你新鬼的主意。那些看不顺眼的,都被吃了个干净,甚至有过五只厉鬼抢一只小鬼的事情。
地府小鬼不够吃了,他们便都寄体到人间去啃噬。
这么想起来,恨不得叫他魂魄不存的,也只能是那只女鬼了。
来不及两人多寒暄几句,就见天色一变,树叶不安分的晃动着发出响声,半空中一团黑色雾气逐渐形成人形,从穿着和那轮廓来看,是个富家小姐模样。
旁人或许不会一眼认出,这个在地府里都要有时候玩弄剑子的女鬼,剑子绝对不会忘掉。因为她那对镯子。
说起来有点好笑,最难忘的,居然是只鬼,而且还是只和自己渊源不浅的鬼。
“呦呵小道士,还魂这么好的事儿,竟平白让你这混蛋捡了便宜。”
“姑娘,吾说过,确实是遇变故无法......”
“少假惺惺,你要真记得,怎么不让站在你旁边那位看上去关系不错的公子来?”
想起那段时间,他们关系不怎么好,叫剑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反倒是龙宿下意识的清了清嗓子:“那时闹矛盾,不知耽误了姑娘大事。姑娘不妨早日回地府,去了一身怨气,也好过现在游走人间哪日被某一修仙名门杀了,不得转世。”
“这算什么?怜悯?呵,他可是间接害死了我相公的凶手!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就这样罢手!”
2016.0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