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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宿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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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远处望去,层层烟柳之中,几座深色楼阁连绵起伏,旁边有一潭翠绿的湖水,一道长廊拱桥横跨在上,几个着鹅黄衣裳的丫环正在栏杆边嬉笑打闹,灵动的影子绰约在水面,与这静默的雕栏画栋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惬意而不失乏味的一副水墨画。
穿暗红大袖宽衣的男人一步步地踏上木质阶梯,墨色长发随意披在消瘦的肩上,眉宇间略有风尘之色。
他走得很慢,很轻,以至于到了十步之内,才有人发现。
“恭迎主人。”庭前的娇美侍女们突然见他,脸颊立刻染上两朵绯红,向他微微福身,齐声道。
“主人。”这时一名紫衣少女小跑着近前来,神色有些慌张,她有些气喘地,“崔先生来了。”
男人略一颔首,夺魂捏魄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我不在的时候,可有好生招待先生。”
“崔先生前日到时,因未见主人而有些不悦,所以燕梓去请了扬州城松竹院的几个名相公来服侍先生。”燕梓不敢与他对视,低头盯着地面道。
”嗯,很好。”他抬手替燕梓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声音慵懒而温柔,“带我去见先生。”
“可是......”燕梓虽早已习惯,却还是被激得心里痒痒的,她有些迟疑,“先生现下正在莳花水榭与请来的公子们饮酒作乐,恐怕…...”
“无妨。”
去莳花水榭需乘坐小舟到湖中心,听着不远处的丝竹歌舞夹杂着欢笑之声,万俟随却在渡口被拦下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黑布衣,顶着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长相奇丑无比,正立在唯一的小舟上,静默无语,几只麻雀倒是叽叽喳喳地在他肩上、头上停留,也不知他在此处站了多久。
“原来我在自家也不能来去自如吗?”万俟随嘲讽地问道。
但那人却仍是呆滞的,盯着湖面,或者说只是垂着头,因为他根本没有眼睛。
若此刻有旁人,定会惊异于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世上居然会有相貌差距如此巨大的两个人。
长得好看是一种优势,万俟随更是擅长利用他的脸,他甚至用这张脸,从崔离那个吝啬鬼手上得到不少的东西。
但面对乌鸦,万俟随却占不得任何好处。
万俟随十五年前第一次见乌鸦,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穿着乱七八糟拼凑而成的破衣服,眼睛被人残忍地剜去,连着鼻梁都被打碎,可怖的疤痕遍布额头,整个上半部脸都凹了进去,皮肤呈死人一般的灰白色,说不出的诡异。
万俟随看着这个怪物,像狗一样嗅着空气中的气味,一步步走近,然后在自己面前停下。
他当时吓得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期盼着他没有发现自己。
但是狗的嗅觉总是很灵敏。
乌鸦用他那粗糙双手提起万俟随,抓到面前仔细地嗅了嗅。
然后说了见面的第一个字。
“死。”
万俟随看见他的血盆大口张开,那里没有舌头。
万俟随当时吓得晕过去,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于这个怪物之手。
不过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乌鸦唯一能说的字。
”死。”
乌鸦是崔离养的一条狗,一条又瞎又哑的狗。
但却是一条非常有用的狗。
因为乌鸦是这世上最好的杀手,还没有人能从他手上逃脱,江湖中人无不闻风丧胆。
他只听崔离的话,对他忠心不二,从不索取其它东西。
崔离会让他把每一个仇人的人头钉在风雷堡的高墙上,让每一个去过风雷堡的人,都印象深刻。
只要将这条狗带在身边,崔离就能高枕无忧,所以崔离很喜爱他,还为他取了一个有趣的名字--乌鸦。
“我知道先生现在不愿被人打扰。”万俟随见他不愿载自己渡船,便解释道,“但我有要事必须禀告。”
然而乌鸦仿佛没有听到这话一般,木然地,就像是一个长在船上的木桩。
万俟随盯着乌鸦的脸仔细琢磨,如今他已经不再惧怕这张丑得恐怖的脸了。
风雷堡的人都会说,乌鸦性情暴躁,是个惹不起的人,但万俟随却不这样想,他认为乌鸦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若你愿意对他友好,他也绝不会与你为敌。乌鸦绝不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
“我命人从西域带来了些这边少有的香料。”万俟随从袖中摸出一个圆瓷瓶子,递给乌鸦。
乌鸦却没有任何反应,万俟随叹了一口气,将瓷瓶的盖子拧开,递到乌鸦的面前。
一股甜香瞬间在四周蔓延开来,乌鸦的鼻子皱了皱,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接过,对万俟随微微俯了俯身子,嘴里发出了几个音。
“死死死…...”
“哎呀,万俟阁主,你终于回来了。”
还没等乌鸦说完,一个似男非女的尖细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循声望去,雾影绰绰的湖面上突然多了一只小船,船上除了一个划桨的丫环外,还有一个矮小的身影,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就是个孩童罢了,待到小船穿过荷叶连成的绿墙,缓缓靠岸时,才能发现那人奇特的容貌--皱纹遍布的脸上表情呆滞,但眼睛里却闪着捉摸不定的情绪,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左耳上挂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耳环,将他的耳垂拉扯得近乎搭在了肩上。
那侏儒头戴一顶装饰复杂的银质帽子,着深蓝色绣着蛇图腾的外袍,腰间别着一串青铜铃铛,穿黑色灯笼裤,脚踩草鞋。
只见他靠岸后冲乌鸦吹了声口哨,道:“喂,来帮忙搬出去。”
乌鸦嗓子里发出几声呜咽,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听侏儒说这是崔先生的指示,也就只好走到那条船边,从船肚里捞出一个人来。
万俟随看了看那个被乌鸦扛在肩上的少年,浑身上下的衣衫已经被鞭打得成条状,横七竖八的伤口密密麻麻地,血迹凝固在如白玉般的肌肤上,双手僵直垂下,显然早已断了气。
万俟随也不吃惊,向那侏儒作揖道:“墨冉兄别来无恙?”
墨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指着那少年的尸体道:“今天已经是第三个了,我看你最好别这时候去见他。”
“先生怎么心情如此不好?”万俟随面露惊讶地问道。
“崔先生今天听说你打伤了尹正,大发雷霆。”墨冉道,“你可真会给他老人家添麻烦,聚义盟虽然现在已经不成气候,但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到头来这帐,还是会算到崔先生头上。”
他看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乌鸦,靠近万俟随,压低声音又说道:“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对你没有兴趣了......”
“墨族长,”万俟随微笑着后退一步,“阿随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不用指点。”
见他如此不识抬举,墨冉也不生气,他摇头晃脑地围着万俟随转了一圈,摸着下巴上的胡子道:“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崔先生,不然你有可能真的不能站在这儿了。”
万俟随冲墨冉一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墨冉让乌鸦先将少年的尸体弄走,才缓缓地说道:““万俟阁主,你可养了个好妹妹呀。好不容易找到个合适的容器,却被令妹给搅黄了。”
万俟随露出没有听懂的模样道:“哦,此话怎讲?”
“哼,你这狐狸就别装了,”墨冉盯着他道,“我的手下费尽千幸万苦才找到适合枯木蛊的宿体,结果半道上被人截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当今武林,若风雷堡主崔离说自己是第二,那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但是在这世上,无论是指点江山的王侯将相,还是叱咤江湖的武林高手,都会有老去的一天。
如果能保住青春年华,那是再好不过了。
所以崔离近些年来就一直在寻找,能让人青春永驻的方法。
在试过成百上千的法子后,有一个异族人到风雷堡求见崔离,说是愿意献出族中的秘术,可使人长生不老。
巫族的神秘蛊术在中原早有名气,于是崔离便答应他,若是能成功使自己长生不老,那他的什么要求崔离都会答应。
这个人就是墨冉,南疆黑巫族的族长。
墨冉告诉崔离,他们巫族人分为黑巫族和白巫族,因为领地原因常年纷争不休。近年来为了减少争斗,白巫族的族长白石答应将女儿白芸许配给他,但在订婚宴上,白芸见他是个天生侏儒,几番羞辱于他。他为了族人忍了下来,只是没想到那白芸会在结婚前夜与一个中原男子私奔,这让整个黑巫族颜面扫地。由于两族本就势均力敌,征战三年后仍然不分上下,所以墨冉不得已千里迢迢前来求助崔离,希望崔离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
他还告诉崔离,白巫族有蛊名“枯木”,是治疗伤病的圣品,若是结合黑巫族的炼蛊之术,便能炼出能令人长生不老的神药“枯木春”。
崔离听后大喜,即刻便派给他风雷堡最精锐的二十八个杀手前往南疆,将白巫族一夜屠尽。
墨冉虽然一统巫族,但是炼制枯木春需要特定的容器,必须要用能和蛊虫枯木相合的年轻男子的身体来培养,符合条件的男子必须有极高的资质,所以极其难觅,此前曾找到有两个,均在半途出现差错导致前功尽弃,于是崔离便有上当受骗之感,威胁墨冉在成功之前不得回到南疆。
墨冉百般无奈,在查遍巫族典籍之后发现,成功炼制枯木春需要白巫族长的新鲜血液。巫族人世袭,但白石已经战死,白芸在赶回支援时被捕,为了不受侮辱也咬舌自尽。墨冉没有办法,又不能让崔离发现这个秘密,只能一拖再拖,无计可施。
后来打探到,白芸私奔之时与那男子有过一子,这事情才出现转机,墨冉随即向崔离要求找到这个孩子,但茫茫人海,找一个三岁孩童又谈何容易?墨冉只有一边收集蛊虫宿体,一边派人寻觅白芸之子的踪迹。
“墨兄如此着急,是找到那孩子了么?”万俟随故意答非所问。
“我的人已经带回确切的消息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墨冉鼓着眼睛道,“不过我可不是跟你说这个,我说的是谢焕的事情。”
“霖儿那个脾气,我也是管不了的。”万俟随满脸愁容地叹气道。
墨冉朝天翻了一个白眼道:“万俟阁主可是聪明绝顶之人啊......”
“墨兄不必着急,我已经替霖儿找到东西来赔罪了。”
万俟随微微一笑,眸似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