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求》匪歌

2、第贰章

　　后来他们还是去了长沙，长沙是一座老城，古老的长沙城就像是一个拥有灵魂的老者，从踏进去的那刻起，她的人生就和这座城池融为了一体。

　　第二年开春，许平立收了他的面摊子，将家里值钱的能卖的全都卖了，最后就连房子也一并卖给了别人，他们离开的时候，王寡妇的眼眶红红的，有些舍不得，总是说，这房子不该卖，万一有一天他们回来该住哪里？

　　长沙比东离镇大多了，城里繁花似锦，这里没有黑夜，从早到晚，大街小巷都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初到这里人生地不熟，许平立为了省钱，在长沙城出了名的平民窟里找个了房子。这房子也不大，比他们在东离县的小多了，不过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此能住进这样的房子也算他们运气好。

　　许平立没有别的本事，卖面可以说是他赖以生存的唯一伎俩，以前在东离县的时候，他下面的功夫就是一流，长沙虽然大，各种面馆子也是应有尽有，但像许平立这样，面做的好吃，又便宜的倒是不多见。

　　他和以前一样在闹市口搭了个棚子，每天起早贪黑，客似云来，丫头过了年后，个子抽高了不少，唯一不变的是，还是干干瘦瘦的，黑色的头发上总喜欢用红色的毛线缠上几圈。

　　丫头除了照顾弟弟，没事就在许平立的面摊子这里帮忙，小小的身影总是忙忙碌碌的，过往的客人一吃完，她就过去收拾碗筷，有新客人来，她也过去问一句吃什么。

　　“阳春面。”这人长得真是好看，一身红色的长衫，坐在面摊子上，和周遭的顾客形成了鲜美的区别，丫头小小的个头站在他的面前，她的手捧着滚烫的面，小心翼翼的将碗摆在他的面前。

　　“丫头，结账。”隔壁有人吃好了，擦了嘴将面钱放在桌子上，丫头赶忙过去将钱收紧口袋里，又将吃完的碗收拾好，一直将那桌收拾的干干净净。

　　等她回头去找人的时候，发现那个好看的人已经走了，他的面钱和别人一样，也放在桌子上。

　　春去秋来，他们来长沙也有好几个月了，长沙确实大，这里能人异士也多，许平立的运气真的很好，在这里碰见了一个好大夫，这大夫也是平常他们家的回头客给介绍的，专治疑难杂症，几贴药下去之后，孩子的病真的好了很多，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怎么咳了。

　　弟弟的病情转好，丫头留在面摊子上的时间就越多，长沙人多，生意红火的很，再加上他们父女两为人忠厚，很多回头客愿意照顾他们的生意，丫头再次看见他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

　　晚霞铺满了半片天空，云红的仿佛快要烧起来了，他还是那身红衫，徐徐的走到面摊子前，丫头问他吃什么，他道：“阳春面。”

　　这人是前面巷子里唱花鼓戏的，因长得俊秀，又爱穿红衣服，因此这儿的人都叫他二月红，二月红坐在面摊子前，丫头自己在锅里捞着面，如今的她因为在面摊子这儿呆得多了，耳濡目染的也学着下面，她的面没他父亲下的好，每次都要在锅里捞上半天。

　　二月红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身影都快被锅里的烟雾吞没了，可是她一点也不自觉，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容，她将面摆在他眼前，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二月红擦了擦筷子，捞起一口放进嘴里，丫头看着他，有些紧张，他抬头，目光与他相交，那双眸子仿佛带着什么吸力让她的心脏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他笑起来很好看，俊秀的眉目，修挺的鼻梁，唇畔微微弯起，就像是隔壁的邻家大哥哥，似乎是猜出了她的心思，二月红轻柔的开口道：“很好吃。”

　　丫头脸上扬起一丝笑容，天边红云似锦，染得她干瘦的脸庞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后来，他就常来吃面，每次都是丫头亲自下给他吃，他吃面的动作相当儒雅，丫头每次都会看着看着就忘了手里正在洗的碗。

　　“丫头，爹想跟你商量件事。”许平立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家三代单传，到了许平立这一代也就得了一个儿子，偏偏是这儿子身体弱，早几年就像个小病鬼子一样只能摊在榻上，如今儿子的病情日渐好转，许平立就估摸着让儿子在长沙上个学堂。

　　许平立的家以前也是读过书的，许平立小时候虽然没有上过私塾什么的，但他母亲聪慧，总是教他读书写字，因此许平立虽然是个下面的，但也不是一般的武夫，他也能看懂几个字，如今，儿子身体依然弱，想来将来也干不了什么体力活，不如送去学点文化，将来出来也有条活路。

　　丫头自然是支持的，别看她年纪小，可是她懂事的早，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一点说的一点都没错，丫头再过年就十岁了，十岁的女娃娃虽然不大，可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比起弟弟，其实在丫头心里，也一直盼望着上学堂，以前在东离县的时候，她每次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穿的整整齐齐去对面的私塾学校上学，她的心里就羡慕的紧。

　　既然决定送儿子上学，许平立自然就更加卖力的干活儿，有的时候，他还在码头那里接点送货的差事，一忙活就是一晌午，这个时候面摊子这边就全靠丫头打点。

　　这一日，许平立又去了码头搬货，丫头一个人在面摊子这里，顾客多，她忙得都要忙不过来了，一个人只有两只手，却又一群嘴巴等着吃面，有些人甚至等不及摇摇头就走了。

　　“就是这里！”

　　她还来不及抬头，面摊子前面就来了一群看上去穷凶极恶的人，有的长得颇为魁梧，有的看上去又尖嘴猴腮，总之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儿。

　　“小丫头，你家大人呢！”为首的一个男人腆的不怎么善意的脸对丫头问道。

　　丫头的目光充满了警惕：“你们……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你家在面摊子在这儿摆了几个月了，也不跟我们老大交钱，你们懂不懂规矩！”面摊子上的客人开始纷纷离去，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年青人冲着眼前这干巴巴的小姑娘就是一顿吼。

　　丫头被吓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过面上还是强打着镇定，那个为首的人看看四周估计是没有大人在的，干脆一把推开她，招呼了一句，就直接上手用抢的。

　　在长沙发生这种事情十分常见，他们是外地人，初来乍到，被欺负两下也是时有的事，没有人敢插手，都各顾各的生怕连累到自己。

　　丫头的个子虽然长高了不少，不过在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前依旧弱的就像一只小蚂蚁:“你们松手！”

　　她死死的拽着那只想去拿钱的胳膊，却被那人一把掐住了衣服领子，提了起来：“臭丫头，老子这是在教你规矩，你给我一边呆着去！”言罢，她被狠狠推搡了一把，差点就要摔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这次的屁股要开花了，却发现自己撞到了个什么东西，一回头，就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身红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好看的紧，二月红站在她的身后，及时出手扶住她，黑黢黢的大眼直直的望着他，那里面似乎还闪着星星点点的乞求。

　　“几个大男人欺负个小丫头。”二月红开口的时候，那些人纷纷抬头看着眼前这人，丫头有点害怕他们的眼神，这些人的眼神看起来总像是要吃人。

　　二月红向前跨了一步，丫头被他挡在了身后，他一个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那些人打量了他一眼，压根就不怕，甚至有人笑起来道：“哪凉快哪呆着去！”然后背着他又开始到处找钱。

　　二月红站在原地没有动，丫头盯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那些人突然就一个个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纷纷的跪在地上。

　　“斯，好痛！”

　　“滚！”一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的发出来，地上的人就像是见了什么怪物一样，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丫头站在他的后面，他的背影虽然俊秀，但也很高大，她抬头，他转身，两个人就这样定定的看着对方。

　　二月红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在丫头的脸上擦了擦，她的脸上有眼泪刷过的痕迹，还有刚才揉面的时候沾染上的面粉，柔嫩的小脸蛋上被他的帕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拍着她的头发，对她说：“一碗阳春面。”

　　丫头这次真的很感激他，一边做一边用眼睛偷偷的瞧着他，给他做的分量比往常多了一倍，二月红看着自己眼前这碗面的时候，竟然被不知不觉逗笑了。

　　长沙的花鼓戏十分出名，二月红所在的戏班子也是唱花鼓戏的，二月红的唱腔十分动人，每天前去看他唱戏的看客比比皆是，而且是一日比一日的多。

　　丫头有的时候也会偷个懒，她偷懒的方式不是找个地方休息，而是跑去面摊子对面的平安巷子，那里是二月红唱戏的地方。

　　听二月红戏的人很多，每次底下都是座无虚席，丫头没钱买票，更加没办法溜进看客席听戏，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办成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从后台偷偷的溜进去。

　　这个地方的视角其实也不错，她伸着脑袋，想要在看台上找二月红的身影，身后走来一个人，见她偷偷摸摸的样子道：“二爷，我去帮你把她赶走吧。”

　　他们的声音不太大，因此丫头也没注意，只顾着瞅着台上正在唱的人，哪一个才是二月红。

　　已经化好了妆，换好了戏服的二月红只一眼就认出个了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他沉着声道：“不用了，就让她站在那里看吧。”

　　二月红的戏之所以出名，不仅仅是因为他扮相出众，更是因为他唱的戏每每都能让人身临其境，丫头有时睡觉的时候，耳边总能听见一缕缕委婉的唱腔，那个时候她就对着窗外的繁星，就想起二爷站在台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