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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时愿 ...

  •   要说这谌氏夫妇婚后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那便是那子嗣之事。
      “裕福春”都开张大半年了,谌裕福却还没抱得一儿半女,当中也不是没怀过,只可惜没保住。谌老太太那个心有不甘呐,临终之际拉着秀容的手艰难地说:“秀容啊,我不怪你,终究是我自己没这个福份,眼瞧着我是不行了,咱们婆媳一场未曾红过脸,现下我有几句话同你说”大概是有些累,老太太停顿了片刻,在那虚弱地喘着气。
      秀容见她说着实在吃力,心疼地说:“妈,您歇歇吧,日子还长,咱们有话留着慢慢说,啊!”
      老太太将头似摇非摇地略动了一下道:“怕是没有以后了,你让我说完了,我也能痛快些去,若是我说得不中听,看在我是个要走的老太婆,你莫要同我计较。一是,这将来你们要有了孩子,可定要带到我坟前叫我看看;倘若实在没有,”说到这里已是一字一顿了,老太太睁着双眼好容易费力地挤出了:“望你”二个字就再也接不上气,一生就这样落了幕。
      秀容心里明白,老太太那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心下虽是觉得委屈可看见老太太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万分对不住谌家,私心想着,若是过了带孝期限肚子还没有动静便要打定主意让谌裕福纳个妾,以了却谌老太太的这一桩遗愿。
      转眼便是秋天了,中秋如期而至,成婚以来每年的中秋夜里秀容总要到高士桥①上去求上一求的。
      头里是求个早生贵子、儿女双全,后来因着不慎小产,身体吃了亏空。这第二年便欲求得个母子平安,可谁知自那次小产之后肚子始终不见起色,如今因着谌老太太的带憾辞世她是越发心急了,心中想着:无儿,女也好,不然一无所出将如何跟谌家的列祖列宗们交代?
      “都说这高士桥上求子灵验,为何到了我这里就这般难呢?”秀容虔诚地行完求子之仪后抱着最后一根桥柱子叹道,不由得想起了大婚之时那些寓意着早生贵子、五子登科一类的吉愿良言,那日的情形一幕幕由脑中闪过,往事如昨,大约是回想到了入洞房的那一刻罢?她念起入洞房时坐床②的孩童们念的彩词来:“伏羲!天上金鸡叫,地下凤凰啼,八仙云里过,正是坐床时。坐床坐床,听我言张,好男生五个,好女生一双”念完苦笑一声不禁落下泪来。
      四喜见状走上前来将帕子递与秀容道:“不是那样说,太太,这满桥求子的哪能个个都生子,倘若真是个个生子又哪里来得我们这些个女子?要我说啊,太太您和老爷不如先宽宽心,好生休养一阵子,兴许这小小人儿就不请自来了呢!”
      “教我如何宽得了心,我嫁进谌家都三年有余了,纵然感情再好,也敌不过膝下无子这件事,你没见老太太临走时那模样吗?想来叫人怪不落忍的”秀容一面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帕子在食指上绕了起来,待扭成一团的帕子由手中散开接着说:“现今老太太虽是去了,可这事却照旧的摆着,肚子还空着呢,短不了让人说三道四,叫人说谌家断子绝孙吗?那是万万不可的,若是我这肚子今年再不争气,必定得让老爷纳个妾才是!”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
      “太太您嘴上这么说,心里定是不情愿让老爷纳妾的吧?谁人看不出来,老爷跟太太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了好生羡慕呢,都说太太好福气又能干,您这些年同老爷两个人将谌家里里外外打理得这么般顺遂,按说也是家大业大了,您看这满豫章城哪个有点家底儿的不是三妻四妾的往家里娶,可是您看老爷,不是在铺子里就是在家里,哪里还容得下别的什么,再说老爷也不是没说过,你若是能为他生个一儿半女的,他自然是高兴的,若今生与子嗣无缘,即便强求恐怕也是孽缘,凡事都讲究个顺其自然。”
      秀容听罢四喜这番话挥了挥手里的帕子道:“罢罢罢,我才那么一说,就招你这么一大段话,虽知道是你拿来哄我的,偏生我还觉得中听,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四喜答应了个“是”便掺着秀容往家中去,正行在一处僻静地方秀容忽觉自己听到了一阵婴儿啼哭声便对四喜道:“你说我是不是想孩子想疯魔了,这三更的天我总觉得有孩子在我耳边哭。”
      四喜听了这话定了一定道:“太太也有听到吗?”
      待四喜语毕秀容与她对望了一眼,接着两人又仔细听了听便摸索着朝哭声走去,果然在个废弃的水井③边上寻得个破竹蓝子,里边正是有个婴儿在啼哭呢。
      “真是作孽”秀容一面抱起那孩子一面说道“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这么狠心不要了?自己不想要倒也罢了,这大半夜的扔在这么个僻静地方,若是没个人发现,就算不给饿死也得受惊受寒地害起病来,真是好糊涂的爹娘!”
      四喜凑上前举着灯笼打量起那孩子来:“太太,我看这八成是个女孩儿,就是不知道是因着养不起不要了还是生着病才不要的,我看她这小模样挺招人疼的,太太你看,她笑了。”
      可不是,手里这小人儿正冲着秀容笑呢,正是因着这个笑,秀容决定收养这个孩子,按着秀容的意思这个就叫缘份,先前还在高士桥上许愿“无儿,女也可”,这会子就有个活生生的女崽儿在眼面前了,这夜深露重的哪里还能让她再这破竹蓝子里在这水井边上待着,定是要将她带走不可的。
      四喜见太太要将这孩子带回家中去,心中颇有些顾虑,试探着问道:“太太,这事儿要不要同老爷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秀容道:“你忍心看着她这么夜宿井边吗?”四喜连忙摇了摇头,秀容见她摇头接着说:“这可不就是了,连你都不忍心叫我如何忍得,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这么一个孩子,与其将她扔在这里不管不问内疚悔恨一辈子,倒不如成全了彼此,我既无儿无女拿她当亲生的养了又如何?再说老爷不定也喜欢呢?”说着又逗引起了那孩子。
      四喜见秀容这么说,不好再把什么话来分辨,便顺着秀容的意思道:“这倒也是,老爷太太都是菩萨心肠,倘若今天这事儿让老爷遇上了相信也是这么决计的。”
      就这么着这原本苦命的女崽儿摇身一变成了谌家大小姐,谌裕福欲给她取名为“水篮”,意在叫她将来不要忘了自己的来历。
      秀容听了忙道:“不好不好,一来女崽儿用“篮”字实在糙了点;二来,这两个字组在一起总让来想起‘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句话,依我看,改成‘蓝’字可好?水蓝,听起来清丽又有明媚,光听这名字就让人觉得是个灵动的女子呢!”
      谌裕福抱着孩子笑道:“好,那就依你姆妈④所言,叫你做水蓝?你可喜欢?”他才说完,那孩子就咯咯地笑了,两人见了,齐声道:“哟,她也知道这名字好呢,瞧把她乐得!”
      这多了个孩子虽平白的添了许多事情,却也叫谌氏夫妇多了不少欢笑,因而对这孩子很是疼爱,完全视如己出,吃穿用度一率捡好的供给。许是养得精细,许是这孩子天资聪颖,说话走路比同龄人都要早些,每当她甜甜地叫着爹娘的时候,谌氏夫妇的那种满足和喜悦,真是难以言表。
      这情形叫那些个嘴碎之人见了,没由来的心里泛酸,背地里免不了凑成堆说三道四:“哟,落草娘瞧你给孩子穿的都是些什么呀?这亲生的小子,还不若人家拾来的闺女体面!”
      “你想要体面,把你家老幺放他家门口去啊,保管比那女崽还体面呢!”
      “我呸,你这叫什么话,我再不济,孩子总归是打我肚皮里出来的,知道是哪儿来的种。不像那些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养得再精贵管个什么用,保不齐啊,是山鸡子当做凤凰养了。”
      “可不是,生辰八字一概不知就捡了来,谁知道犯冲不犯冲呀?还当个宝似的捧上天了,瞧那孩子那副小模样,这长大了啊不是个狐媚子就是个白眼狼。”
      “说得是啊,这么水灵的一孩子,要不是有灾有病的谁舍得扔,我瞧也是活不过三五岁的。”
      “诶诶诶,要不怎得说你们眼拙心粗,还没看明白呐?小门小户家生的孩子能有这般白净水灵?谌老板是孝子不是?那谌老太太听说直到咽了气都未合上眼哩,能怎么着呢?怪只怪她秀容肚里没货,大户人家嘛,不就好个面子,说是捡来的,大家脸面上都过得去些,要不能照这样式养活着……”
      这些个话儿叫打此经过的四喜听见了,心下不悦,听她们越说越不着调,上前同她们计较起来:“这大好的日头,一个个这样闲,自家的厅堂扫了吗?衣裳洗了吗?午间的饭菜有着落了吗?落草,你这鼻涕饭渣糊了一脸,你娘也不给你擦擦;还有这鞋袜全穿反了脚,也不见有人给你整整利落,挺好一孩子,怎么养得跟小叫花子似的。过来,我给你弄弄。”
      落草刚要走过去,落草娘一把揪住他道:“我自个儿的孩子,爱养成什么就养成什么样,用不着你管。”
      “那别个家的孩子想怎得养就怎得养,也不劳你们在这儿费心,有功夫把自个儿家的事闹闹明白。”
      “哟,小奴才蹄子,替主子抱不平啊,是替男主子抱不平还是替女主子抱不平啊?我就说了又怎样?我还没说那孩子是你同男主子偷着生的就不错了!”
      四喜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她道:“你,你红口白牙的乱说些什么?”
      落草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鼻子道:“我就喜欢乱说,偏要乱说,老娘我这张嘴就是闲不住,你是打算报官拿我呀还是喊人来办了我呀?嗬,小丫头片子跟我拌嘴,你还嫩着呢!”
      四喜听了这话,知道自己论不过那些个长舌妇,撂下一句:“活该你到如今还这样穷酸!”气呼呼地往家去了。一路上她越想越生气,大约是气糊涂了跑来说与秀容听,秀容听了倒是没往心里去,一面逗着水蓝一面开解着四喜道:“我都不恼,你恼成这样子做什么?你想想,她若是个好的,就不会那样子嚼舌根了。你若想占她的上风,除非你比她还坏些个儿,你愿意比她还不如吗?”
      四喜听了一脸嫌弃地摆着头道:“不要,我可没脸面活得像她那样。可是,照太太这样说,那岂不是没人治得了她了,难不成由着她瞎说乱扯吗?”
      秀容微微一笑道:“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个可怜的人,也就只能从些闲言碎语里找乐子了。她说由她说呗,反正我是真喜欢这孩子,我肚皮里是没货,可带亲了和自己生的又能差多少呢?生养生养,多少人只知生不知养,况且我又不叫她们替我养着,我自己乐意,谁管得了这许多呢?我可是没功夫同她们置气,只要瞧见我们小水蓝冲我乐我就够够的,别的什么呀我全不在乎。”
      说起来也可是怪了,这水蓝来到谌家之后不出半年,秀容便有了身孕,得了一位小少爷,这才出了月子没几个月,又害上喜了。谌家上下无不认为这水蓝是吉星转世,落在了谌家是她命里该得的,四周那些爱嚼舌根的人见了这势头渐渐地也止了口,不再提她是捡来的这档子事,有些还自打嘴巴地说,我一早就看出来这孩子是可金贵、可有造化的人了!四喜每每听到这类话不由得就觉得好笑至极。
      说到这第二回害喜,起先秀容自己还未察觉,一直认为自己是产后身子没调理得当所致,倒是四喜一句话提醒了她:“看太太这样子跟怀小少爷时很有几分相似,不会是又有喜了吧?”
      “哪能这样子快,这怀恩仿若昨天才出生,怎得又有喜了,八成是我自己贪嘴吃坏了东西吧”秀容吐了一阵后抚着胸口说。
      谌裕福在旁应腔道:“管它是喜是病,且差人找个大夫来瞧瞧,有病治病,有喜迎喜,这样难受着总不是个事儿”说完让人请了大夫来,大夫号完脉后连连拱手向谌裕福贺道:“恭喜恭喜,从这喜脉上看太太这回怀的多半又是男胎,谌老板多子多福,当真是好福气啊!”
      听了大夫这话,谌裕福心中是喜忧各踞了一半,喜的是又将再添一子,谌家人丁日渐兴旺;忧的则是太太的身体,这一程秀容的身子很有些不适,这害喜的症状较上回厉害得多,要么吃不下,要么打蛮吃了下去却要吐个精光,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因此他细细地向大夫请教了一些安胎调养之事宜,随后打了赏钱便差人带着大夫下去了,自己则在房里抱着三岁多的水蓝道:“咱们水蓝又要当姐姐喽,高兴吗?你姆妈又要给你生小弟弟了!”
      “不高兴”水蓝天真地摇着头说。
      “哦,为何不高兴啊?”谌裕福追问道。
      “水蓝已经有弟弟了,为何还要生弟弟?”水蓝说完指了一下正在床上熟睡的怀恩。
      谌裕福乐了逗她道:“再有个弟弟同你做伴不好吗?若是怀恩不同你玩,还可以有他陪你玩,岂不很好?”
      水蓝犹豫地摇了摇头说:“可是四喜说姆妈生怀恩弟弟的时候肚子疼得厉害,我不想姆妈肚子疼!”她这话叫谌氏夫妇二人听了去,真真觉得这些年没白疼她。
      “傻孩子,姆妈不怕疼的”秀容说着将水蓝拉进怀中,满眼怜爱地轻抚着她的头。这时水蓝忽地抬起头侧脸望向秀容问道:“姆妈,你生我的时候肚子疼吗?”
      秀容顿了一顿,片刻之后微笑地划着水蓝的鼻子道:“水蓝这么乖巧,当然是不会疼的了!”
      水蓝听到秀容说不疼脱口便道:“那姆妈就再生个水蓝好不好?”
      谌裕福听了她这一番孩子话哈哈一笑道:“好好好,只要咱们水蓝喜欢怎样都好,反正都是爹娘的宝贝孩子,来,到爹这儿来,你娘累了且让她歇会儿,爹带你上铺子里玩去”说完抱着水蓝带说带笑地往铺子里去了。
      ①高士桥,南昌城中一地名,也称高桥,高桥求子为南昌旧时民俗。
      ②坐床,南昌旧时婚庆习俗,由五男两女七个孩童坐于床上吟诵彩词,吟毕由喜娘抛洒红枣花生桂圆和瓜子寓意早生贵子、五子登科。
      ③水井,旧时南昌水井颇多,较为出名的有三眼井、六眼井等,现均为街巷名。
      ④姆妈,南昌方言,意为妈妈或母亲,发音与沪语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当时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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