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梦回吹角连营,恍入海棠深处 能有人已经 ...
-
能有人已经忘记当年威震四海的那位熊将军,他有一把刀,名作不鸣。
这天下有许多不鸣。
那位叫林则已的书生,名叫则已,便是取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来自林州最古老的书院,书院里的先生终身不入仕途。百年前,这家书院有位先生就叫林则已,名声享誉四方,有位皇帝拜访十年也未能请他出山,这位老先生在院子里手植了百株荷花,也被那时人称为“荷花先生”。而今时这位林则已,出生后半岁因母亲看管不严偷偷爬出院子,掉入荷花池中,三日不死,便被林州读书人戏称为“小荷花先生”,他的父亲便赐名“则已”。
但熊将军这把不鸣刀,不似书生人那般文绉绉。他只有一言描述他的刀,在先王统领四国兵力、大肆腐败之时,站在亲兵前扔出虎符,大喊道:“我有手中刀,誓死也不鸣”后愤然离去。
如今这位将军把虎符揣进兜里,摇摇晃晃地走在回镇口那处破烂小院子的路上。
当年先王腐败,竟然将他的十万亲兵发配去修缮宫殿,他一怒之下扔了虎符,独身离去。半辈子的戎马生涯让他已经不能适应江南的温婉,索性就在边境停留。这些年每次喝醉了,都会坐在并州的土包上看黄沙漫天,心里想着那几年跟随自己却战死马下的亲兵。
他会一个一个念出他们的名字,从天黑念到天明,念到哑巴媳妇心急如焚到处找他。
这些年他从未忘记过任何一个人,未曾忘记他们死时的表情,未曾忘记他们身受数箭时视死如归的样子。
他掏出那块虎符,紧紧攥在手中。虎符仿佛在发烫、燃烧。
想过回到战场,无数次在梦中与死去的兄弟冲锋陷阵。只是每次大汗淋漓地醒过来,都会在月色下看到身侧那张安详的脸。
“吱嘎”木门推开。
哑巴媳妇听闻,步伐轻盈地迎上去,满脸喜悦。只是在闻到那一身酒气时,十分无奈。她踮脚,想要抹平醉汉头顶上的翘发,却在踮脚时看到了醉汉手中的虎符,霎时神色一僵。
晋国灭亡很快。是他领兵踏过。
当时晋宫里十有八九都逃散了,虽然大多都冲上矛头一瞬断气。年少轻狂的熊征一间一间横扫宫殿,他喜欢踹开宫门时的轰然响声,那是胜利的呼喊。他带兵一扇一扇地踹,踹完就放火一把烧光。只有这样肆无忌惮又疯狂的举动才能带给士兵们胜利的快感。
直到在一处遍是海棠花的院子里,踹开那扇门后,看到一个容颜如花的姑娘端坐着,安安静静。
那个时候的几年前,晋国为人所知的不仅是放荡的民风,还有那位六岁为后的上官氏。这个小皇后有着最最权重位高的娘家,她的父亲为朝中重臣,她的爷爷更是晋国丞相,她的娘家势力渗透晋国每一处。可惜她没出生就被算计为一颗棋子。
姑娘长到十九岁,在动荡的晋国皇朝已为太皇太后。
熊征抬眼,掠过媳妇的发顶,看向院子那株孤零零的海棠树。三年前,他在镇里买了一株送给媳妇,说等海棠花开了,就摘下来替她戴满头。她笑得很无奈,在他手心写下:“得多丑啊。”
可是三年了,树还未开花。
姑娘的身子微微发颤,她抬起头勉强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进了屋。
熊征默然随后跟进去,刚走至门边,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平时坐下吃饭便开始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上摆放着装盘精致的佳肴。盘子的摆放顺序与菜色如同在破烂的桌上绽出一朵朴实无华的花,就像义无反顾跟着他那么多年的姑娘。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年,无一日不是享用她辛辛苦苦栽培的蔬菜、她辛辛苦苦烧火烹饪的菜肴。这个姑娘,虽然身世悲惨,曾经却是最最尊贵的后宫之主。身姿所顾处,是花团拥簇,哪有什么柴火油烟。却跟着他这个粗人学会烧火、学会农活,甚至半夜起床为柴米油盐发愁得睡不着觉。
熊征心中有愧,她却活得很开心。
姑娘静静地坐在一旁。熊征便坐下,将虎符放在一边,拿起木筷,狠狠扒了一口饭。刚搬进这间小院子的时候,哑巴媳妇的饭菜毒死了隔壁偷腥的猫。还记得那天这个不知所措的还不是他媳妇的姑娘对着尸体僵硬的猫哭了一宿。现在的手艺已经足够让镇上的最大的酒楼厨子惊叹了。
他曾经想,熊征何德何能,能和这样的姑娘过一辈子?
可是今日看来……
出了夏家镇,抵达下一个小镇子的路几乎处在荒野之中。偶尔有两家酒铺子、小茶馆供人歇息歇息。可即便如此,这一路走来,暴露在灼热的太阳下,还是给两人晒得晕头转向。
所幸前方百步开外可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林,虽然不清楚里边会不会有水源,但至少能给二人遮会儿阳。
一路折腾下来,林向禅早就没了跋扈之气,本是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也慵懒地搭着眼皮、半眯眼睛。
而明显精气神很不足的木禾还在分心思索在夏家帮的情况——那股气力从何而来?为何自己毫无所知?
其实这一路行走,他也不知道源头是什么,就像突然醒过来,心中有个念头让他一定到处走一走,但是收获千金小姐跟班确实是始料不及的。
“哇啊!”小姑娘惊喜地大叫一声,吓得心不在焉的木禾一个激灵,立马抬头,只见绿林之中有一潭清水。最妙之处,是清水中央还有一株芙蓉。
如此清凉的画面,让木禾也不禁欣喜起来。林向禅就更加按耐不住了,把身上那个只装吃食和钱币的袋子扒开,箭步往前,一个利落的入水姿势。
只是还没触及到水面,一股巨大的气力张开,仿佛在水潭之上展开一张柔韧的网,林向禅先是陷入进去,接着就安然无恙地弹回去了。
两人都吓到了。林向禅盯着那一潭绿莹莹的水,紧张道:“刚才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没什么稀奇的。”吓得退后三步的木禾故作镇定道:“我有神力,不怕这些。”然后他高呼:“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两人都屏住呼吸。却没人回应。
这大白天的还有不干净的东西?林向禅心想,然后大叫一声又往水里栽。这叫声给木禾吓得半死,哆哆嗦嗦要拿背上的剑却半天抽不出。
只见林向禅还是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又被弹回原地,只是这次不温柔了,直接弹到地上摔了个跟头。
然后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老夫在钓鱼,吵什么吵?”
只听到声音却没见到人,两人又是一惊。
木禾继续问道:“你是何人?”
那自称老夫的人不回应他。
林向禅见状,脱下鞋子扬了扬,“你不说话,我把鞋子扔进去臭死你的鱼。”
语罢,一阵莫名的风将前面半米高的灌木丛吹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褐衣老人就坐在潭边。他神秘地只露个背影,隐约能看到那根稳稳垂下的鱼线,好像已经垂了很多年。
“如今的小姑娘怎么脾气都这么不好?”老者嘟囔一句,松开鱼竿慢慢转身。
奇怪的是那鱼竿居然依旧纹丝不动,竟然凌空停着。而那转过身的老者,的确是一个很老的老人,但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垂钓人。这个垂钓老者本来毫不情愿还有些气愤地转身,却在看到木禾时瞪大了眼。他吹吹胡子道:“不得了!”
“什么不得了?”林向禅见他看起来也不像恶人,就大胆问道。
“好小子,你身体里面气数很足啊。”
两人看着他,不知所云。
老人再侧目看了看林向禅,撇撇嘴一脸嫌弃的样子,“毫无气数,普通女子啊。”
“普通女子?”听到这个词,林小姐不开心了,往前两步道:“我现在当然是普通女子,等过几年我就是好看的女子了!”
老者没有和她继续鸡同鸭讲,转身回去重新握住鱼竿,道:“小姑娘啊,脾气得改改。老人家我就好心给你指条路——林、向、禅……秦、向、禅……”老者低声念叨几句,而后高声道:“往芍药桥走,或许能让你好命一些。”
说完,那阵拨开灌木丛的力量猛然撤离,“哗哗”一阵响后,老人又重新隐匿在丛中。
林向禅觉得邪乎,她看了看木禾,然后大胆地跑上前。木禾来不及制止,她就已经两手拨开灌木丛,可令人背脊发凉的是潭边哪里还有垂钓老人,潭边的草丛丝毫没有被压过的痕迹。
小姑娘还不信邪,绕着小潭子走了一圈,依旧没发现那位老者。但却听得某处枝叶婆娑作响。两人都警惕地看去——只见一棵不高的树上,在郁郁葱葱的绿叶中垂下一片轻盈的白纱。白纱之后,摇晃着两条纤细的腿。
绿叶被拨开,露出绿叶之中一张白皙干净却莫名带些妩媚的脸。这姑娘坐在树枝上,晃着腿问道:“你们在找什么?”
见两人都不说话,姑娘笑笑,又道:“我有个女子听了流泪、男子听了憔悴的故事,你们想不想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