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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壹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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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天,大晌午,天上那枚红通通的火球热的像是天上下火,立秋刚过,秋老虎的威力仍盛,太阳照在黑黢黢的烟囱上,晒得那竿又粗又直的筒子不断冒出白花花的烟雾。
大热天蹲在灶台边是一种折磨,对着灶台生火更是折磨中的折磨,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了,一双小手胡乱的抬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拿着竹编的蒲扇,不断的朝冒着火星子的灶火来回煽动。
这丫头今年八岁了,是这户许姓人家的闺女,她扎着两条小辫,发根用红色的毛线缠住,额头上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烟雾冒出来的时候,那双黑黢黢的眸子被熏的通红通红,压根睁不开眼。
“咳……咳……”浓密的睫毛眨了眨,黑烟熏得她咳个不停,瘦小的身躯蹲在灶台旁小心翼翼的将一口黑色的陶罐放在火上,火焰烤的她整张小脸像是熟透了一般,她将脖子朝外伸了伸,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
手里的动作不见停顿,反而越发用力的来回扇着,这是她弟弟的药,大夫吩咐过了,一日要熬三次,每次熬成一碗汁。
她的弟弟有个怪病,打小生下来就咳个不停,到如今她八岁了,弟弟五岁,弟弟咳的白天吐晚上吐,虽是个男孩子却生的比女娃娃还要苍白无力,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罐子里的水总算是收浓了,她一打开盖子,铺天盖地的热气就朝着她迎面扑来,滚烫的水汽烧的她小小的手抖了一下,那里前两天还被烫破了一层皮,如今沾染上热气更是疼的厉害。
许家是东离镇的一户普通人家,她家里人打老祖宗那辈起,就在此扎根,虽说东离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可是偏安一隅,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的娘据说以前镇子上绣花的,人长得也是很水灵,但可惜死的早,五年前为了生弟弟去世了。那个时候的她还不懂事,连娘的样子记不清,只记得娘走的那天,她看着别人哭,自己也跟着嚎啕大哭,她爹有手好面活儿,做出的面既劲道又爽口,每天早出晚归,在镇子上支了个面摊子,生意虽然做的不大,但顾客很多,日子过得清苦,倒也能支撑得下去。
咯吱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这是一户土墙黑瓦的平房,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突然发出的吱呀声,像是在平静的空气中划破了一道口子,弟弟小小的身子躺在土炕上翻了一下,他睁开眼睛,一场美梦就这样戛然而止。
嚅喏的叫了一句:“姐。"那小小的人儿从床上慢慢的爬起来。
她走进去,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对他说:“来,喝药了。”
弟弟的眉头憋了又憋,靠在榻上面,小嘴巴抿了抿:“姐,药好苦。”他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碗,良久,龇牙咧嘴的道。
“你乖,把这药好好喝了,姐姐就给你蜜饯吃。”
小男孩听见蜜饯两个字,嘴馋的都快要流口水了,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缕笑容道:“姐,家里买蜜饯了?”
拿起碗,咕嘟嘟的秉着呼吸,一鼓作气将那碗又黑又苦的汤汁朝喉咙里灌下去,他喝完了,咳了两声,又用袖子擦了擦嘴。
男孩子伸出小小的手掌,摊平了放在她的眼前央求:“姐,蜜饯。”
家里为了给他治病,已经连米饭都只能两天吃一次,又哪里有闲钱去买蜜饯这样的奢侈品,她在他雪白的小手上轻轻拍了一下,男孩子气嘟嘟的憋起嘴:“姐,你又骗我。”
没错,她就是骗他的,她对弟弟说谎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姐弟之间这样的谎言,也是他们平时玩乐的一种方式,两个人都不会当真,顶多拌拌嘴,她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太阳还是十分毒辣,只听见隔壁的王大妈突然对着她喊道:“丫头!你过来一下。”
因为是女孩子,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就随便给取了个名字,这么多年,她总是听别人丫头丫头的叫,叫的时间长了,丫头两个字也就成了她的小名字。
丫头走过去,王大妈神秘兮兮的给她塞了一包东西,那是一个黄油油的纸包,她回去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是两个黄澄澄的窝窝头。
王大妈是个好人,知道隔壁住着的两个打小死了娘的孩子,对她们怜惜的紧。她年轻的时候也怀过孩子,可惜没保住,后来丈夫外出又出了意外,这一守寡就守了十几年,平时要是有什么力气活儿,丫头的爹也会帮衬着点,这一来二去的,王大妈家里要是有什么多余的粮食也爱给她家送去。
晚上,她就守在小院子里劈柴火,太阳发出玫瑰色的红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她的力气比较小,通常一根柴要劈很多次,等她直起腰扭了扭,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
她爹许平立的生意通常都要坐在夜深人静,才会挑着担子回家,她和弟弟的晚饭因为王大妈有了着落,两个人就着点咸菜,啃着窝窝头吃的香喷喷的,弟弟大口大口的咬着,今天的食欲好像不错,丫头咬着自己手里的这个,一双黑黢黢的眼睛落在弟弟身上,看他吃的那么香,想了想就将自己手里的这半个递给他。
“姐姐,你怎么不吃?”弟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看着她。
丫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道:“你吃吧,我吃饱了。”
其实他们姐弟两生的都不难看,五官生的很是清秀,如果不是因为生活拮据,吃的不好,脸上再长点肉,那和县上那些富户人家也差不了多少,弟弟点了点头,从她手中接过那半个窝窝头,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
夜色越来越浓,夏天的东离镇一到晚上蚊子就非常多,她拿着一把扇子坐在床上,身边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睡着了,她自己其实也困得厉害,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着扇着,眼皮子就越来越沉,直到慢慢的合上。
丫头喜欢做梦,梦里的她总是在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中转着圈子,她笑的开心,笑声挥洒在半空中,就像两个小铃铛撞在一起一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将她的梦活生生的吓醒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弟弟卷缩的像一团虾米一样。
炕上的人咳的脸色通红,她一边拍着他的背帮着他顺气,一边问他怎么样?可是这招似乎不太管用,他张着嘴,大口的呼吸着,又重重的咳嗽着,最后把晚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啪啪啪!深沉的夜色里发出用力拍门板的声音,左邻右舍这个时间点大部分都已经睡了,丫头越拍越用力:“王妈,你开开门呀,我是丫头!”
隔了一会儿功夫,里面果然传来了声响,女人打开了门,就看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子站在门口,满脸的焦急:“丫头,怎么了?”
“我弟弟……他……他咳血了。”方才她也是被吓傻了,虽然弟弟长年累月的咳嗽,可是咳血这也是第一次,王大妈闻言,脸色也是一变跟她说:“你回去看着你弟弟,我去给你找大夫。”
她点了点头,飞快的跑回了屋子里,弟弟还在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她急的团团转,只能抱着他,用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许平立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刚一踏进家门,就听见小儿子猛烈的咳嗽声在院子里回荡着,他扔了担子,三两步跑进屋子里,只见土炕上坐了个大夫正在给儿子扎针。
丫头和王大妈一人按着一边,那大夫给孩子扎了几针之后,他竟然奇异的不咳了,安静的躺在炕上,一双眼睛疲倦的慢慢合上。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
这大夫是许家的常客,这些年来许家在这个老大夫家赊了不少帐,王大妈也是拍了半天的门才把他给叫过来,许平立见他收拾东西,忙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满是油污的褂子里掏来掏去,终于掏出了一把皱巴巴的票子塞给他:“大夫,您先拿着。”
那大夫其实也是个好人,没有收他的钱,摆摆手:“不用了。”
王大妈在旁边打着圆场:“这么晚了把您特地叫到这里一趟,您就拿着吧。”
丫头坐在炕上,拿着扇子给弟弟扇着风,他们的对话就像是风一样不时飘入她的耳中。
“这孩子的病,我治不了了……”
“大夫,您千万别说这样的话,谁都知道您是我们这里的活菩萨,您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欠您的钱填平的。”许平立以为他是怕他们赖账,苦苦的哀求。
可那大夫却深吸一口气道:“不是钱的问题,这孩子的病我没办法了,我们这里怕是也没人能治了。”
“那该怎么办?”
“去长沙城吧,那离我们这儿近,地方又大,去那里找找大夫,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夫最后还是收了诊金,王大妈也披着衣服回去了,夜深人静,星光照着不大的土房子里,许平立坐在一边发着愁,丫头把弟弟安抚睡了,轻手轻脚的走到父亲面前,她睁着黑黢黢的眸子,炯炯有神的大眼落在许平立疲惫的脸上:“爹,咱们去长沙吧,那里一定能找到人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