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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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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的过,许家也算是在长沙站了脚,前两天许平立把这一年存的钱拿了出来,除去了给弟弟看病上学的开销,这一年他们竟然意外的有了结余。
长沙的年味比东离县要浓,地方大庆祝的方式自然也比那些小地方要花样百出,丫头头一次拿到红包,心里很激动,她估摸着要拿这个红包干点什么。
听戏?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往常她都是偷偷的溜进戏班子,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后台听,从来没有堂堂正正的当过一个真正的看客,于是她欢快的从家里跑了出去,外面冰天雪地,她穿了一身蓝色的碎花袄子,连围巾都没来得急带,就一路冲着唱花鼓戏的平安巷跑去。
年三十,天上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等她跑到戏班子的时候,因为今天过年,因此戏班子收的格外早,丫头站在门口,看着听客门一个个的走出来,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吆,这不是丫头吗?怎么今天又溜出来看戏。”她看的多了,总有戏班子里的人认识她,阿全就是其中一个,丫头扁扁嘴:“我今天不是偷看,我打算正大光明的看。”
阿全笑笑:“那可真不巧了,刚才那是二爷的最后一场,今天不唱了。“
不唱了?她心里蓦的闪过一丝失落,失魂落魄的往外走,突然从戏班子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丫头来了。”
二爷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和阿全站在门口,阿全打趣的道:“小丫头今天还是专程来听二爷的戏呢,这不赶得真不巧。”
丫头的脸在寒冷的空气里冻得红通通的,二月红还没有卸装,老远的向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
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弹了弹,头上白色雪花就这样被他轻飘飘的弹走了,二月红低着头对她说:“去那边坐吧。”丫头诧异的看着已经空荡荡的看客席。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偌大的看台上,星光照亮了她所在的位置,二月红认认真真的给她唱戏,他的声音很好听,她坐在看客席里,黑黢黢的眸子中满是他的身影,一举手,一投足,满满的都是大家名伶的风范,丫头看着看着只觉得天地之大,唯有那一抹红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亮眼。
丫头十一岁了,这一年,他们许家面摊在长沙城的生意格外红火,弟弟从学堂回来,有时候也会在面摊子这里帮些忙,拖老天的鸿福,弟弟的病真的好了很多,只是每天必须按时吃药,要是哪天不吃,病情就总是反复。
丫头看见许平立,他正匆匆忙忙的朝一条小巷子走去,这两天许平立很少会来面摊子,一开始她以为是码头那边又有了活儿,可是几天下来,她发觉有些不对劲儿,平时码头有活儿的时候,许平立回家总是一身的脏污,可这两天他回家的时候,衣服却干干净净。
那条巷子是有名的花街柳巷,里面不是妓院就是赌坊,丫头跟着许平立的身影走进去,才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眼前的人穿了一身红色的袍子,从醉红楼里走了出来,天色很暗,这条巷子的是用红色的灯笼挂了一路照亮的。
二月红从里面出来,丫头定在那里动弹不得,她以前听过,男人有钱就喜欢往这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钻,隔壁的几个大婶还常说什么家花不如野花香,虽然在丫头的脑子里,知道有钱的男人去妓院喝个花酒什么的在正常不过,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二月红也会来这里。
二月红在长沙的名气也是日渐雀起,虽然他不张扬,可是名眼人都能看出来,二月红是不缺钱的,丫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心里升起一道愤愤的感情,转身从巷子外面跑去。
第二日,她还和以前一样的忙碌,挽着袖子,下着面,待面在锅里浮起来的时候,再用筷子从里面捞出来。
二月红来的时候是中午,他总是不定时的来光顾他的摊子,由于他每次要的都是阳春面,日子久了,就算不说,丫头也知道他要吃什么,每次还都给他很足的分量。
二月红有的时候会想,要是一直吃这个丫头的面,兴许有一天还会把自己喂胖了。
今天的丫头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他一过来,她就主动迎过来问他吃什么,就算不问,不一会儿功夫,面前也就有了一碗热腾腾的面,今天,他等了很久,丫头就像是没有看见他,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情,等到最后,他也有些不耐烦了,开口道:“丫头。”
小丫头被他那声丫头唤得怔了一下,也不好意继续这么冷着他,她转身对着他,二月红笑着打量她:“我来了很久了。”
她知道他来了很久,她也一早就看见他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心里就涌出一波波的怒意,接着就不想理他,二月红盯着她,虽然不知道这丫头在气什么,不过,她生起气的样子倒是挺讨喜的,他指了指自己的桌子,说了一句:“阳春面。”
丫头气呼呼的答应道:“知道了。”
那口大锅冒出白森森的雾气,将她整个脑袋都吞噬了进去,她费力的捞着面,然后再里面浇上汤,端着白色的碗放在他面前。
“二爷,你的面!”小丫头的声音脆脆的,又带着几分生嫩。
二月红看着今天的碗,好像没有前两天分量那么足了,他笑,笑容挂着嘴边,像是沾染了春风:“怎么,两天不见,不仅称呼变了,连分量都不对了。”
丫头被他说得脸色一红,脸皮子薄的人就容易红耳根子,此刻她的耳根子都快要红的滴出血来了。
二月红继续道:“这样可不行,想在长沙城站稳脚,凡事都得忍着,你这样,我怕是走也走的不安心。”
走?他的话勾的她心神一颤,脱口而出:“二爷要走去哪儿?”似乎是忘记了之前的怒气,她扬起小脸,急匆匆的问。
二爷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黑也很软,握在手里很舒服:“我要出去一段时间,时间会有些长,以后不能来你这儿吃面了。”
丫头的心里百感交集,二爷的话就像是个锄头,锄的她心里乱糟糟的:“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也许回不来,他的家族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这么简单,戏班子只不过是白天用来掩人耳目的,事实上倒斗才是他们家的正经事儿。
他家祖上是盗墓世家,从清朝开始,就在地底下做活儿的人,他从九岁开始,就跟着家里人下墓,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门,这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去之前,竟然会跟个小丫头说这么多。
丫头听着他说三年,五年,她的心里蓦地变得十分难过,一想到这么长的时间里,她都见不到他,就难过直想哭出来。
二月红见她小脸低埋着,笑了笑道:“所以,这碗面的分量是不是有点少?”他可能好几年吃不到她做的面了,这丫头还特地克扣分量。
“我重做!”她急切的开口,伸手就要端了面去重新做,二月红拦住她的动作:“和你开玩笑的。”只是看见她不开心,想逗她说说话而已。
他吃面吃的快,吃完之后,丫头跑过来收拾碗筷,她已经极力的掩饰自己的情绪了,二月红给她钱的时候,她生怕自己会哭出来:“二爷,今天的面不用付了。”既然是最后一碗,就当她请他好了,二月红却将票子放在她的手心里:“吃东西哪有不付钱的道理,这样我下回怎么还敢来吃。”他说的隐晦,丫头却听懂了,她抬起头,盯着他的脸久久移不开眸子,二月红拍了拍她的脑袋道:“还有,我大不了你多么,不用这么二爷二爷的叫。”
不叫二爷?那要叫他什么?丫头迷糊了,二月红又说:“我打小缺个妹妹,你就叫我一声哥吧。”
哥?丫头的眼眶红通通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很多年以后,她躺在他的怀里叫着这声哥的时候,二月红会背着她偷偷的流泪。
二月红走的匆忙,丫头以为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长沙城依旧繁华,自从二月红走了以后,花鼓戏的场子瞬间就没落了很多,她也去听过几次,那唱戏的人和二月红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她悻悻的听了两句,就走了,耳边总是会不断浮现出从前二月红站在看台上的婉婉唱腔。
许平立不回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夜都不会回来,弟弟的病情这两日又有反复,大夫加重了剂量,不过似乎没有什么效果,他和以前一样,开始整日整日的咳嗽,晚上的时候常常难过的醒来。
丫头坐在家里,她在等许平立,今天无意中整理房间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两年家里存的钱都已经不见了,往常许平立赚了钱都会把钱收好藏在床底下的一个酒坛子里,如今酒坛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丫头一开始还以为是招了贼,直到弟弟说了一句,坛子里的钱是被许平立拿走的,她才恍然大悟的觉察到似乎有什么不劲儿。
深夜,许平立推开院子的门,隐约的看见屋子里还亮着一盏煤油灯,他走进屋子,就看见丫头坐在那里,心里一紧张就问:“丫头,怎么还不睡。”
丫头小小的身影被煤油灯发出的光照的打在凹凸不平的墙上,灯光摇摇曳曳的,她坐在那里,许平立的心里慌慌的,目光一扫落在桌子上那口酒坛子上,他脸色大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知道丫头开口:“爹,坛子里的钱去哪儿了?”
原来许平立这些日子之所以常常有家不回,是因为沾染了赌博的恶习,他这个习惯是在码头和那些搬运工人学的,那些人除了平常卖力气之外,闲暇的时候就喜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许平立一开始不想参与,可是耐不住对方生拉硬拽的,就想着赌一把试试手气,赢了就当是赚到了,输了,以后也就有借口不玩儿了。
他赢了一把之后,心脏跳得很快,以前挣钱都是靠脚踏实地的干,没想到就这么压来压去,随随便便就挣了一天的工钱,旁边的工友都拍着他的肩道:“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接下来,就和所有赌钱的人一样,一脚踩下去,再想拔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输了钱,就越想扳回来,可是越板,输的就越多,这些日子把之前来长沙的那些存款都输光了。
丫头很震惊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她的映象里,父亲是个任劳任怨的好人,他一个人拉扯着她和弟弟长大,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叫过一个苦字,可就是这样的父亲居然变成了一个赌鬼。
“丫头,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赌了。”许平立现在也很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沾那玩意儿。
丫头怔怔的道:“今天,大夫来过了,说是小涛的病有反复,要加重剂量。”加重剂量,说的不就是加重钱,这点浅显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许平立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那……那怎么办?”家里的钱都被他输光了。
两个人坐在屋子里沉默了很久,许平立突然深吸一口气道:“不然……我们找人借点吧。”
丫头抬起黑黢黢的目光,透过昏黄的光线,将目光投在许平立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