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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星朱砂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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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二楼,洛长生觉得自己肩上的伤口又酥又麻,浑身无力,只好躺在地板上,任鲜血流淌。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不过他还是想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慕容仞去哪儿了?难道他已经抛下他跑掉了?
不可能,他想,那个人长得相貌堂堂,看起来不像是会骗人的。
但是转念一想,只是自己答应保护慕容仞,做他的侍卫,作为回报,慕容仞会带他吃香的喝辣的。
慕容仞从来没有说过,在他倒霉时会保护他。
洛长生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个人也太不仗义了,好歹他们也是朋友。
他眼睁睁地看着胡老大一步步地走向自己却动弹不得,突然觉悟了--也许慕容仞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朋友。
他看到胡老大在自己身前蹲下,冲自己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道:“感觉怎么样?”
洛长生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奇装异服的大叔,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这般对我?”
“对不住了小兄弟,”胡老大一边检查洛长生的伤势一边道,“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本来这事就应该这么算了的,不过你的运气实在不好。”
“你说什么?”
“你难道没有注意到那只小虫已经不见了吗?”
洛长生在那只紫甲虫的鸣声消失之时就已经留意到了,有些奇怪地道:“飞走了。”
“不不,”胡老大摆手道,“它还在这里。”
洛长生越发地弄不懂了,但忽然之间,从自己肩部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疼痛,浑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就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撕咬着自己每一根血管,他紧紧咬住牙关,才没有呻吟出声。
胡老大点点头道:“这就对了,蛊虫已经顺着伤口爬进你的血管里去了。本来直接让蛊虫和宿体结合是不允许的,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也只能看你命大不大,能不能撑下去了。”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洛长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时,疼得几乎失去意识。
“这是我们巫族最珍贵的一种蛊虫,叫作’枯木’。”胡老大按住洛长生的身体道,“你应该感到荣幸,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它选中…...”
胡老大话音刚落,只听“咻”地一声,一根筷子从他耳畔擦过,要不是他及时偏头,可能此时已被戳瞎一只眼。
银白色的剑光闪过,胡老大被凌厉的剑气逼得侧身一个翻滚,却被接二连三的剑招封得死死地,难以脱身。
胡老大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了,滴水不漏,沉稳老练。
而使剑的那人,却分明是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
胡老大抄起客房的木桌,倾注内力向慕容仞砸去,大喝一声:“你终于出来了。”
慕容仞将木桌劈成两半,趁着胡老大远离洛长生之时,上前点中洛长生的穴位止血,随即用剑护住自己和洛长生,与房间另一头的胡老大对峙。
空气中杀气弥漫,时间仿佛冻结。
胡老大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一时间竟猜不出来他是什么身份,这种情况于他而言很难办,毕竟他身在他乡,作为巫族能少惹点麻烦才是最好的。
慕容仞见洛长生被伤成这样,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及时出来帮他挡住周湄的那一鞭,心里既懊恼又愤怒,这个傻小子怎么这么会给自己惹事?
胡老大和周湄一看就不是善类,若是与他们交手,内伤尚未治愈的慕容仞不能确定自己的胜算有几分,或者说,他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胜算的。
他大可以借洛长生拖住这些人的时间溜之大吉,毕竟他还可以找其他的高手当自己侍卫。
但是他走不动,洛长生这么缺乏常识,不知江湖险恶,若是被这两人抓住,恐怕凶多吉少,他只是不想让洛长生被装进麻袋像猪狗一样任人宰割而已。
少顷,胡老大才开口打破僵局:“阁下好剑法,敢问师从何处?”
慕容仞冷哼一声道:“你们这些巫族人,竟敢在聚义盟的地界上撒野,是欺我们无人吗?”
没想到这二人居然是聚义盟的人,胡老大皱起眉头,心中犹疑。
聚义盟这些年来虽然式微,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巫族对这些江湖大势力一向是有所忌惮的,但此时此刻,枯木春已然进入那小子的身体,若想将其取出来,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
“敢问阁下是属聚义盟四堂中的那一堂?”胡老大问道。
慕容仞道:“这与你有何关系?”
“若阁下不说,这就很难办了。因为这小子身上有我族最稀有的蛊虫,今日我必然会带他走。”胡老大道,“若是能够再将蛊虫取出来,再将此人还给聚义盟也不迟。”
慕容仞怒道:“这是我的人,你们竟然将他伤成这样,就不问问我会不会让你走出这扇门?”
洛长生猛然见慕容仞出现,心里一阵感动,加之身上疼痛难忍,一听此话,居然“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慕容仞原来让洛长生未受伤的那只手挂在自己脖子上,见他突然揽着自己脖子哭起来,有些尴尬地举着剑,瞪着那厢同样脸色诡异的胡老大。
“住口,别哭了。”慕容仞眉头紧锁,觉得自己方才虚张的声势,都被他这一哭给哭没了。
洛长生被这么一吼,倒是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望着慕容仞,哽咽道:“对不起,我不该贪吃的。”
慕容仞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小子哪根筋搭错了。
对面的胡老大倒是被他逗乐道:“这小兄弟真有趣。”
在方才的那番较量中,慕容仞的内力第一次被他运用自如,反倒是胡老大被他压制得根本还不了手,不由得信心大增。
他见胡老大始终不肯出手,却跟他们讲了半天废话,心中突然警钟大作--莫非胡老大是在等待帮手?
但是眼下带着洛长生这个病号,他又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正当慕容仞和胡老大肚子里都在盘算着对付对方的计策时,却听洛长生惊奇地大叫一声。
只见他放开慕容仞的脖子,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喜道:“报告大少爷,我突然不疼了。”
“不可能!”胡老大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洛长生,惊异万分,“你的身体分明已经......”
还没有等胡老大说完,慕容仞已经出手了。
他直接使出了一招飞龙在天,只听轻云剑发出一声轻啸,瞬间就逼近到胡老大的眼前!
胡老大反应十分敏捷,侧身一转,左腿扫地,躲过直击而来的利剑,随即手上摆出了一个蛇的手势,左右摇晃,向慕容仞的要害之处袭来,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令人眼花缭乱。
慕容仞虽然已将游龙剑法练得炉火纯青,但毕竟实战经验不足,一时间竟找不到破解这套拳法的法门。
而胡老大为了防守慕容仞的剑招,已是竭尽全力,他深知自己若是有一丝疏忽,可能就会成为这柄银剑下的亡魂。
二人缠斗了十多个回合都不能分出胜负,虽然慕容仞一直占着上方,却因主攻之势更消耗心力,额上也已蒙上一层细汗。
洛长生的身体虽然有所好转,但肩上的伤口仍在,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在一边观战,一边在袖子里摸索着什么。
慕容仞担心久斗不利,却毫无办法,只得恨铁不成钢地大叫一声:“洛长生,你愣着干什么!”
洛长生得令,也不管肩上的伤口了,抽出背上的长剑,来不及将上面的包布扯下,就向胡老大的背后袭去,剑招明显有些乏力。
胡老大俯身躲过,顺势左手在洛长生的剑上用力一拍,右手拉住洛长生的手腕,妄图制住他,却不想如此近身正达到了洛长生的目的,只见眼前一大片红粉闪过,他的眼睛变开始火辣辣地疼痛,泪水更是一瞬间漫上眼眶。
是辣-椒-粉!
胡老大的眼睛中洛长生的招后,没过多久就招架不住了,一边流泪一边无奈道:“我认输,认输!”
虽然胜之不武,但好歹也算是解决了一场危机,慕容仞看着满面泪光的胡老大,有些无奈地想。
“你身上怎么还带着辣椒粉?”
“因为我喜欢吃辣的……”洛长生道,他小心地瞅了慕容仞两眼,偷偷把脸上的泪痕抹干,自己心里也犯了嘀咕,方才不知为何自己就哭出来了。
洛长生尴尬和疑惑的表情轮流更换,都被慕容仞尽收眼底,他默不作声地检查了洛长生的伤口,发现流出的血液已呈黑色,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颗药丸给洛长生。
“这是什么?”
“九转丸。”
洛长生果断地吞下,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道:“好香啊!”
看他吃得非常开心,慕容仞的太阳穴不由得突突直跳,像洛长生这样对别人毫不设防的家伙,天下恐怕屈指可数。
花钱请他当自己的侍卫,总有一种“肉包子打狗,一场空”的不安感。
随后,两人在房子找了根麻绳讲胡老大五花大绑起来。
“你们不是聚义盟的人。”胡老大束手就擒后仍然十分冷静。
“哦?”慕容仞挑眉道,“何以见得?”
胡老大直接无视掉洛长生仇视的目光,盯着慕容仞道:“我虽然很少来中原活动,但这九转丸还是知道的。这是江南沈家的奇药,无论是什么毒,只要持续服用这药,都能使毒素不侵入要害,延续寿命。”
“原来这药丸这么厉害。”洛长生惊奇地望着慕容仞,眼中充满崇拜之情。
“九转丸是沈家的秘宝,绝不会轻易外传...除非......”胡老大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突然猜到了什么。
慕容仞波澜不惊地道:“我妹妹是沈春大夫的徒弟,有这东西也不奇怪吧?”
胡老大虽然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身份,但却不愿意听他亲口承认。
慕容仞,聚义盟主王翼的外孙,曾经威震武林的慕容止之子,本该拥有令人羡慕的光明前程,但却沦为江湖人口中盛传的笑柄。
传说他从未踏出过聚义盟总舵半步,外公王翼呕心沥血,不惜牺牲半生功力为其续命。他一个人拖垮了王翼,也拖垮了聚义盟。若不是有四方堂主苦苦支撑,这江湖恐怕早已不会有聚义盟的位置。
有人说,慕容仞身上不愧流着慕容止的血,都是天降衰星,聚义盟迟早有一天会像凌云山庄一样被拖垮。
当年慕容止为了一个女人抛弃妻子,背弃正道,掀起的腥风血雨导致不知多少无辜性命惨死。
就算事情过去十多年后,依然有人对慕容止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即使慕容仞被延笑歌打成重伤,从小就要承受非人的痛苦,也不能获得任何同情。
“你是聚义盟的慕容仞,你妹妹叫慕容钰。”胡老大道,上下打量慕容仞的眼神有些惊奇,“你跟外面盛传的样子很不一样。”
慕容仞摇头道:“我今天本不想让你知道,谁知你却自己猜到了。”
胡老大听出话中道理,把头一昂,不耐道:“既然如此,你要杀就快杀,何必废话这么多。”
慕容仞又摇头道:“我不会杀你。”
胡老大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在一旁的洛长生更是听得一头雾水。
慕容仞勾起嘴角,探到胡老大的耳畔低声道:“我今天放了你,你以后不得再在聚义盟的地界上闹事,也不得伤害聚义盟任何帮众。”
“哼。”胡老大冷哼一声,想不到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倒是教训起自己来,“我若是不听呢?”
“我今天能取你的性命,以后也能,”慕容仞肃然道,“我要让你告诉这江湖上的所有人,我慕容仞真真正正是什么样,这就是我不杀你的原因。日后如有再犯,就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胡老大只觉眼前的年轻人浑身有种令人恐惧的逼人气势,被这一席话震慑住,竟不能言语。
突然,只听窗外“咻咻”地两声巨响,洛长生顺着客房的窗口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天空中多了两道醒目的青绿色烟雾。
“这是又是什么?”慕容仞盯着胡老大问道。
“周湄的求救信号。”胡老大无奈地道,“看上去她也遇到麻烦了。”
“马上会有人过来,你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他随即又说道。
洛长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你怎么突然又要帮我们了?”
胡老大对慕容仞正色道:“我们巫族人才不像中原人那样婆婆妈妈,瞻前顾后,若今天你放我一条生路,我自然也不会与你为敌。”
“阿洛身上的蛊虫有何解法?”慕容仞直截了当地问。
胡老大神色不定地望向洛长生道:“这小兄弟的情况,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若要将他体内的蛊虫取出,需要经过复杂的崔引之术。”
“你们巫族人竟然敢冒险来中原捉活人炼蛊,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慕容仞语气冰冷。
胡老大淡然道:“我也是被逼行事,无可奉告。若是说漏了嘴,那你还不如就在这杀了我,免得我受那些生不如死的刑罚。”
慕容仞见他表情坚定,知道就算强逼,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实情。
“我身上有东西可以抑制蛊毒,但只能用一个月,若是一个月之后不能将’枯木’取出......”胡老大顿了顿道,“那这小兄弟就会变成被蛊虫驱使行尸走肉。”
“什么!?”洛长生一听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恶心感袭来,“我不要......”
“施蛊之人在何处?”慕容仞打断洛长生的哀嚎道,“你只需告诉我,我自去找他。”
胡老大盯着慕容仞的脸,略加思索才道:“若告诉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虽然现在还没想好是什么,但相信日后我一定会有求于慕容公子的。”
“一言为定。”慕容仞毫不犹豫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胡老大低声道,“他一定在扬州。”
慕容仞点点头,随即一个手刀将胡老大击晕,又将他身上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只搜出了一个玉令牌和三袋锦囊。
洛长生在一旁看着,见慕容仞只将这四样东西收入袖中便作势要走,拉住他的袖子道:“我看大叔这银耳环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虽然拿人钱财是不义之举,但是他们这般横行霸道,拿点...... ”
慕容仞全当没听见,冷冷说了一个字:“走。”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客房门口。
洛长生愣了愣,急忙跟上。
二人从客栈快马加鞭赶路一直到傍晚,慕容仞见洛长生因为失血过多导致体力不支,便决定在路旁一个废弃的破庙里暂且歇息一晚。
夕阳似血,四下荒无人烟,虫鸣声声更显得寂寥。
负伤的洛长生坐在枯草垛上,看着慕容仞钻木取火搞了两炷香的功夫,却依然不见奏效。
少顷,他有些迟疑地问慕容仞:“大少爷,你不会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吧?”
慕容仞一脸“那还用说”的表情,搓了搓被磨得通红的手掌道:“这木头受潮了。”
洛长生从包袱里面取出一对打火石,在几根枯草上熟练地擦出火星,再用枯草将柴火引燃,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忘了还有这东西。”慕容仞清了清嗓子道。
洛长生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用水壶里的谁洗了个脸,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靠着慕容仞坐下,侧头盯着他。
“怎么?”慕容仞挑了挑眉道,他看到洛长生睫毛上尚且沾着水珠,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忽然想起今天他失态大哭的模样,不由得勾起嘴角。
”谢谢你今天出手救我,”洛长生认真而严肃的神情让慕容仞觉得异常好笑,只听他道,“但我可能不能做你的侍卫了。”
“不用担心,我会带你找到解蛊毒的方法。”慕容仞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洛长生有些疲惫地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我不想做你的侍卫了。”
“哦?”慕容仞愈发不解。
“我觉得你这个人虽然脾气臭,但还是蛮讲义气的。”他向慕容仞伸出左手的小拇指,“我们做朋友吧。”
见慕容仞满脸惊讶,洛长生解释道:“若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就算没有最好吃、最好玩的,我也会帮你,直到你内伤痊愈为止。”
傻小子,慕容仞心想,他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骗他。
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慕容仞就伸出手指,和洛长生的小指勾在一起--真像三岁小孩的誓约。
“你是我下山之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洛长生开心地笑起来,此时此刻他觉得慕容仞长得无比的顺眼,或者说简直就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正不胜欢喜间,肩部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疼痛,让洛长生稍微恢复了点血色的脸又瞬间变得苍白如血。
慕容仞见洛长生忽然疼得蜷缩起来,急忙取出从胡老大处得来的锦囊,打开一看,每袋中各有三袋用油纸包裹的药粉。
“你快躺下把衣服脱掉,我给你上药。”
“等等,我自己来上......”
“你到底脱不脱?”
“不脱!”
慕容仞把洛长生按在草垛上,但是洛长生却拼命捂住胸口,让慕容仞产生一种仿佛在非礼良家妇女的莫名羞耻感。
“估计是蛊毒开始起作用了,你快脱了我给你上药。”慕容仞不想会遭到如此反抗,他一手按住洛长生肩上的伤口,一手把洛长生的衣服往下扯。
“等等,我师父说过...那什么授受不亲......”洛长生呜咽地叫道。
“是男女授受不亲,我们都是男的你怕什么?”慕容仞哭笑不得,这也不知道是什么师父教的。
洛长生疼得满地打滚,慕容仞无奈,只好一个翻身骑到他身上,用大腿压住那人乱踹的双腿,“撕拉”一下扯掉了洛长生半边袖子连带着背部的衣料。
但在扯下后的一瞬间,慕容仞呆住了。
洛长生的后腰上,赫然有七颗鲜艳如血的朱砂痣,连成一个完整的北斗星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