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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老妖婆和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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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佳琪印象里,叶琛是个好心又清朗的人。他读了一个还不错的大学,毕业以后直接进了老家的一家大型国企里做工程师,在单位和同事领导关系处得很好,人机灵热情,家里常年看到朋友进出。他还有一个谈了快一年的女朋友叫白陆,长得白白净净,性格温顺,喜欢养花养草,是个一眼能看到底的女孩。
他俩是叶琴撮合的。
白陆第一次上门来的时候眉眼规规整整的,表情不多,只会笑,惯会抿嘴。叶琴没说话前,她便一直站着,一直到等叶琴招呼,才小心坐下。问什么便答什么,答不上来就抿嘴笑。后边聊开了,她接叶琴的话题接得又快又好,叶琴说西红柿又涨价了,她就接可不是,猪肉也贵了,当家可真难。叶琴说昨天金鱼怏怏的不活泼,她就说,换过水没,如果还不行,栽点水草会好一些。
她一走,叶琴脸上神采奕奕的对叶琛说,“你俩绝对合适。”
沈佳琪没看出什么来,她不明白,猪肉和水草怎么就能看出这么笃定的合适来?
叶琛只是喜欢她低头抿嘴的时候。他原有一两个十分喜欢的女朋友来着,因为不肯远嫁到这一方来都分掉了。第一回的时候伤心的厉害,后边就有了心理建设,再后来他只想赶紧当个任务完成好了。他29了,他可没见过这个年纪还为恋爱而大费周章大伤头脑的。
所以出去了一两次,交谈了几回城市天气和热映的电视剧,他们就定了关系。
叶琴永远拿叶琛来给沈佳琪树榜样。佳琪也确实能看出叶琛的生活的好处,简单,体面,还安全。这种环境的小舅舅像一棵精心栽培和修剪的白桦,生得挺拔健康。身心舒畅。
但是简单和体面健康,还有安全感,等同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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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琪离家出走的那天,叶琛才知道董夏的存在。初次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拎着豆浆油条站在楼道口,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圆领露出凛冽的锁骨,下身是一条灰色的短裤,腿笔直细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人字拖,头发挽成一个髻,毫不在意的曝光着脸上的胎记,眼睛似乎没睡醒,但偶尔又透出有力的神采来。
她的存在感太强了,她是那种三年五年后,仅一个擦肩的时间里,就能轻易辨认出来的那种。
叶琛看到她倒豆浆在叶琴身上的时候,几欲笑出声来。她的样子极端正极认真。一手挟持着对方,一手稳当的攥紧武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豆浆,似乎想确保每一滴都不浪费地撒在了仇人身上。他还注意到过程中她蹙了一下眉头便敷衍地表示了愤怒,他看不懂她到底有没有生气,只是知道她把复仇执行的十分仔细,和熟练。
约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了。
就好像,好像年轻的身体里住了一个苍老的妖婆。
开车离开的时候,叶琛从车窗里回望了一下,她呆呆站在原地一会儿,似乎想不清楚下面要做什么,刚刚刀剑闪过的眼神露出些迷茫。这个形象隐约让他有点心疼。
所以他返了回来。
叶琛想,她应该需要帮忙吧?又摇摇头,她那样的女生,怎么会需要帮忙?佳琪会大叫会大哭,但是董夏不会,她只会毫不保留的执行愤怒,用豆浆,用拳头,用纤细的肢体,如果必要,她会用上牙齿和眼神。她就是那种女孩。
那为什么要回来呢?叶琛没敢继续追寻下去。
董夏斜着脑袋靠在栏杆上,叶琛走近的时候,她倏的睁开眼睛,眼光里充斥着警惕。
叶琛做出举手投降的姿势,“我衣服才洗的,豆浆女侠。”
她没有说话,松了松紧绷的肩膀,撑撑身子站了起来,晃了两下走到垃圾桶前,没带犹豫的伸手进去,把烂掉的西红柿,长霉的土豆皮,和皱成一团的尿不湿一点一点翻拣出来。垃圾桶有一米多高,大概到她的胸前位置,不一会儿她就无法够到再深的地方,没等叶琛反应过来,她一脚踹翻了整个大桶,轰的一声,地上溢满了莴笋叶子和水果核,还有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啤酒瓶子,咕噜噜的滚到了叶琛脚边。
她蹲下来,皮肤在辉煌的阳光下晶莹发光,那是好看的年轻的蓬勃的属于十六岁的光泽,扎好的头发零散开来,挡住了一半的脸,她举举手打算撩起头发,看了看满手污渍又把手放了下来,微微侧头把头发甩到一边,鼻尖上躺着一滴细小的汗珠。
叶琛知道没有任何理由再不过去了。
他眼睛尖,很快找到了那串钥匙,递给她,她什么话没说,冷静的上了楼。没一会儿又端了一把扫帚和簸箕,把垃圾归顺好,像一个五好学生。
叶琛买了一些食物带给她,她斜斜得靠在沙发上,接过面包和牛奶便大口吃起来,她吃东西向来迅急,像是一头饥饿的小兽。在吃东西的百忙期间,她终于挤出一点时间看向叶琛,咽了一口面包以后,声音唔嚷的问了一句,“你是谁?”
叶琛说,“我叫叶琛,算来,是你的小舅舅。”
董夏眯了一下眼睛,似笑非笑的重复了一遍“小舅舅?你这么自称,叶琴知道么?”
她没讥笑完,屋里的老电话忽然响起来,她飞速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打了个手势招呼叶琛过去,笑着说,“找你的,小舅舅。”
叶琛疑惑的接了电话,是董夏学校的班主任。询问她为什么没去上课。
叶琛熟练的编了一个生病在医院的理由,正经认真地以一个小舅舅的身份帮她请了一天假。
董夏笑得瘫倒在沙发上,“你这个舅舅认得可值。”
叶琛看着她精神好了一些,又笑得美,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心里也倏忽的走过一些温柔。
他问了问她的功课和生活,才发觉她确实成了不折不扣的问题少女。她学校里的功课一塌糊涂,甚至讲不清自己到底有几门课程。她不喜欢出门,大片的时间都像只蜗牛一样缩在这个六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吃饭不规律,胃生了炎症,痛起来就嚼几片止痛的药,至于作息,她笑着说自己时而睡不着,时而睡不醒。不过依仗着年轻,难受的时刻常常能挨过去。
她说这些时候语气都是轻飘飘的,声音有些沙,像陈述天气情况一样,浑不在意。
叶琛越发震惊,心里泛起一点善意和愧怍,不禁声音提高,“这怎么行?!”
董夏认真转过头来看他,慢声说,“这怎么不行?有别的更好的生活吗?有的话你倒可以跟我说一说。”
这一瞬间,叶琛忽然觉得,她看透什么似的。她像活了很久一般。
他便不再拿她当小孩。认真的说,“你还是要好生学习生活。希望总会有的,路还久。”一阵沉默。他在沉默里补了一句。“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处境……。”
她微微笑着打断,“不,你不理解。”
他尴尬的张了张嘴,她悲戚的眼神和笑容无不在告诉他,感同身受这件事情,可能从来都不存在。心里不断涌出对自我的嘲讽之声。半晌以后只好说,“是,我没办法理解。”
听完这话,董夏脸上的笑支撑不住,便把头埋在手里,传来低声又沮丧的一声长长的“唉~~你怎么能理解呢?你为什么不理解呢?”
他隐约听到几声抽泣。再仰起头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没来得及看见,就消失不在了。眼睛似被水和着光洗过一样,漆黑发亮。
他只想搜肠刮肚去找一些话来安慰住她,但还没开头,她便快速说明他的安慰无所用处。
长久沉默,见天色不早,他拍了拍她的背,便要起身回家。走到门口忽然转头对着抱着双腿的董夏说,“有一句话想说给你听,‘万事走到尽头都会尽如人意,如果还没得偿所愿,想必是还未走到尽头。’”
他当时并不知道,这句随口的一句话,在未来无数次挣扎和不可收拾的心碎下,竟帮她撑过了自己的大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