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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各有执念 那阵哄笑之 ...


  •   那阵哄笑之后,热闹的酒铺子重归于各论各道。只是在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有谁是不想一言成名的。有个说书人讲,人多的地方大多是出头快的地方。就比如那阵哄笑过后没多久,本来话题围绕在对无用书生的假意嘲讽与真意敬佩上,忽然就被一名白面小生牵引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白面小生效仿几位壮汉一口吞下一碗酒,噎了半天,红着脖子大吼道:“天下时局,岂可被握于一书生手中?我师父乃翠微山上人人敬仰的学术大家,师父论天下一言,需得山中千名书生论证再三才敢公之于众。”他笑,倾满一碗酒,又道:“百无一用?天下书生人,轮百年也轮不到桃花粉面来证!”
      此言一出,在场许多人都被唬住了。有人是知道那个翠微山上的张大家的,曾经还在夜色下的翠微山上观看过大家与弟子座谈,当日坐台下莲花灯千盏,远远望去便如仙人论道,实为玄乎。
      这白面小生是那张大家的弟子?
      众人大多只听过那学家的名头,却未见过其真容,也都不知该如何作答。若是跟着唱和,岂不要在边境之处犯了侮辱军师的大罪?但这小生来路这么厉害,若是能交谈几句,说不定真给留入青石了,比如什么“某某大家在偏僻小酒铺与某姓农夫论天下事”,说出去多长脸。
      就在众人默然思考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冷哼。
      那执碗小生一顿,施施然放下手中碗,道:“敢问是何人嬉笑在下?”
      人群让开,便见一位腰间悬刀的蒙面侍卫站立在小桌边,边上同样打扮的蒙面姑娘。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坐在小桌前,浅啜杯中酒。
      很可笑,在此喝酒之人皆用碗,唯独他用一个只有掌心大小的夜光杯。
      然而却那侍卫启口道:“是我。”
      书生打扮为自己再满上了一杯。
      这边刚因自己的气概而佩服的白面小生不动声色。谁家书生出行还带两个佩刀侍卫的?难道是哪家豪宅里的公子哥?这样的公子哥可不能惹,身为一介书生,青衫磊落,最怕与这样的纨绔子弟纠缠不清。但若这样罢休,岂能甘心?
      只见白面小生起身,拂了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礼貌道:“那又是为何?”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做回答的是那名书生模样人,“我未曾见过翠微山夜论天下的景象,但听说过。虽仅听说过,却也能略有几分感触。张大家次次惊人,阵容极大,我却未听得一声鸣。”
      酒铺子里的山野村夫都不知所云了,只端碗酒在一旁看好戏。
      被如此侮辱师门,那白面小生未跳脚也算是气度不凡,只是耐着性子问道:“敢问你师从谁门?”
      “无名之门。”
      白面小生还未来得及撇嘴,无名书生忽然收好夜光杯,一挥桌面将桌上两个白瓷碗摔碎在地。然后在一众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捡起棱角分明的一片,在桌上狠狠一划。
      “无名之门的无名之辈今日为各位桌上画画天下。”他轻轻一笑,“天下、天下,口口声声说着天下,谁人真懂?在座诸位,谁人懂为何大晋一月破城而小秦千日兵败?谁人懂这昔日千金难买的红芍药今日却盛装在破口白瓷碗里?”几句话的时间,桌上已经被分明刻画出天下的割据图。
      “古人曾叫它为国心。大晋失此国心,一月泯灭;小秦得此国心,为世人传颂。”

      京城渡口,一位年轻人正把玩着腰间的袖珍剑鞘。他站在渡口旁的高地上,注视千帆飘过天际的壮观景象。身后有一名布衣老者,双手插袖,眯着眼睛。
      “非去不可啊。”这名老者朝着河水流逝之地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之后,那名年轻人将远离主城,从皇帝的龙椅上站起身。那座皇宫不知会空虚多少年,其中有老谋深算的老臣、因国之腐败而忿忿不平的乱民,一切事物都将交给老者处理,还有他那个妹妹。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老者最最无奈之处。
      “先生。”年轻帝王转过身,“你知道大赵与胡地必将有一战。”
      “我会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老者冷哼一声,“我老官为你赵家出力三十年,如今不容易得了几年清净,正琢磨去林州桃源地寻一处养老院子,被你这一折腾,什么都飞了。”
      听此言,帝王笑了笑,眼中尽是平和与温柔,道:“对不住你了,先生。”
      有些事情,因一人起,也将因一人终。老者深知,若是没有那“一人”,眼前这个混小子不会是帝王。他伴君三十年什么都不怕,就怕这小子……
      “先生,若是哪日我必须交出一切……”
      “那最好是我死后之时。”
      老者冷冷打断他的话,挥袖转身离去。可是转身后,神色又有些无奈。
      皇城的官先生,陪伴先王拿下四国,手上沾染的无辜性命无数,被人称为鬼先生。他三十几岁跟了先王,便受尽信任与宠爱,有时候甚至连“一人之下”都可以不顾。
      二十年前,他在桌下发现了被兄弟揍得鼻青脸肿的最不受宠皇子。这位不受宠皇子明知他比皇后还受宠,却也不献殷勤。直到某一日,这位皇子急匆匆冲进他的院子,满脸满身的血,眼神坚毅地对他说:“先生,救救我。”
      他的身后就跟着那位衣着寒酸的“一人”。

      不明身份的书生在说出国心那一言后静默了。手中因用力而割破手心的瓷碗碎片掉在地上,白瓷上斑斑血迹。
      旁边的女侍卫递上一张手帕,他便接过,低头擦拭,说道:“熊将军,三十万兵,带吗?”
      这书生突然转换话题,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书生抬头一笑,“我想画画天下,可发现我这个人只会说天下。”
      蒙面的男侍卫从胸前拿出一个小物件,往人群密集处走去。人群因为他的到来而慢慢让开,那条让开的路一直在一张桌前停下——镇口的熊二虎端着碗酒,醉醺醺的样子。
      侍卫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一个小巧却威严的虎符。
      在场人目瞪口呆。
      据并州每个人所知,眼前这个喝酒的醉汉是镇口那个空有蛮力的傻汉子,有个哑巴的媳妇。每天就是打桩喝酒,偶尔和他们吹吹牛,别说将军,和个士兵都挂不上钩。
      醉汉抬起眼,瞥了那虎符一眼,再喝了一口酒。垂头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
      侍卫退回去,跟着书生,三人一齐走出酒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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