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佛前感恩 ...

  •   每每想到三个孩子失而复得的事情,秀容总会莫名地后怕,这三个孩子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当日那人贩子要不是叫利益给熏糊了心,将他们送了回来,怕是早已天各一方,永世都难再相见,若真要那样,她也宁愿不要活着了。
      自打孩子们回来后,她一直都说要到附近各处庙宇里去拜一拜,烧上几柱高香,感谢各方神圣这一程对一家人的恩泽,若不是神灵庇佑,哪来现时的安稳团圆?怎耐天气实在太热,不宜远行,近处的还好说,只是那真如禅寺①还在云居山上呢,车马劳顿再加上翻山越岭的,只怕还未进得那庙门就已栽倒在半路上了。
      好容易捱过了二十四个秋老虎,天气刚刚透出点凉意,秀容就心心念念地要去一趟真如寺,夜里坐在床头又同谌裕福念:“裕福,我瞧着这几日天气不错,咱们领着孩子们一块上真如寺去一趟如何?”
      谌裕福爬上床来将那帐子拉好道:“真如寺可不算近,要拜佛就近上佑民寺②可不就得了,何必要费上这许多事专登跑一趟云居山?”
      秀容言语里带着埋怨说:“佑民寺我早早地就去过了,昨天还去了趟了西山呢,到万寿宫③去拜了拜,现下就只差真如寺还没去。”
      谌裕福笑话她道:“你可真是啊,什么神仙都拜呀,佛门的,道界的,远的,近的,一样不叫落下!”
      秀容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娇嗔地拍了他一下道:“我可是诚心诚意的,管他是佛也好道也好,只要是能保咱们一家子平安的,我都尊着他们!”
      谌裕福道:“若是要去,咱们俩一道去不就得了,不必领着孩子们一起,带上他们怪辛苦的,水蓝和怀恩还好些,怀远总是使小性要人抱的,这路又远还要翻山越岭的不顶方便呀。”
      “你这呆瓜,我瞧你日日这么忙的,咱们一大家子齐齐地去,一则是去诚心拜佛,二则也是想叫你轻松一下,你想,这一路上既能当作是郊游,又能同享天伦之乐,可不是好得很吗?我是早有此意了,只不过前一阵天气实在太热了些,不要说出门,就是在家里坐着身上都要淌出汗来,现今这天舒适了许多,这样的天出门去,正合着我的心意呢!”秀容把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说给丈夫听。
      谌裕福听了太太这一篇心事,不忍拂了她的意,索性乘了她的兴道:“那干脆咱们再带上四喜和常富,赶两驾车由旱路走,有他俩在,一路上可以帮忙照料那几个孩子,也热闹一些,你瞧这样可好?”
      秀容听了他这番安排很是满意,次日起床就将东西收拾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在山上住一晚隔天就要回来的,可她总觉得一大家子出得门去,又有大又有小,若是东西备得不齐全很欠妥当。这半路上渴了饿了总要吃要喝吧?山上夜里凉一人一件厚些的衣裳总归是要带上的,这洗脸巾子牙刷牙粉也不能不带,还要给三个孩子多带件换洗衣裳,这翻山越岭的难免要弄出一身汗,不将那湿了的衣裳换了,回头吹了山风可是很容易生病的。说到生病,对了,还得带上点药,若是谁有个水土不服的也好吃一剂救救急,就这样不知不觉收拾出了一大包东西。
      晚上谌裕福回来,见着那么大一个包袱摆在房门边儿,不禁觉得好笑,插科打诨地道:“秀容啊,咱们这好在是去真如寺啊,若是上那东林寺④,家都要叫你搬空了去。”
      秀容听了努了努嘴埋怨道:“你这人真不讲究,自己一个人糙也就罢了,一大家子人难道也要跟着你一块糙吗?我这里面收拾的可全是能用得上的东西,反正是赶两辆车去,还怕装不下吗?”秀容说完嘱咐他早点睡,又去将孩子们哄睡了,最后找来四喜和常富,将明后两日家中事务是如何安排的细细过问了一遍,方才洗漱了去睡。
      隔天,全家起了个大早,用过早饭便起程,三个孩子见是出城游玩,高兴坏了,坐在车上又说又笑好不热闹,一会儿要分两辆车坐着比赛,一会儿又要坐在一辆车上玩闹,一路上走走停停、吵吵闹闹的,直闹得谌裕福童心再度焕发,丢了长辈的身份不顾,没大没小地陪着他们疯了好一阵。
      行程大致过半的时候,四个大人已露出些倦意,斜靠在车内静静地欣赏了一阵风光,正是初秋的时节,郊野的空气清新宜人,风景也正盛:棉朵儿似的白云将天空衬得格外蓝,远山旁野尽是深浅不一的绿,偶来的几分嫩黄将那层次渲染得格外分明,那些没开败的野花们也来凑趣,这里几朵那里几丛地随意点缀着山间,这景致让人看了都不忍眨眼!
      三个孩子更是欢快得像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一刻也停不下来,叫人直叹他们精力过盛!即便是欣赏着旅途风光,他们也能生出好些疑问来:这溪水从哪里来要流向哪里去?花朵儿怎么有这样多的颜色和样子呢?一会儿又指着座山头问,山上的那些树丛都是谁给种上去的?再一会儿又问为何佑民寺要建在城里而真如寺要建在这云居山上?
      谌裕福明白,他们正是好发问的年纪,既然问了出来就必得用心同他们作答,只是好多事情他也追究不出个所以然,与其乱答一气还不如不答得好,正为难着,可巧听到他们问这禅寺为何要建在山上,心下窃喜,总算得着个转身之处,便对他们道:“诶,说到寺庙和山,为父准备出个题考考你们,看看你们谁能解得最妙!”
      怀远道:“解得不好,会把我送去庙里当小沙弥吗?”
      怀恩道:“解好了有什么奖励吗?”
      水蓝道:“什么题,爹你快点说呀!”
      谌裕福道:“咱们且不去管解得好还是不好,把题先听了,题是这样的,若要你们用‘深山藏古寺’为题来作一幅画,你们都将如何去画呀?记住,是藏,所以可不能将那寺庙画在明处哟!”
      三个孩子听罢,垂首思索了起来,此起彼伏地念着题目,手里不停地在比划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水蓝率先说:“我晓得了,在半山腰处画个老和尚,这样对吗,爹?”
      谌裕福道:“老和尚倒是对的,只是有老和尚也不能代表那深山里就一定有古寺,这老和尚或许仅是个行脚僧呢,对不对?你不妨再想想。”
      水蓝听了又低头苦思冥想起来,这时怀恩拍着大腿道:“哦,我知道了,画上一个带着衣钵化缘去的老和尚,这样不就得了吗?”
      谌裕福道:“你这个看似更进了一层,实则和方才姐姐所说的大同小异,再想想看有没有更妙的点子?”
      怀恩挠了几下脑门道:“这难道不对吗?不拿衣钵那该拿个什么才是?真是难为死人了”说罢望向远处的山峰重新又思索了起来。
      秀容见孩子们离正解还差着小小火候,打算从旁助他们一臂之力,好把这一小把火给添上,遂念起了一首唐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⑤”
      她才念完怀远便说:“爹,画个老和尚担水可好!”
      这题叫年纪最小的怀远给答了出来,谌氏夫妇很是意外,齐叫了声:“答得好!正是这样呢!”怀恩有些不解问道:“为何老和尚担水就好,老和尚化缘就不够好呢?”
      水蓝这时也已领悟到这一妙思,同他解释道:“衣钵小,拿着它也是可以四处云游的。担水可就不一样了,总不能一个老和尚挑着担水还能四处云游吧?那不得累坏了去?定是附近有寺庙才需要担水的,既是个老和尚,不是小沙弥,这不又说明了那寺庙很有些年头,这样一来不正是应了“深山藏古寺”的题了吗?”
      怀恩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拍着脑门嚷道:“我竟没想到这一层,可惜呀可惜,爹,你这题出得可真有些禅意哩!”
      谌裕福哈哈一笑道:“你这傻小子居然也知道禅意,怎得,你还想参禅悟道吗?论到禅,咱们算是应了景了,瞧,这真如禅寺就在眼眉前了!”
      一家人入得寺门,一路虔诚地烧香、拜佛。临走前秀容还特意找到寺院的长老,说自己愿在佛前供一盏长明灯,那长老同她说:“阿弥陀佛,心中有佛在何处点灯都是一样的,不必非点于此处,女施主慢走。”
      秀容听他这么说,以为他不肯为她点一盏灯,急急地道:“长老,香火钱我自是不会少的!”
      “女施主若是心中只记挂香火钱,不如请回吧!我只为有缘人点灯”那长老语毕转身欲走。
      秀容上前一步拦住道:“人人都道这真如禅寺里不论是佛也好、僧也好声名俱佳,我正是慕名而来,并非是仗着有几个钱要在佛前造次,长老有所不知,前一阵我家三个小儿一齐失踪,后来竟奇迹一般的全须全尾地都回来了,若不是有佛祖神明的保佑,哪里来的这样造化?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在佛祖跟前敬上我的一份心!”
      那长老听罢,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的心意佛祖自知,灯已燃,明或灭均由己,女施主好走”说完竟扬长而去。
      秀容望着他那已有些龙钟的背影,心中甚是不解,既不见佛前有新点的灯,又无僧侣可给她个明白话,只能作罢,闷闷地跟着谌裕福去到了不远处的“悟道客栈”。
      “悟道客栈,这名字取得很有些意味”谌裕福站在客栈门前看着招牌道。
      店家见有客人来,上前相迎道:“各位客官请进,我们这里小是小了些,可东西样样都是齐全的,只是房间已不多了,仅剩了三间,你们是全要了还是怎样说?”说完将脖子上挂着的手巾拿下,擦了擦了桌椅叫他们坐下商量。
      秀容四处看了看说:“倒是还干净,不如就住这里了吧,只是三间房咱们这么些人要怎样住?”
      谌裕福道:“我与你一间,四喜带着水蓝住一间,常富带着两个小子住一间。”
      秀容道:“四喜带着水蓝我不担心,只是常富怕是要犯些难,这两只小皮猴睡觉很不安生,夜里总打着转转睡,常常入睡时是横型的,早起时已变成纵形了。”
      常富满不在乎地道:“太太勿须担心,就算睡得不好,也不过是一晚上的事,大不了我明天在车上眯会就是了,不碍事的。”
      秀容道:“这哪里成,夜里正是养息身体的时候,颠倒了可要伤身的。不如还是让我带着两个孩子,裕福你同常富一处歇息可好?”
      “不行不行,那岂不是要让你一个人受累了”谌裕福摆着手道。
      秀容捏着帕子手一挥,敛容正色道:“受什么累,早都习惯了,再说了,我有经验啊,都别争了,就照我说的办。”
      谌裕福乐呵呵地望着秀容道:“你叫常富和四喜评评理看,咱们家的家事儿啊,说起来是大事我拿主意,小事你做主,可这么些年下来吧,我发现我就是个摆设呀,你们说,我这是应当高兴啊还是应当不高兴啊?”
      秀容略带娇嗔地给了他个眼神道:“看把你能得!”
      四喜见状捂着嘴笑说:“老爷太太真是好生恩爱,叫人看了真是又羡慕又难为情的呢。”
      常富也笑道:“可不是,太太就是个贤内助,老爷这话虽说得俏皮了些,心下可是欢喜得很呢!
      一大家子说说笑笑之间各自入了客房歇息,待收拾好行装吃罢晚饭暮色也已将最后一缕天光吞咽了下去。
      夜幕下的山林寂静而幽深、虫鸣四野、星耀长空。两个小子洗漱完毕趴在房间的窗台上看星星,看了一会儿怀远问秀容道:“姆妈,这山里的星星怎得比家那边的要大要亮些哩?”
      “因为这里要比家里高上许多呀,许是因着离天近了些,这些星星就显得越发大也越发亮了,古诗上不是也说过嘛,‘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⑥,你们这样的感受可是同诗人一致了呢!”秀容一面整理铺盖一面回应着他们的话。
      怀恩问她道:“姆妈,那星星也能看得见咱们吗?是不是它看咱们也更清楚了些?”
      秀容侧身坐在床沿道:“许是吧,我们能看得着它们,它们应该也能瞧见咱们,好了,别瞧了,都赶紧过来睡,明天咱们还得早起呢。”
      怀恩一边挪向床铺一边问:“那星星瞧咱们是不是也是颗星星的样子?”
      怀远上前插嘴道:“我觉着是,星星相印就是这么来的。”
      秀容听了在一旁笑道:“傻孩子,心心相印,是心有灵犀的心,不是天上星星的星”说到此处,她猛然间领悟了今日那长老同她说过的话。那长老所指的灯必是心灯无疑了,若是心中一直向佛向善,那灯自然是长明不灭的;若是过于贪妄嗔痴、心存恶意歹念那灯也必将渐暗渐熄,思想到此处,不禁会意一笑,道了句:“好一个真如禅寺,真真叫人费了些思量,倒是也值了!”
      “什么值了?”怀远好奇地问向秀容。
      “这趟真如禅寺来得值了呀,姆妈问你们,你们觉着是在豫章家里玩得尽兴还是这一路玩得尽兴呢?”
      怀恩嘴快答道:“自然是这里了,这儿比在家有趣味多了,能在溪水里捞鱼儿,还能爬到树上去摘野果儿,常富还教我认了好几种药草呢,就是,就是今天一天都没吃着肉。”
      秀容摇摇头轻点着怀恩的额头说:“你个小东西,咱们还没出佛祖的地界呢,可不许再说吃肉的浑话,这可是对佛祖大不敬的。断断你们的荤腥也好,省得你们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不知这世间的疾苦,许多人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肉的……”
      未待秀容说完怀远问:“他们为什么不吃肉?是不喜欢吃吗?”
      “你这傻小子,哪有不爱吃肉的?自然是因为吃不起才不去吃,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们这样好命,你们还不知感恩,成天的挑嘴,这个不好吃那个不要吃,什么时候让你们过一过那穷苦的日子,才会晓得珍惜。”
      怀远听了忙道:“姆妈,我可不要过苦日子,连肉都没得吃呢。”
      “过不过苦日子可由不得你,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没有谁一世都是顺遂的,做人要享得了福也要吃得了苦,好了,闭上眼睛睡吧。”
      怀恩打了个大哈欠,仍然睁着眼睛问:“姆妈,今天没吃肉,那今天过得是苦日子吗?要是苦日子都像今天这样,好像也不坏啊!”
      秀容宠爱地拍拍他的面颊道:“你要是再不睡啊,明天后天也要没得肉吃了哩!”
      怀恩听了,和怀远互捅了一下,双双闭紧了眼睡下了。
      ①真如禅寺位于江西省九江市永修县的云居山西南部,禅宗胜地真如禅寺,是全国汉传佛教三大丛林之一,为佛教曹洞宗发祥地。
      ②佑民寺是南昌市唯一一座完整的寺院,唐朝时期,禅宗八祖马祖道一担任佑民寺住持十五年,开创了洪州宗。
      ③西山万寿宫,又名玉隆万寿宫,中国道教名刹,位于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县西山镇,已有1600 多年历史。
      ④东林寺位于江西省九江市庐山西麓,东林寺是佛教净土宗(又称莲宗)的发源地,国家著名佛教道场。江西省三大国际交流道场之一,另两处是久负盛名的永修云居山道场和南昌县三合寺。
      ⑤引自:唐贾岛 《寻隐者不遇》
      ⑥引自:唐李白《夜宿山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佛前感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