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姐》南青木丰

3、第三章 初相见

　　沈佳琪记得自己15岁的时候还怕黑。因为父亲出差，母亲加班，家里就没有了别人，暮色沉沉的压下来，屋里越发静起来，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觉得屋里的每一套家具都像会呼吸要活过来似得，寂静好像给了它们生命。她下楼抓起电话要打给同学，手底却熟练播了奶奶家的号码，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却接通了。声音是董夏的。她似乎刚刚睡醒，声线沙沙哑哑懒懒洋洋，还带了一点疑惑，“谁”
　　沈佳琪才想起，自从上次见到她，时间已经快过去一年了。家里人像集体失忆一样忘掉了这个红裙子的小女孩。她在饭桌上有过一次疑问，“姐，她现在怎么样了？”却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懒散疲惫的父亲顿时气力饱满的瞪了她一眼，然后狠狠敲了一下她面前的碗，“是表姐。”前一秒还在叨叨着蔬菜价格的叶琴啪一声把筷子摔在了地上，等沈傅义捡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推开椅子上了楼。
　　沈佳琪是性格儒弱的人。她小心谨慎地追随在父母身后，彳亍在湖面的冰层之上，她清晰的见证他们身后的每一道裂痕，而每一道都能令长久的她惴惴不安，心生惶恐。所以她也一同努力地去忘了她。
　　没想到已经过了一年。
　　她捏着电话，微微紧张起来，她在思考怎么讲话前，常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拉长音的“en~~~”的声音，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冷场。
　　董夏敏锐的听到这一声“en~~~”便难得耐心的问了一句“佳琪？”
　　她叫的是佳琪，而不是沈佳琪。
　　沈佳琪微微松了一口气，便细声把挂在嘴边的话讲了出来，“家里没人，我有点怕。”
　　董夏嗤笑了一声。
　　沈佳琪以为她会说些，耐心等起来。
　　但是董夏一句话也没说。
　　佳琪想起董夏自己一个人在那个偏僻的小区住了整整一年，一整年，沈傅义是否去看过她，佳琪没有见过。大约是去过的，偷偷摸摸，在一个下班早的傍晚，来到那个破旧的小区，塞一些钱，局促地寒暄两句，在天色还没暗之前，匆匆赶回这个明亮整齐的家里，把她一个人丢在铺天盖地的夜晚里。
　　想到这一层，佳琪有点尴尬。
　　而大概被这满屋子的寂静逼生出了一些勇气，她忽然冒出一句，“我去找你。”似乎害怕勇气衰竭掉，不等对方反应，沈佳琪便迅速挂了电话。
　　她拿出零钱罐，抓了一把纸币，战战兢兢的打了辆车，三十分钟的车程让她觉得异常漫长。等她站到那栋老楼下面时，四野已经爬满了夜色，万家亮起了灯火。
　　她便仰头一盏一盏数过去，三楼的一扇小窗透出昏黄的灯光，老式灯泡孱弱的光芒被掩盖在一片灿烂的白炽灯色下，一不留神就要错过去。沈佳琪在黑暗里摸索着敲门，董夏浅浅开了一个缝，露出一只眼睛扫了一眼，便开门让她进来。
　　屋里并不是很整齐，垃圾桶里塞满了白色的一次性饭盒，沙发上搭着几件褶皱的衣服，几本折着书角的小说横七竖八的摆在落漆的木头桌子上，阳台上晾着的袜子和校服还在滴滴答答的滴水。小客厅里的大块头的电视机上还盖着奶奶留下来的碎花布罩，上面摆了一盆绿萝，长的很好，枝条垂下来，遮住了屏幕。
　　她坐在沙发，腿搭在前面的矮矮的桌子上，手指间夹着一只铅笔，正在一个画本上涂涂画画。头也不怎么抬，“我不怎么会招待寒暄，好在没什么脾气规矩，你在我这里随便就好了。”
　　在很多年以后，沈佳琪到董夏地盘的时候，董夏也是说的这句话，她似乎没有变过，似乎人格和生活方式就在十几岁那年就定格住一样，这是沈佳琪觉得董夏牛逼的地方，她似乎一直不曾改变，却一直生活得超乎每个人想象。
　　佳琪便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观察着董夏的摆弄她的画笔，她画出的线条一点也不流畅，毛毛躁躁不明所以的线段会充斥画面的各个角落，她画人的话鼻子大，嘴巴小，眼睛不像眼睛，她画得方块和圆锥软踏踏的似乎要融化掉，但是她构图却掌握的很好。一大堆物件有远有近，不用比铅笔量，就知道在哪里下笔，自信得一塌糊涂。
　　“你学过画画？”
　　“没有。”
　　佳琪学过，叶琴给她报过各种兴趣班，她拉过大提琴，下过围棋，学过一点书法，还有几个月的绘画，但是统统都因为课业紧给搁置了。她说不清自己喜欢什么，也什么都不讨厌，但是每天时间只有那么多，她又必须保持在年级前几名，所以就把这些不重要的全放置起来。
　　没一会儿，佳琪肚子饿了，董夏像是懂人心思似的，起身拿钱打算去买外卖，走到门口，问她要吃什么，佳琪想想说，“蛋炒饭。”
　　董夏一愣，把钥匙又挂回了挂钩上，“我给你做。”
　　她打开嗡嗡的冰箱，敲了三颗蛋在白色瓷碗里，端出剩饭，就去了厨房。沈佳琪好奇地跟在后边，董夏比佳琪只大一岁，身体已经非常欣长成熟了，骨架很小，昏暗的灯光下，皮肤呈现出温柔的牙白色，她随手把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发丝下垂到两颊，如果不是那块红色的胎记，她应该是个好看的女生。而且她手脚熟练翻炒鸡蛋的模样，昭彰着的烟火气令人亲近不已。
　　似乎这只是个平凡温和，能心平气和无忧无愁的过活一生的无数世间女子中的一个。
　　炒饭出锅，上面撒了一层青色的葱花，被热气逼出好闻的气味，董夏把饭舀在搪瓷大碗里递给佳琪。然后小心翼翼搬开绿萝，打开了电视。她从桌子底下的抽屉拿出一堆影碟，翻拣了几张，装进DVD里，片头浮现的是乱世佳人。
　　董夏眼睛略微近视，她熟练地从椅子上扯过一个垫子铺在地板上，盘着腿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又面无表情的看着屏幕。
　　沈佳琪不敢出声，她捡完了最后几个饭粒，把碗放回厨房，坐在董夏后边的沙发上，也陪她看起了电影。
　　佳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中途醒了一次，身上披了一件毛毯，迷迷糊糊间那个纤细的身影还挺直地坐在地板上，电影已经换成了霸王别姬，地上铺满了拆开了的DVD盒子。她努力着看了几分钟绚烂的影像，没一会儿在婉致的背景音乐中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董夏不知道去了哪里。时间还早，沈佳琪揉揉自己的脖子坐了起来，听见门后砰砰的敲门声，她跳起来去开门。
　　是她老妈还有自己的小舅舅叶琛。
　　佳琪脑子一蒙，觉得事情不好。开门后叶琴便一把扯过自己，对着佳琪就是一顿大骂。叶琴本来通宵加班，单位停了电，就提前回了家，佳琪出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这
　　下把叶琴给急疯了。她报了警，但是失踪不到48小时公安局不给立案。沈傅义在外地，根本帮不上忙，最后是叶琛驱车几个小时赶过来帮她找人。
　　她们找遍了半个市，敲开了好几家亲戚邻居的门，最后有人说似乎看见她打车去了城西。
　　这时候楼梯上响起哒哒的脚步声，佳琪越过母亲气急败坏的肩膀看见董夏面无表情的拎着豆浆油条站在楼道口。叶琴拉着佳琪出门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瞬间把所有的愤怒转移到这个人身上，但是她又无法把骂人的话说出口，甚至一时间都找不到骂她的理由。
　　可是心中的愤怒无法消除，尤其看到她面无表情不羞不涩的样子，叶琴感受到一种羞辱，羞辱了她什么呢？她的爱情，她的婚姻，她的失利，还有她整晚的焦灼，和后半生丧失幸福能力的事实。董夏什么都没做，董夏的存在就羞辱了她这么多。
　　然后叶琴做了一件非常小家子气的事情。她把大门紧紧扣死，锁紧，然后拔出钥匙拿在手里带走了，出了楼道就把钥匙扔进楼道旁的蓝色垃圾桶里，隔壁的大爷顺手在上面扔了一口袋的莴菜叶子和烂掉的西红柿。
　　沈佳琪扭头看的时候，董夏跟了过来，没有跑，也不急不恼的走向他们，反而是叶琴把自己的手臂攥得越来越紧，脚步也越来越快。
　　即使这样董夏还是赶了上来，她把手里的豆浆一杯递给了沈佳琪，一杯全部倒在叶琴的身上。
　　叶琴一声尖叫，抡起包来要砸。叶琛过来拦住，沈佳琪也跳起来拦腰抱住她。
　　董夏转身走开。其他人连拉带拽把叶琴带离了这里。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好的似乎不适合吵架。董夏做完这一系列事情走到小区里生锈的秋千旁，她有点累，昨晚电影看了通宵，脑子昏昏涨涨，刚刚的事情更是令她觉得疲惫。她没有力气去翻开那一堆的垃圾，便缓缓坐在地上，靠着秋千和阳光，让脑袋和身体暂且休息。
　　而一个小时以后，叶琛打车又回到这里。
　　那是她和叶琛，第一次正式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