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春之病娇攻复仇记》邬金城

7、故人新友

　　慕容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被上天所眷顾的。
　　他出生于最显赫的武林世家，父亲是天下第一的剑术奇才，娘亲是聚义盟主王翼的掌上明珠，尚在襁褓之中，便已众星捧月，受尽恭维。
　　他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从小就显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娘亲和外公将他视为珍宝，只要是他想要的就不会有得不到的。
　　在这世上，他唯一钦佩的人，就是父亲慕容止。
　　他最喜欢听别人讲述爹爹早年的传奇故事：那个人，十七岁便剑挑十二大门派的旷世奇才，二十一岁从号称天下第一的梁夜晖手下救出美人嫣然，二十二岁率领英豪除掉武林第一邪派“永夜楼”，二十五岁便悟出与游龙剑法齐名的“凌云剑法”。惊才绝艳，再无来者能与之比肩。
　　即使慕容止常年在外云游，从不陪伴在他们母子左右，被外公斥为放浪形骸之徒，也不能抹杀慕容仞对他的崇拜。
　　他也曾想当然地以为，长大以后，一定会变成像爹爹那样的万众敬仰的大侠。

　　不过后来在娘亲实在忍无可忍，和爹爹大吵一架，斗气带着慕容仞回娘家后，他就很少能见父亲一面了。
　　有一天，听说慕容止到聚义盟来，他急忙高兴地奔去迎接。
　　在迎客厅中，望着陌生而又熟悉的父亲，他有些害怕，蹑手蹑脚地不敢近前来。
　　而且令他失望的是，父亲怀里，那个他最期盼的位置上，已经有一个小孩子了。
　　慕容止将那人抱在怀里，轻笑着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态度慈祥而温和，一反平日里的严肃。

　　“爹爹，这是谁啊？”
　　“这是小石头，从今以后，你作为哥哥要照顾他。”
　　“爹爹，为什么他一看到我就哭。”
　　“小石头怕你，你不要总是欺负他。”
　　“爹爹，小石头好烦人，到哪儿都要跟着我。”
　　“小石头喜欢你，你别欺负人家。”
　　“爹爹，小石头真的好笨，他什么都学不会。”
　　“小石头是小石头，你是你，他没有必要像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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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仞从第一眼见到小石头，就非常讨厌他。
　　在他眼里，这小杂毛又小又丑，只会流着鼻涕傻笑。
　　但他几乎占据了父亲的所有宠爱，这是无论慕容仞怎样努力，都奢求不来的。
　　所以慕容仞总是趁慕容止不在的时候欺负小石头，但即使如此，小石头还是喜欢跟他玩。
　　不过当他发现小石头几乎在所有方面都比不过自己时，也就释怀了。
　　也许爹爹只是因为更重视自己，所以对自己的要求才更严格，他想。

　　于是慕容仞就有了一个叫小石头的跟屁虫，一个无论让他去做什么都可以的傻瓜。
　　有一次慕容仞找来其他几个小孩给小石头喂泥巴，他被泥土间的小石子儿噎住，差点死掉。
　　事后慕容仞被他爹狠狠地揍了一顿，还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你不是叫小石头吗，怎么连一点小石子儿都吞不下去，真没用。”
　　顺利出狱后的当晚，正巧院子里下起了鹅毛大雪，他把一盆子冰雪塞进小石头的被窝里，并警告他若是敢向他爹告状，就再也不带他玩了。
　　第二天晨起练武之前，慕容仞还特意去他房间巡视一番。
　　只是他没想到，小石头因为害怕，居然果真抱着一堆雪睡觉，结果肌肉被冻伤下不了床，还发了高烧。
　　慕容仞不想再被关禁闭，急忙把他摇醒，给他换了衣服和被褥之后，才去报告父亲。
　　“怎么烧得这么严重。”见小石头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爹爹皱着眉头看了慕容仞一眼。
　　若是此时此刻爹爹发现小石头身上被冻得青紫的皮肤，那慕容仞一定会生不如死。
　　他默默地盯着脚尖，紧张得不敢看父亲一眼。
　　“我昨天不该脱了衣服和慕容哥哥他们打雪仗，”小石头扯了扯他爹的袖子道，“是我自己不注意......”
　　听了这话，慕容仞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他突然觉得小石头也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至少他对自己忠心耿耿。
　　“从今天起，我就正式收你入我大正气盟，命你为右副盟主。”慕容仞坐在院中的假山窝里，两边各站了两三个下人的孩子，翘腿趾高气扬道，“这里就是你家了。”
　　小石头的眼睛眨巴眨巴，似懂非懂，但慕容仞肯带他玩，已经令他非常满足了。

　　虽然慕容仞已经在慢慢接受这个小不点儿，但是他娘亲却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小石头。
　　慕容仞有时候觉得，娘亲比自己从前更讨厌小石头。
　　后来听别人说，爹爹之所以经常不着家，还跟娘亲吵架，都是因为小石头他妈是个狐狸精，把爹爹勾引去了。
　　“你知道吗，你娘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狐狸精。”慕容仞围着小石头转了一圈，像审问犯人一样地让他立正站好。虽然慕容仞并不比小石头大多少，但却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这让慕容仞很得意。
　　“不知道，”小石头老老实实地摇头，然后又问，“狐狸精是什么？”
　　一旦想到有人说：小石头是父亲的私生子。慕容仞就觉得非常可笑，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绝不会像小石头这样又丑又傻，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丝一毫像爹爹的地方。
　　“鉴于你之前表现得还算将就，我就饶过你这一回。”慕容仞对他道，“不过你不许出现在我娘的面前，听清楚了吗？”
　　小石头战战兢兢地点头，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每年接近七月之时，慕容仞都会如临大敌，因为他的死对头，万俟随每年这时都会借探亲之名，来聚义盟住一两个月。
　　万俟随的母亲王初柔是王翼的长女，虽只比王嫣然大两岁，但因为出阁较早，所以万俟随比慕容仞大了整整六岁。
　　万俟随那时已有了少年人的模样，生得明眸皓齿，风度翩翩，用慕容仞的话说，就是人模狗样。
　　他口齿伶俐，又擅长察颜观色，所以十分得外公和姨娘的喜爱。
　　“仞儿，你日后若能像你表哥这般，娘亲也就放心了。”王嫣然拉着万俟随的手，眼中的爱怜之意都快要溢出了。
　　这时候万俟随的桃花眼会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谦虚道：“仞弟是人中龙凤，日后定能成大器，阿随可不比。”
　　每当看万俟随在大人面前费力讨好之时，慕容仞就会觉得非常无趣，还不如去欺负小石头更能打发时间。
　　当然慕容仞之所以讨厌万俟随，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当着大人们的面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背地里却一肚子坏水－－慕容仞从小没少受他欺负。

　　“我听说你爹从外面捡了个野孩子，就是这个吧。”万俟随捏住小石头的下巴仔细地瞧了瞧，脸上写满了失望和鄙夷道，“我还以为会有点意思，怎么也不洗干净点。”
　　曾经慕容仞思考过，万俟随和小石头，自己到底更讨厌哪一个？
　　听到这话后，他觉得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慕容仞费力地抽出比自己短不了多少的轻云剑，指着万俟随道：“小石头是我的人，你给我放手。”
　　“哟，”万俟随脸上露出熟悉的讥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道，“仞弟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是不是又想被表哥打屁股啦？”
　　万俟随知道慕容仞向来脸皮薄，绝不会好意思脱下裤子向大人告状，所以每次都专门对着屁股打。
　　“让我来试试你这一年有什么长进。”因为年龄和身高上占绝对优势，万俟随从来没想过会输。
　　然而风水轮流转，万俟随也会有被揍的一天。
　　这一次，他输了。
　　因为他没有想到，小石头居然会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任是怎么踢都不放手。
　　没有几个回合，万俟随便被慕容仞打倒在地，漂亮的眼睛上乌青一片。
　　“不错不错，”慕容仞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他的脸道，“我慕容仞敢作敢当，你要告状尽管去。”
　　料想万俟随也没有脸面去昭告全聚义盟的人，被比自己小六岁的小表弟给打成熊猫眼。

　　“听说他找来最好的金创药，看见外公和娘亲都躲着走。”慕容仞哈哈大笑，从来没有这么解气过。
　　小石头则光溜溜地趴在床上，乖乖地等着慕容仞帮自己上药，见慕容仞这么高兴，自己心里也说不出的欢喜。
　　“你放心，我给你找的药绝对比他好，”慕容仞一边上药一边检查他的背部伤势，顺着目光望下，却看到他大片乌青的淤血上长着几颗红痣。
　　“一，二，三…四…...五，六！...七！”慕容仞惊奇地一颗颗数着。
　　“你后腰处居然有七颗红痣，形状还挺像北斗七星，真奇怪。”慕容仞上完药后对小石头道，“你知道北斗七星吗？”
　　见小石头摇头，慕容仞便取出笔墨在纸上点了七个墨点，双手比划道：“就像这样。”
　　“听爹爹说，北斗七星指的是春、秋、冬、夏、天文和地理，天地自然间的运转，四时的变化，五行的分布，以及人间世事吉凶否泰皆由北斗七星所决定，是最重要的天象…...”
　　慕容仞见小石头听得满脸迷茫，便轻点他的额头，笑道：“跟你说了也不懂。”

　　破庙中，篝火里的树枝被烧得噼啪作响，听着熟悉的虫鸣，慕容仞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天。
　　人生又有几个十五年呢，他心想。
　　可笑的是，他没有成为万众敬仰的大侠，却变成了一个连性命都不能自保的残废。
　　篝火的影子里，被上完药后的洛长生沉沉睡去，但仍是轻蹙眉头，似乎伤痛都被带到了梦里。
　　慕容仞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用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原来你没有死......”
　　在无数个被内伤折磨的日子里，慕容仞总会想，如果那晚掉下悬崖的是自己的话，就可以一了百了罢，多好。
　　但是他终究还是活下来了，或者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