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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相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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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在鸟儿清脆而欢快的啼鸣声中秀容又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户,只见朝阳刚从东山之巅探出半个脑袋,弥漫在山间的淡淡晨霭渐渐地被这朝阳的清晖染出了颜色,似红似紫,既真实又虚幻,此情此景让秀容感叹道:“难怪会有‘日照香炉升紫烟’这样的诗句。
一徐清风吹过,秀容不禁打了上寒战,转身将厚些的衣裳穿上,自己收拾妥贴了再将怀恩、怀远依次唤醒,催促他们穿衣洗漱,好容易一大家子都收拾停当了,在店家简单地用了个早膳这才动身折返豫章。
虽是一大清早,可这上山来的香客禅僧已是络绎不绝了,于人群当中,谌裕福意外地瞧见了两个人,他们步履匆忙,谌裕福只是那么一瞥,并未怎样看清他们的面孔,但瞧着他们那身形体格大致是八九不离十了,疾步追上去道:邓老伯,是邓义峰老伯吗?”
邓义峰听到有人在身后唤着他的名字,转过身来见是谌裕福,露出意外的神色来道:“哎呀,是裕福老弟呀,何以这般巧,今日在此地相逢?”
“邓老伯问的话也正是在下想说的呢,我与贤妻领着孩子还有两个家佣来这真如禅寺求平安,老伯今日前来也是有什么愿景想求佛祖庇护吧?”
话说到这里,只见那邓义峰叹了口气道:“唉,是我的那个老太婆,前些日子得着封家书,是我那二姑娘托人写来的,说我那老太婆在家中害了病,情形不太好,催我回去。我便同小儿一路赶往清江,路上听人说这真如禅寺的佛祖们很能显灵,特意绕到这里来上几柱香,求佛祖保佑我那老太婆百病全消、早日好起来。”
秀容见谌裕福遥遥地在同两个生人说着话,笑盈盈地朝他们走了过去,谌裕福见着她已过来便同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我太太,傅秀容。这位是邓义峰老伯,那是他的小儿子邓成忠,他们就是我同你提起过的邓氏父子,在浔阳的时候多亏了他们二位,不然真不知我会是何情形,怕是都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同你们做介绍了。”
秀容听罢欠身行了个旧礼道:“二位先生请受我一拜”,起身后欲再行个礼,嘴里道:“这个礼是替我那三个小儿行的。”
邓义峰连忙伸手去扶她,口里道:“太太,行这样的大礼,叫我如何受得起!”
秀容笑道:“怎样受不起?当日我夫君中暑昏厥倒地,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料他现在也不能这般康健,而我那三个小儿,要不是你们好心向他提及,我都疑他万念俱灰之际要向这庙宇里去找出路,现今我一家人全都安然无恙,您说我这礼您受得受不得?”
说完她将目光投向谌裕福还想再说些什么,谌裕福阻了她的话峰道:“秀容,现下不是客套的时候,邓老伯家中有急事,说是伯母害了病,他那二姑娘一个人在家中照应不过来,他们正要向清江的家中赶呢!”
邓义峰道:“是啊,难得这样重逢,本应当同你们叙叙,眼下是不能够了,还望你们二位见谅!”说完告辞要离去。秀容拦着他们道:“邓老伯,你们若是徒步来的,不如一会儿下了山坐我们的马车一道走,我们的车就寄在山脚下,你们看这样可好?”
邓义峰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客气道:“你们拖家带口的,带上我们着实不方便,何况我们还没上得山去,你们已在下山了,还是各行各的,不要误了你们的事。”
谌裕福上前掺住邓义峰欲往山上行,口里道:“不碍事的,我们赶了两架车来,坐得下,秀容,你们去山下等我,我同他们父子烧好香就去会你们。”
那邓义峰听谌裕福的口气要同他们一道再上山去,便说:“小老弟还怕我跑了不成?我们跟你们的车一道走就是了,你就不必费这个事,再往那山上跑一趟。”
谌裕福见他已答应,应声道:“也好,那就山脚下的驿站里碰,等到了豫章放下家眷我再把你们一路送到清江去,我也顺便去瞧瞧邓伯母。”
邓义峰又是百般推辞,奈何谌裕福盛情难却,他那小儿邓成忠低声对他说:“爹,人家谌大哥这一番好意的,您就领了他这份情吧!咱们赶了一路,既没吃好又歇好,我倒不打紧,总是担心您这身体要抗不住的,若是坐着谌大哥的车子回家去,您到了家也有气力同娘说些体己话不是?”
“对嘛,还是这后生崽识时务!废话不多说,你们速速去,速速来,千万别叫我在山下死等啊,等不来你们我是不会走的!”谌裕福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同他们道。
邓义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句:“那可就劳慰你了,你们且在这山下歇歇脚,我与小儿速速办妥即来”语毕加紧了步伐向山上行去。
谌裕福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目送他们走远了,才转身下山去。
在山下歇脚的时候,秀容想着那邓伯母身边就一个姑娘在照应,虽有小儿在身旁,可近身的事他无法染指,做不得什么用处。那邓老伯呢,自己也那把年纪了,多少会有些力不从心。便把四喜叫来说:“四喜,现下有件事我想同你打个商量,那邓伯母身旁就只有一个姑娘在照应着,终是有些不方便,我想找个得力的人去帮衬他们一把,想来想去只有你我最合我心意,你若是愿意,一会儿就同老爷他们一道去清江,若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这原本也就不是你份内的事。”
“太太,我若是去了,上房的事谁来料理呢?”
“这不打紧,我这手脚俱全的什么事情做不得,再说家里还有其他人呢,倒是你,乐意去吗?”
四喜道:“伺候谁不是伺候,哪有什么乐意不乐意,我只是担心我这一走兴许要个把月才能回来,我自小跟在您身边,少了我怕您不习惯。”
秀容微微一笑道:“就是不习惯也不过个把月的事,邓氏一家对我一家可是有恩哩,可惜离得远了些,若是在豫章的地界上我倒不愿劳烦你,宁肯亲力亲为地去侍奉一回,实在是鞭长莫及,你若肯去帮我了了这桩心事,你也就成我们一家的恩人了!”
“太太快别这么说,要折煞了我哩,太太这样知恩图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四喜跟着老爷、太太这么些年,岂能是个不讲情义的?能帮老爷、太太分忧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等到了家,我收拾些常用东西就跟着他们一道去了,回来我可是要向您邀功请赏的哩!”说罢喜滋滋地带着水蓝采野花去了。
“好,就是你不跟我要,我也是要重重赏你的!”说话间秀容又了了桩心事,心里头很是高兴,捡了枝狗尾草拿在手中把玩着,还即兴哼起了小曲儿。
尽管四喜走的时候说的是争取早去早回,待她要回来之时却成了恋恋难舍,这两个多月在邓家,与邓氏一家人相处得极好,尤其是与那邓成忠,两人年纪相仿,说起话来也是格外投机,在朝夕相处之间不免彼此萌生出好感来,两人虽都未把这一层意思挑明了说,但那眉目之间可确是有许多情愫在暗暗地流转着。
眼见着邓伯母一日好似一日,眼下汤药都已断了,只是偶尔吃几剂谌裕福托人捎来的补药来调养调养身子。这邓伯母身上的病看样子是好全了,四喜和成忠却在各自的心下害起了病。想着即将到来的分别,两人心里都是五味杂陈的,就连说话也不似之前自然顺溜,偶尔分别的话题溜到嘴边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好似不提及就不会发生那般。
四喜将回豫章的日子一拖再拖,再多的借口也有用尽的一日,终是到了不得不走的日子,邓成忠将她一送又送,好多话堆在嘴边总也找不着个适当的时机向她去说,见他那欲说还休的样子,四喜不免有些恼了,冲他道:“行了行了,你像个闷葫芦似的跟了这一路,送我越久倒叫我越难受,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如就送到此罢,咱们呀后会有期!”说完有些负气地背过身去,偷偷地抹了一把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秀容发觉四喜自从清江回来后很有些异样,夜里忍不住向谌裕福道:“这四喜也不知是怎的了,由清江回来后常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有好几回我都瞧见她对着大门发呆,要么就是一个人躲在屋里想心事,你说可怪不可怪?”
谌裕福悠悠一笑道:“这有什么好可怪的,四喜也是这么大个姑娘了,你同她这般大的时候,你想想,你是不是也是常常如此这般呢?”
谌裕福这番话倒是点醒了她,脸上拢着些神秘的色彩,冲谌裕福微微一笑道 :“说起来也是,这四喜如今也有十七八了,是到了该给她许个人家的时候,照你这么说,莫非她与那邓老伯的小儿很是情投意合?若是这样倒也好了,我觉着那邓成忠为人很是不错,既勤快又孝顺还有些手艺在身,四喜更不必说了,机灵麻利又颇通人情世故,若是能将他们这两好和成一好,那可不是一件大好的事情吗?”
谌裕福见她自顾自地说得那样高兴,调笑起她来:“瞧你那样子,十足一个媒婆子的架势,四喜她在念想着谁你我怎的知道,不过是这么猜一猜罢了,若不是那邓成忠而是别的什么人也不一定……”
未等谌裕福说完,秀容就抢过话来说:“别的什么人?可不要是什么坏人,四喜打小跟着我,我又只有兄弟没有姐妹的,她与我妹妹一般无二了,若要许人,我定要给她许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不行不行,你快给我写封信往邓家去问问!”
“瞧你,说风就是雨的,着什么急呀,这四喜又不是明天就要嫁,哪天我们将那邓氏一家人邀来咱们家玩玩,不就见分晓了?若是他与那邓成忠有意,还怕看不出个痕迹来吗?若是她心里想着的是别的什么人,趁着邓氏全家都在,你也好问个一二出来,这可不比来来回回去信顺畅得多?”
谌裕福还未来得及向邓氏一家下邀请,邓成忠倒是兀自来了,带了好些家里制的土产,一样样的从箩筐里拿出呈到秀容跟前,嘴里说着话,眼神却时不时地绕着四喜转:“谌太太,这些个东西都是我家里新制得的,我爹娘非让我拿些来请老爷太太尝尝,说是他们的一番心意,我倒是觉得礼太薄了,真叫人拿不出手哩!”
秀容望着他,将左手捧了右手,脸色略微一正复又笑道:“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礼薄情义重,我们两家的交情哪在于这些东西上呢?要叫我说,你们要来便来了,实在用不着担这些东西来,怪辛苦的。既然你们有心担来了,那必定是捡着最好的给我送来的,你莫要说拿不出手的话,这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一不偷工二不减料,这样好的东西,我就是想买都怕找不着卖家哩!”说着示意他坐下,又差人送上手巾把子叫他擦擦脸,接着说:“你是不知道,上回你们托人捎来的那筐桔子,个个顶蜜似的甜,尝过的无不说好,隔壁熊家妈妈找上门来,非让我匀给她三五斤,若不是看在老邻居的份上,我还真不舍得匀给她这些呢!”
邓成忠叫秀容这么一说,也道不清为何,先前还觉得那些土产怪寒碜怪拿不出手的,这会子倒觉得那些东西可珍贵可得人心了,不由得露出一口白牙憨实地笑了起来,这时四喜揣了碗茶水过来,将茶水放在他跟前,又将他手里的手巾接过关切地问:“你一路担了这些东西,可累着了吧?”
“不累的,想着到了这里能看见你……”邓成忠说到这里觉得不大妥当,谌太太还在这里呢,立刻补充道:“们,心里高兴,也就不觉着累了。”
尽管邓成忠这弯拐得极快,却也叫秀容察觉了出来,在边上冷眼旁观了片刻,看他俩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的样子,面上偷偷笑了笑即刻收住转过脸来向着四喜道:“四喜,我还有些事要同老爷去说,先上铺子里一趟,成忠就劳慰你先照应着”说着把头侧向邓成忠道:“成忠啊,不好意思,我这还有些事没处理妥当,暂且就顾不得同你叙话了,你呢,且先休息一会,千万不要见外,有什么事找四事便得”说完用帕子掩着满眼的笑意一阵风似的去了。
夜里,秀容将四喜唤到屋子里来,像是要逗她一般道:“四喜呀,咱们处了这么些年我又长你几岁,我呢,也算得是你姐姐了,我瞧你年岁也不小了,不能总在我身边待着,所以替你许了户人家,你放心,我拿你当亲妹妹一般,自不会叫你吃亏,你若愿意,明日我就让他家来提亲可好?”
四喜听了这话,不免吃了一惊,涨红了脸道:“我可没说想嫁人,太太怎能乱点鸳鸯谱呢!”
秀容假意生气道:“我为着你后半生着想,难不成还错了,你说我是乱点鸳鸯谱,那叫你说,要怎样才不是乱点鸳鸯谱?”
四喜见秀容略显怒色,婉转答道:“我自然知道太太是为我好,可是不该事先一点风声都不漏给我听,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对方是什么品行什么脾气一概不知就要谈及提亲,我是极不赞成的。”
秀容道:“依着我看倒是很登对哩,这事儿呀,我自有分寸,你听我同你说,你呢,虽是个好姑娘到底也是个丫头出身,我若将你许去那大户人家里,怕是只能做做小妾当个偏房,虽说吃穿不愁可心里总是受着层拘束,未必是个好归宿……”
秀容还未说完四喜就道:“哎呀,管它大户小户,反正我就是不想嫁嘛!”
“这傻丫头,我还没说完呢,待我说完了你再说不嫁也不迟,这家人家呢有些田地,虽不富贵倒也安康常乐,家中双亲健在,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嫂在外地做着小生意,姐姐前一阵也已嫁了人家,他呢年十九,生得中等个头……”
四喜听她这一篇描述,越听越像是在说邓成忠,满脸诧异,秀容见她那要疑不疑的样子忍俊不禁,不由得笑出声来,四喜见太太乐成那个样子,娇嗔道:“太太真是的,怎好拿这种事同人家说笑!”说罢双手拨弄着辫梢在那僵着。
“别害臊了,我和老爷早看出来了,我让你嫁给成忠,你还要同我说不想嫁吗?现下我同你在这儿说这场事,那后院客房里老爷也在和成忠说这场事呢,若是一切顺利,年前你便可以嫁过去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了我这些年,想到你要嫁当真是不舍,只是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到底也是要嫁人的,我和老爷都觉着成忠为人不错,是个好归宿,到时我替你将这婚事好好张罗张罗,风风光光地从我这道门里嫁出去,以后啊,咱们就做一门亲戚走往着,这样一想倒也没那么难受了”秀容虽口里说着不难受,可是声音却哽咽了起来。
四喜被她这么一说,只说了句:“太太真是太抬举四喜了!”后面就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抱着秀容呜咽起来,说不出心里是喜还是难舍,或是两样都有罢,秀容又何尝不是这般感触呢?大婚那日看着四喜被花轿接走的那一霎,她揩着成串的泪珠子同谌裕福道:“我出嫁那会子,我娘心下那份难受劲儿该是比我现在更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