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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蝴蝶和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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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声笛曲自远而来,吹得如泣如诉,催人泪下,恍若不是人间之声。
“李凡,张洪,你们留在这里守着他,”林小雨定了定神,将男子身上的被子轻轻盖上,随后对慕容仞和洛长生道,“你们两个跟我出去对付。”
慕容仞冲洛长生点点头,示意他跟着林小雨走出房门。
夕阳此刻正剩下最后一点余辉,一弯清秀如美人眉的月亮挂在半边天。
这傍晚,本应该是宁静而闲适的,却在笛声的衬托下,充满了肃杀悲凉之气。
一群黑蝴蝶自西边而来,像一朵巨大无比的乌云渐渐向他们飘来。
少顷,只见天边的强光之中逐渐显出四个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表情木讷的中年男子,身材足足有九尺,高大威武,臂上肌肉虬结,腰间围着一块醒目的虎皮。
第二个人显然已经过了花甲之岁,佝偻着身子,发须花白,脸上皱纹分布,眼珠转个不停,绽放着精光。
第三个是个妩媚非常的女人,她衣着暴露,身材婀娜有致,褐色的头发天然卷起,勾魂的眼眸从一开始就黏在慕容仞身上。
第四个身材矮小,穿着青布短褂,眼神淡漠,脸上透着青色,仿佛中毒了一般。
只是在眨眼之间,这四个人便自天边掠了过来,让人不得不惊叹。
高手,慕容仞心想。他从小在聚义盟中长大,见过的武林中排的上号的人物也算不少,但是从未像这四个人一般给他这样的感受。
但凡是有些长处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凸显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从而使自己脱离整个群体的桎梏。
说白了,江湖中的高手往往都很难团结一致。
但是这四个人却不一样,他们虽然外表各有特点,但是无论是从步调,还是呼吸,都训练有素;每一举一动,仿佛都是有起承转合、相辅相成的。
这四个人,就是一个整体。
慕容仞感到有些头疼——若是他们守得这般滴水不漏,就很难突围了。
等这四个人站定,洛长生才发现,原来为首的巨人肩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小女孩,身材娇小,看年龄比林小雨小不到多少岁,左手持笛,穿着一身紫色衣裳,袖子上绣着几只硕大无比的花蝴蝶。
“周姑娘,想不到你怎么看得起我,竟然把二十八杀手中的尾火虎、氐土貉、心月狐和角木蛟几位前辈都请来了。”林小雨冷笑一声,对着那小女孩说道。
虽然外公王翼拒绝让慕容仞过问江湖事,但是关于这“二十八杀手”的传说,慕容仞还是有所耳闻的,他们是风雷堡右护法乌鸦一手培养的,当今武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但凡他们出手的任务,就绝对不会给人留活口的。他一边打量着这四人一边做出判断——那围着虎皮的大汉大约是尾火虎,氐土貉是二十八杀手中最年长的一个,定是那白头发老头,心月狐是女子,剩下的那个必然是角木蛟了。
慕容仞皱起眉头,抬眼又看了看自己这方的洛长生和林小雨,心道:若是我一人倒还可能有可趁之机,但如今拖着一个病号,再加上一个是敌非友的疯丫头,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姐姐呢?”那小女孩一开口,甜糯的语声还带着一丝稚气。
“死了。”林小雨回答得干净利落,倒是让慕容仞心里咯噔一下。
但令慕容仞意外的是,小女孩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颔首道:“她就这么死了?......倒也罢了。”
“哼,周柔,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你姐姐可是被我一点一点折磨死的。”林小雨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直在用言语激她。
只听周柔缓缓道:“放心吧,看在公子的面上,我是不会杀你的。”
“别说的好像老娘干什么都要靠他一样,我’千面神偷’林小雨这名号可是自己在这江湖上摸爬滚打闯出来的,他若是真的对我好,早干嘛去了?”林小雨冷笑着道,“他也不看看自己的名声有多臭,他不要脸,老娘还要呢,还好意思让我叫他哥哥,我呸!”
“我虽然不敢动你,但是我可以杀了你的小情郎,他在公子眼里可是一文不值。”周柔紧接着又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想要你姐姐死,就是见不得周湄得到你们公子的宠爱!”林小雨阴测测地一笑:“原来你喜欢他?就凭你?你可知道他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周柔咬着嘴唇道:“只要我对他好,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
“真是痴心一片啊,可是男人这东西,真喜欢你的时候什么都听你的,若是不喜欢你,心可比茅厕里的臭石头还硬。”林小雨道,“周柔啊,我劝你还是趁早换一个,老娘这里要多少有多少,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慕容仞和洛长生挤眉弄眼,指着他俩道:“我看这两个就不错,要不你先带回去一个试试?”
“周柔姑娘,”只见慕容仞突然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只是恰好路过此地,不想被这恶女拦路抢劫,方才至此,若能得到姑娘援助脱困,在下自是感激不尽。”
林小雨没想到慕容仞这么快就反友为敌,急得打了一个嗝:“好啊,你这是要跟他们一伙来欺负我!”
“少爷,”洛长生急忙拉住慕容仞道,“这帮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除了林姑娘,今日在场的各位恐怕都要把命留下了。”周柔旁边一直沉默的白发老人突然开口道,声音客客气气地,仿佛正在招待来家中拜访的客人。
周柔闻言,点点头,拿起笛子又吹了起来。
林小雨见状,迅速塞给慕容仞和洛长生一人一颗药丸,大喊道:“这蝴蝶有毒,不想死就吞下去!”
随着笛声的指引,不远处的那一大群黑蝴蝶突然像马蜂一样向三人冲了过来,慕容仞见来势凶猛,只好先吞下药丸,再抽剑护身。
林小雨见蝴蝶扑面而来,迅速躲到洛长生的背后,想用他做挡箭牌。
只见银光一闪,慕容仞一声轻喝,站到二人跟前,手中剑运展如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竟是用剑气生生逼退了蝴蝶!
“真是好剑法!”只听得蝴蝶组成的黑墙外有人说道,“周姑娘你且住手,让氐土貉去会一会这个后生!”
话音刚落,笛声便转了个调儿,蝴蝶黑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一阵狂风袭来,让慕容仞被激得不由得后退了三步。
氐土貉的身影从愈开愈大的裂口中进来,连着使出数掌,掌风所到之处,击起烈烈风声,让旁人不敢逼近,一看就是个内功修为极高的好手。
这套掌法接二连三地攻来,变幻莫测,很难找到突破之口,乃是他成名所用的“众星乘云十八掌”。慕容仞只得防住自己不被掌风波及,心中已有几分焦急。
氐土貉那是混迹江湖几十年的老油条,早看出慕容仞额上已渗出层层细汗,目中已露破绽,便越打越快,不给他留可以喘息的机会。
慕容仞一个不留神,左肩被扫到一掌,便觉酥麻之感自肩头瞬间传遍全身,内脏竟已被氐土貉的内力震得作痛。
他被逼无奈,只得用全身功力使出了那一式尚未熟练的“群龙无首”,剑气凝在一处,以攻代守,直直地向氐土貉击去!只听轻云剑发出一声龙吟,剑气所到之处,竟有横扫千军之势!
氐土貉不想这年轻人能使出这般厉害的剑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侧身一避,但右手掌仍被剑气击中,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那周柔和另外三人以为氐土貉对付慕容仞应该得心应手,本在一旁看戏,不准备插手,没想到突生变故。
那青白脸色的中年人从袖中射出几枚飞镖,“铮铮铮”地三下打在慕容仞的剑上,每一镖都迫使慕容仞远离氐土貉一尺。
在一旁的心月狐和尾火虎正准备向慕容仞攻去,只听氐土貉一声暴喝“住手!”,二人面面相觑,只得停手。
慕容仞只觉自己受他一掌之后,丹田之中隐隐作痛,双手十指开始发热,似是内伤又有复发之兆,只得趁机后退到洛长生和林小雨的身边,扶着剑不住地喘息着。
“阿仞,你还好吧?”洛长生担心地想要扶住慕容仞,却被他一把甩开了——慕容仞此刻腹中真气乱窜,已是疼得蚀骨入髓,哪里还能听他说话!
那边氐土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慕容仞道:“这是游龙剑法,老夫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你是王翼的什么人?”
“无可奉告!”恍惚中听到外公的名字,慕容仞更是狂躁起来,怒吼道。
“你这小子不知好歹......”青面男子正要喝道,却被氐土貉打断了。
“你若是聚义盟的人,我们今天便可留你一命。”氐土貉缓缓道,“但是其他人必须死!”
言毕,其它三人毫不犹豫地向洛长生和林小雨掠去,杀气四起。
氐土貉向地上一拍而起,双掌作势再次向慕容仞攻去,此刻慕容仞的意识已经痛得快要抽离身体,连剑都来不起举起来,只是下意识地举起双掌反击。
机会,氐土貉心道,手上更是使出了十分的功力。
二人双掌一触,就只听一声惨叫,其他人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他二人望去。
只见慕容仞和氐土貉的四只手掌,紧紧地贴在一起,二人都在以内力生死相拼。
令人惊讶的是,那声惨叫竟是氐土貉发出的。
在手掌接触慕容仞的一瞬间,氐土貉就感到不对了——自己竟然仿佛打在了一团虚空之上!
不等他运功,慕容仞的手掌上仿佛有种怪异的吸力,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吸入他的体内。
氐土貉的脸色越来越白,牙关更是格格地打着寒战,尽管已经使劲全力想要摆脱这股怪力,他的手掌仍然不听使唤地紧贴着慕容仞。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毕生勤练的内功,不但不能发挥作用,反而被一个黄毛小辈这般轻松吸去!
眼看着氐土貉的眼睛渐渐凹了进去,显然已经到了油灯枯竭的地步。尾火虎和角木蛟交换一个眼色,掠上前,一左一右单手搭在氐土貉的肩上,将自己的内力渡到氐土貉的体内,以助他一臂之力。
霎时间,三个武林出名已久的高手一齐催动内力,只见以慕容仞为中心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那催动真气的三人的半只脚掌已深陷在了泥土里。
在这由内而发的凌厉内力产生的气体之中,若是有人贸然闯入,定会落得内脏受损、经脉断裂的下场,心月狐虽然有意上前帮忙,但只犹豫了一下,便不可前进半步了。
虽然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在气场之中的三个杀手却都是心惊胆寒的——他们纵横江湖这么多年,竟然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内功!自己的内力真气,就仿若四通八达的河流注入大海一般,渐渐消失不见了,慕容仞的身体,就是个吸收内力的无底洞!
然而慕容仞虽然能够轻松抵御这三人的内力来攻,身体却是吃不消的,哪个凡人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接受这么多的内力呢?
他全身的青筋浮起,皮肤在一呼一吸之间剧烈收缩,骨头在恐怖地咯咯作响。
这情景,更像是三个人在齐心协力地对付一个从地狱而来的恶鬼!
痛,好痛。
让我死吧,就不会这么痛了。
慕容仞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存在,脑海里这两个念头在不断地盘旋、降落,盘旋、降落。
此刻他只想死,精神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为什么我要出现在这世上?
这就是个错误,
让我回去吧。
痛,好痛!
“快杀了我!”慕容仞终于忍受不住大喊起来,他流着泪和血疯狂地喊叫着,全然不顾平日里的形象,“快!快!救我!求求你们!啊啊啊啊啊…...”
氐土貉见他突然发狂,虽然害怕得要命,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蓦地,氐土貉突然大声命令道:“快使用全力,击溃他!”
尾火虎和角木蛟本是一筹莫展,突然得令,便将自己全部的内力注入氐土貉的体内——三个高手的内力一齐击中注入,就不信他的身体不会爆裂开去!
千钧一发,就差一步!
”唔!”
只听两声闷哼,氐土貉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顷刻间失去了助力。
他觉得心口突然变得凉凉的,便低头一看。
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能看到的一幅场景——一柄纯黑色的长剑从自己的胸膛中穿过,心脏里的血顺着剑上古朴漆黑的纹路流下,一滴,两滴,三滴,最后汇成一根根细细的红线,散落在泥土上。
那是妖艳而绝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