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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起 ...

  •   谌裕福的两间茶铺子相隔不远,分别在建德长街的两头,东头的“裕福春”为高档风格的茶铺,在装潢器具上很是讲究,内里均设置为雅室,每一间雅室都给人宽敞明亮之感,而且私密性极好,除却饮茶之外也兼办些小吃,什么小切啊、春卷、豆沙糕一类的,很受茶客们喜爱。另外提供还些琴音棋牌以助文娱之乐,当中并不像中档茶铺子那样设有戏台子,若是有茶客想听些清音曲艺的,则可将艺人叫到雅室中来单点单唱很是尽兴,费用自然是要高出一些。
      西头的“裕福兴”则为中档风格。裕福兴的陈设颇具江南市民阶层特色,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大招牌,门外廊柱上书写着“请茶细点,一应俱全”八个金色的大字。店堂内八仙方桌配着四条长凳为一组,桌上摆着带盖托碟的瓷茶碗,桌腿的一脚上系着一个半月型的竹筒,里面插着些竹筷子以供客人夹取茶点之用。店堂中部有个十孔烟灶,一溜摆着十把长嘴锡壶,个个都坐着滚烫的开水,它们在锡壶中不断地翻腾着,按捺不住地只等着去到茶碗里与茶叶相会。在店堂的右端一角上,那里设有个小戏台子,这是给那说书唱曲、表演才艺之人准备的。
      说起谌裕福,不得不说他在豫章的茶铺界可算得上一号人物,由最次的茶店①伙计做起,不过五六年的光景一跃成了两家大茶铺的老板,生意经很是了得,这当中自然也少不得他太太的功劳。
      秀容出自大户人家,那年元宵夜里,她与贴身女佣四喜结伴去赏灯时被两个小罗汉②围住调戏起来,幸得谌裕福相助才得以解围,秀容见谌裕福为此受了些皮肉之苦很是过意不去,执意要与四喜一道送他回家,隔日又亲自去到沁仁栈,捡了几副上好的补药带去登门道谢,一来二往两人互生了些情愫。
      那时谌裕福所在的小茶店才开张不多时,家里尚有个身体欠佳的母亲要照应,这桩营生做不做得下去还未可知。谌裕福自知自己家薄业薄,想要娶上这大家闺秀不是份简单的事,自己是动了真情的,只是不知秀容做何感想?倘若只是自己单思独恋倒也罢了,若他俩想在一处了,那定要好好筹划一番,为此,他思索着要寻个机会探探秀容的心意。
      那日他去采办茶叶路过鹤纪③照相馆,见门口挂着条大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开业庆典,优惠大酬宾。瞬时有了策略,同秀容说自己得着张照相票子,他一个糙男子实在无意于此,要将那票子赠与她,秀容见谌裕福要送她东西,心下自然是一阵欢喜,可巧着自己也是从未照过相很想照上一张,只是就这样受了他的礼赠又觉得不甚妥当,便道:“这倒是个新鲜玩意儿,我听人说,那照相用的劳什子怪可怖的,照相的师傅在块黑布头后面一阵捣弄,然后再冒上一股子烟便将人的样子记下来了,想着怪瘆人的,要不……”
      秀容本欲说的是“要不你还是留着自己去照吧”,谌裕福嘴快抢过话茬道:“要不我陪你去照吧,给你壮壮胆儿,没甚可怖的,倒是怪稀奇,我见过的,那劳什子约摸这么大”他比划着接着道:“放烟之前照相师傅会喊‘坐端正了,笑一个,别眯眼’,照着他的话做就得,那烟点起来之后就照完了,照片当下是拿不着的,要过个几日。等取回来了照片,你就知道跟自己是有多像了,就跟把真人映在上面了一样,咱们这儿最好的画师也画不了那样子相像。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呀,现在就去。”
      说罢放下手里的活便要同她一道去,秀容到底是个年轻人,心下也是好奇得紧,听到谌裕福说要同她去,内心里倍觉温馨甜蜜,便不再推拖,笑嘻嘻地应承了下来。
      照片拍得后被谌裕福抢先取了来,在其中一张的背面忐忑地写下:芳心向何处?欲问画中知。含笑默无语,解意有时无?
      待秀容得着了,看见这背后的话语深知其用意,为着表明心迹,则在另一张照片背面写下:猜度笑颜因何展?心已随画伴君旁。写毕差四喜送去给谌裕福,哪料四喜一个粗心,将这照片遗失在了自家院落里,被傅老爷给拾了去。
      秀容与谌裕福两情相悦之事终叫秀容双亲知晓了,秀容爹娘自然是不同意的,为着能同谌裕福在一起,秀容跟家里闹起了别扭,不吃不喝不说话,任谁劝都不管用,把傅太太心疼坏了,傅老爷见她这个样子心中的不满又加了一层,恐她出得门去同谌裕福私奔了,便叫家中仆从看管住她,不许她出房门半步。如此一来,秀容是终日以泪洗面,四喜见她这个样子下去不是办法,私私地替他们想着主意,找到傅太太说:“太太,小姐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总得哄着她吃点什么才好,不然身子可是耗不起的,这要是弄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傅太太焦心地道:“何尝不是,偏她这般倔,我看她是要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见她这样一日一日憔悴下去,我却拿她半点办法没有,唉!”
      四喜接过话茬道:“小姐一向爱吃些零嘴,我去知味斋买些小食来,兴许她瞧见自己爱吃的东西了愿意尝几口呢?”
      傅太太听了连声说:“好好好,这倒是个办法,你且去办吧。”
      四喜得着了太太的旨意出得门去,找到谌裕福将秀容的近况如实述说了一番。谌裕福听罢暗自思忖了片刻,随即写了封信让她带去给秀容,四喜自是不敢怠慢,将信妥妥地带到了。
      秀容接过信,急急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秀容亲鉴,今闻近况,紧挂于心,汝心吾已知,吾必不负汝之长情。既如此,何取此下策?不甚划算,伤己吾忧双亲怨。设若信吾,保全己健,汝双亲处,吾自将周全。望保重!裕福敬颂。
      秀容读完信,心情好了泰半,想谌裕福所说很是在理,这样子闹下去,只能是将事情越弄越僵,就算靠这样的手段嫁与他,双亲也会对他很是不满,倒不如听从了他的,由他去同父母周旋,或许几番接触之后,父母会对他有所改观呢?想到这一层脸上泛起了个浅浅的笑。
      四喜见秀容看了信后展露了笑颜,问她道:“小姐,那谌先生说了些什么,你看了这样高兴?”
      秀容简明扼要地道:“他叫我不要惹爹娘不悦,好好保重自己,我与他的事,他自有法子。”
      四喜听了道:“果然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的话可比我们说上千句百句还管用呢!”
      秀容把信装好,塞于枕下道:“再管用传递不进来不也是多余吗?”将信放妥拉着四喜的手又道:“若不是你暗中替我设法,我都不知道要闹到怎样一个局面才好,多亏了有你,这样贴心!”
      四喜叫秀容这么一夸倒不好意思了,道:“这事终究也是因我而起,谁叫我把个映画弄丢了,小姐这样说我,我可是不敢当,你只当我是将功赎过好了。”
      “你哪有什么过?这事早早地败露了出来也好,若是一直瞒着不叫爹娘知道,万一拖得久了,他们自作主张地替我说了人家,那才真要闹得一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呢!”
      四喜听她这么说捏着块蛋黄酥冲她调皮道:“那这个小姐还要吃不要吃呢?”
      秀容接过道:“你特意去知味斋买的,我为何不要吃,我何止今日要吃,日日都要吃呢,最好换着花样买来给我吃”一面吃一面笑着向四喜俏皮地递着眼色。
      四喜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道:“这就对了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这就去回禀太太,保证日日让你有得吃!”说完一脸笑嘻嘻地走了。
      秀容独自坐在房里,边吃边想,保重身子可是没错的,这几日憔悴得自己都不忍照镜子,可得花些功夫好好地做一番保养,他日做得了新娘子也能是个美娇娘,总好过叫他看见蜡黄枯瘦病殃殃的自己,茅塞顿开,一切起居饮食也就渐渐恢复如常了。
      傅氏夫妇见她日渐复原,以为她终是想通透了,正为这事高兴着,管家却上前通报说:“门外有个青年求见老爷太太,自称是谌裕福。”
      傅老爷见他既已上得门来,那就同他谈上一谈,吩咐下去:“带他去正厅,我在那里见他。”
      谌裕福入得正厅,见傅老爷已安坐于此,便走上前来,将手里拿着的一包上好的茶叶恭敬地递上并鞠躬问安道:“伯父安好,晚生冒昧打搅,望伯父莫要怪罪,这一点薄礼还请伯父笑纳。”
      傅老爷见这后生虽身有寒酸之色,却生得气宇轩昂,一双浓眉大目炯炯有神,走路说话都有种从容不迫之势,人情礼数方面又很得分寸,默想着:难怪秀容愿委身于他了,这样俊朗沉稳的少年任谁见了也不免要动心的,只可惜生在了穷人家庭,若是生在官宦之家,那家里的门槛怕是都要让人给踏破了去。
      傅老爷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也就摆不出那种刻意不容人的样子来,纳了礼同他道:“后生客气了”,随后让人看茶,又赐了座,待谌裕福才坐安稳,他明知故问道:“后生此次登门为得是何事呀?”
      谌裕福呷了一口茶,毕恭毕敬道:“前一阵听说令爱因着我与家里闹了些别扭,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早就想来登门谢罪,却又担心伯父正在气头上,听不进晚生所言,反要坏了事。现今听说令爱已复原如初,才敢斗胆上得门来,一来是谢罪,二来是想听听伯父的一席教诲。”
      傅老爷听了谌裕福这番话,自知秀容现时安好与他相关,不露声色道:“教诲谈不上,现下就只有你我二位,咱们都是堂堂男儿,有什么话彼此不妨敞开了说,我也正好几句话想同你交交心,你既是客,就由你先说起罢。”
      谌裕福见傅老爷这般爽快,言辞恳切地道:“晚生与令爱两情相悦,伯父也是知道的,晚生自知家业甚薄,若以此来说媒提亲不要说伯父,就连我自己也是不答应的。晚生此番前来的目的是想请伯父给我个机会,倘若伯父肯晚个一二年为令爱挑夫择婿,我也可多奔一段前程,他日我若得了好前程,伯父伯母也可安心将秀容嫁与我。若是天不助我,到那时依旧窘迫如今,那我甘愿退出,不叫秀容跟着我吃苦受累,我带着老母去他乡谋生,以了断彼此这一念想。”
      傅老爷先前对他印象就不坏,听罢他这一席肺腑之言,更觉他为人可取。思量着,若真将秀容嫁去那门当户对的人家也未必是件好事,那富贾官宦之家的少爷有几个是正经之人?不要说旁人就是自己家那三位少爷,也总是叫人省不下心来。那些个纨绔子弟日后免不了要三妻四妾地往家里娶,秀容心气又高,将来那委屈可是够够的。眼前这个年轻人现今虽落魄了些,可他心思缜密,说话办事很有些条理,为人又颇有担当和志气,最为重要的是对秀容用情深厚,不妨给他这个机会。想到这里,他端起茶,悠悠地划动着茶碗盖,像是要喝茶又像是在斟酌着什么,尔后,轻呷了一口茶道:“既然后生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夫我不妨依允了你,咱们就以今日为限,为时两年,来日无论是何情形,都望你信守今日之承诺,君子绝无戏言!”
      谌裕福心中大喝一声:好!双膝跪下同傅老爷说道:“多谢伯父成全,晚生自当努力,早日兑现今日所许之诺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谌裕福领着未来的岳丈大人参观他置办得有模有样的茶铺“裕福兴”时,傅老爷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小子,怪不得我家姑娘对你那般死心踏地,实在是个有为之士啊,老夫说话算话,决不冤你,择个吉日把婚事办了罢!”
      谌裕福听了这番话哪里还有个不高兴的,顺势就道:“多谢岳父大人成全小婿!”
      傅老爷听到他这声岳父大人心里甚是欢喜,点头一笑,语重心长地说:“好一句岳父大人,我的新姑爷我可把我那姑娘交给你了,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说是泼出去的水,可终究是自己的骨肉,总是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望你好好待她,日后我们与她不常相见,我跟她娘也不指望享她的福,只求你们过得好便好了。”
      谌裕福道:“岳父大人放心便是了,你们将这样好的一个姑娘许给我,我岂有待她不好之理,我实对您说了,今天这裕福兴得以开张,少不得秀容的帮衬呢!”
      傅老爷轻叹一声道:“她呀,心里早早地就拿自己当老板娘了,如今可要如她所愿喽,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岳父大人可别这样说,闺女还是你们的闺女,不过是再添多个儿子罢了,我家里的事您也是知道的,家父早亡,家兄又不幸夭折,以致母亲相思成疾,她老人家巴巴地盼着我能早些成亲生子,说是将来去了我爹那里她也好有个交待。可我那番光景谁人愿多看我一眼?幸得你们一家子瞧得起我,不仅给我机会,还明里暗里帮衬着我,现今我若要对你们一家人不好,那我便不配为人了,日后你们就等着瞧好吧!”
      谌裕福果真是个有担当的男子,说到就做到,风风光光地将婚事给办了,里里外外给傅老爷一家做足了面子,秀容爹娘对这桩婚事可以说是没得挑了,直叹好在当年没有棒打鸳鸯将他俩拆散,不然可是辜负了一段上好的姻缘。
      这婚后的生活似裹了蜜一般甜,谌裕福对于岳丈家里的事情也向来不推辞,交与他的事总是办得事事周全样样妥贴,秀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对丈夫和婆婆倍加疼爱,家中事务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绝不让谌裕福为家事操半分心,如此一来俩人的恩爱又进了一步。俗话说得好,家和万事兴,眼瞧着不过几年的功夫“裕福春”也张罗着开起来了。
      ①茶店,为最次等的茶铺,多是些老人饮茶谈天说地之处。
      ②罗汉,为江西一带人对流氓地痞的称谓。
      ③鹤纪,南昌最早一家照相馆,始创于清末,已于2001年关门歇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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