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造化小儿 ...
-
一天一夜过去了,事情没有半点进展,时间越久越容易让人生出绝望来,秀容急得都哭晕过去了两回,这才刚清醒过来,就嚷着:“孩子呢,回来了没有,是不是回来了?”一面说着一面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巴巴地望向四喜,一心期待着能从四喜那里得到些令人欣慰的消息。
见秀容醒了,四喜端了碗稀粥上来劝解道:“太太,您吃点东西吧,不能光顾着起急,大家都在四处想法子呢,您这滴水不进的,若将身子拖垮了,让老爷如何是好?”四喜话未说完自己却先流下泪来,她这泪一半是因着那三个孩子,一半是因着自己,当年自己被拐之后,想必她的父母也如此焦心过罢?
她这一流泪引得秀容又哭了起来,含泪接过粥捧在手,晃晃悠悠喝了一口便不再喝了,只是端着坐在床头默默流泪,半晌,看着四喜道:“四喜啊,你说说我得着这三个孩子容易吗?我好容易才有了孩子,辛辛苦苦养他们到这般大,老天爷,你怎么忍心啊你,我若有得选,宁愿拿我这条命去换那三个孩子平安归来……”
她话音刚落,常富由门外面一路冲了进来,差点就叫门槛给绊倒了,嘴里嚷道:“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太太,老爷刚才托人来报,说小姐和少爷得着消息了,据说被一个开船的带走了,往浔阳去了,老爷正赁了条快船去追呢!”
秀容听了这则消息,兴奋得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四喜的衣襟,四喜在一旁也是激动不已,回过身子双手扶着秀容的肩道:“太太,你瞧,老天爷可是开着眼的呢!”
秀容不住地点头:“是啊是啊!老天有眼!”说话间想起一桩事,问常富:“老爷走的时候身上可带够了款子?这几个孩子不论是去赎也好、救也好、谢也好,身上没钱可是透着不方便。”
常富道:“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不如我让万伯来一趟您问问他。”
“也好,就烦他来一趟吧,四喜,你赶紧去打水,伺候我起来”。
待秀容收拾好仪容,万伯也已到了,秀容见了他便道:“万伯,老爷往浔阳去找孩子了,他走之前可有支取款子吗?我怕他款子带得不够,若是遇上要用钱的地方拿不出钱来,只怕会误了事。”
万伯道:“东家走得急并未支取款子,不过我方才来之前查了查账本,咱们在浔阳的户头上还有些钱款可用,东家身上应该也有个百八十块的,太太若是怕不够,我可以再往那边汇上一些。”
秀容点点头道:“也好,出门在外钱款短少不得,要汇多少数目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拿不准,总想着多了总比少了好,只要孩子们能平安回来,破点财算不得什么,那这事儿我就全数交给你去办了。”
“太太请放心,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别的忙我帮不上什么,这个我定当效劳,那我就不耽搁了,速去将这事办得了再来回您,免得您挂心,太太好生保重些身子,我瞧您这脸色可差得很呐!”
秀容点点头,一路将万伯送出了门,站在门口自觉浑身有些发虚,让四喜给她端了些吃食来,就着小菜喝了碗稀粥,顿觉好了许多,心不似之前那般慌乱,人也精神了些,只是觉着时间慢得厉害,也不知谌裕福到哪儿了?找没找着孩子?找着了几个?一个人在房中苦想起来。
谌裕福紧赶慢赶到了浔阳码头,却扑了个空,满心的希望一下子全落了空,只觉心下悲凉四起,寒意丛生,纵有烈日当头也化解不开。
或许是他们的船慢还没有到?或许他们正在浔阳城里?他胡乱地揣测着,决定去警察局子里走一遭,或许能起些作用呢?怎奈他身心俱疲,日头又正盛,走着走着便不支了,一头栽倒在一个摊子边。
那摊主是个约摸六十上下的老伯,双手布满茧子,穿着一身夏布制的衣裳,尽管一张面庞饱经风霜却透着慈眉善目的厚道劲儿,很容易地就让人心生亲近,他的话音里带着一股清江话的调子。老伯见他倒在自己摊子边,忙放下手里的活,走上前自言道:“莫不是中暑了?”语毕将他挪至树阴下,摸了摸他的脉息,又见他浑身没有一点汗星子,确信他是中暑无疑,立即取来一枚洋钱,为他刮起痧来。
一大片猩红的痧疹自咽喉处被刮出后,谌裕福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见到此情此景,一股辛酸涌上心头,未语泪先流。
老伯将谌裕福扶到椅子上去坐,言道:“男儿有泪不轻流,这位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我一个糙老头子都能笑看世间事,你一个体面的后生崽怎落得如此狼狈?”
谌裕福坐定用衫袖擦去眼角的泪痕道:“老伯你有所不知,我家中三个小儿一齐被人给拐跑了,我苦寻了这两日,好容易得着些线索,说是有人在浔阳江岸上见过他们,我就一路由豫章赶了来,这停在江边的船我一条条查问过来,除却摇头的就是道不知情的,叫我怎样不伤心,我太太为着这事在家中都昏过去了两回,我若是寻他们不得,我都,我都不敢去想”说到这里,他闭着眼叹了一声,许多的无奈、焦虑、懊恼都汇聚在这一声叹息之中,他睁开眼苦笑一声,眼睛空洞洞地望向远处道:“我怎能不知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因着未到伤心处,如今这个样子,叫我怎样不垂泪?”说完抬头仰天望着,像是要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逼回去一般。
老伯听了他这一篇话,陪着伤心了一阵,叹了一声,起身去倒了杯茶水端与他喝,将茶碗递给他道:“来,喝口茶润润,也无怪你这样难受,想来这两日你心中定是积下了许多愁苦,既没能得着细伢崽①的确凿下落又不能去说与太太分忧,这许多的事都得一个人担着,听得我都快要愁煞了哩!”
谌裕福接过茶碗喝了几口,听了老伯这一席知心解语的话道:“我一腔心事叫老伯说破,这心里登时好受了许多,若不是有急事在身,真想与老伯坐在这里畅聊一番。”
说完他搁下茶碗,露出起身要走之势,那老伯见状即刻伸手将他按住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若执意要走,我也不硬拦着,只是你这才刚缓过来,能走得了多远?不要细伢崽还没找着,你已不省人事了,叫你那太太怎样面对?不妨再坐坐,我去下碗清汤②你吃,一会儿等我那小儿来了,让他陪着你去找找,这地方我们比你熟些,有他在既能帮你出出主意又能有个照应岂不更好?”
老伯这话说得句句在理,谌裕福只好坐着不动,口里道:“老伯真是个热心之人,倘若人人都像老伯这般侠肝义胆,我那两儿一女就不会被拐了!”说罢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老伯正欲起身去下清汤,听到这里,猛然间定住了,站起身斟酌了片刻复又坐下,仔细瞧了瞧谌裕福的面容同他道:“后生崽,你莫发急,我问你个事,你那三个细伢崽是不是都生得十分俊俏?两个男伢崽一个这般高一个这般高”摊主老伯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比划着高度,见谌裕福点头继续说道:“那女伢崽梳着两条过肩的麻花辫子,身上穿着蓝底碎花短袖绸布长衫子……”
未待那老伯说完,谌裕福疾声道:“是了是了,正是这三孩子,老伯是在哪里见过他们?”
“若是这三个,我是见过他们的,在我这里吃了碗清汤,一个约摸二十七八年纪的船家领着他们来的,那人长得黑实,有张倒瓜脸和一对小眼睛,来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人长得这般难看倒有三个这么俊俏的细伢崽?后来见三个细伢崽同他处得不错,还管他叫小眼叔,寻思着应该是熟识的人,便没往多里去想。”
真是峰回路转,谌裕福恳求老伯再细细回忆些线索给他,老伯说他那时在顾着生意,未曾多加留意,说话间,他那小儿从家里端了些包好的清汤过来,老伯赶忙招招手将他唤到跟前来,同他说了几句清江话,随后他那小儿指了张桌子同谌裕福说道:“昨日,四个人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大概是女崽儿的那碗清汤味道下重了些,吃到一半她说咸,那小眼叔就喊我端了碗清汤水过去,说是原汤化原食,一会儿吃完了把你们也原封原样地送回去。”
“原封原样送回”谌裕福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句话揣摩起来,忽地心头一喜,拉着那老伯的手道:“我得赶紧回家去看看!”说罢起身便要往码头去,才走了几步只觉头顶一阵晕眩,老伯那小儿见他神色不对,立即上前掺着他道:“先生还虚着呢,稍坐一会儿吧,就在我们这里吃碗清汤垫垫肚子,人是铁饭是钢,近来都没正经吃过东西吧?这样哪成,叫谁也是撑不住的。”
话才说完那老伯已将一碗清汤端了过来,谌裕福道了声谢谢,从老伯手中接过吃起来,那对父子看着他吃清汤的样子笑着说:“果然是一家人无疑,那几个孩子的面相是有几分随你,这说话、吃东西也是,都透着一个斯文样。”
谌裕福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着:“一个大男人,吃相这般斯文,真是让二位见笑了。”
老伯打着蒲扇呵呵一笑说:“诶,话不是这样说,我们粗人的吃相虽让人觉得痛快,到底也是欠讲究了些,你们斯文人吃起东西来就不一样了,吃一碗这不值钱的清汤,也像是在品琼浆玉液一般。”
“好不好吃跟值不值钱没多少关系,别看这东西小,薄皮肉馅的透着一个实在,再配上这滋味可口的汤水,真叫人一碗吃下还意犹未尽呢,要论物美价廉,非它莫属了!”
谈笑之间谌裕福已将清汤吃得七七八八,这样一碗透着热气的东西吃下去,身上沁出了许多的汗,那老伯的小儿又从井水里打了把凉手巾叫他擦擦,这痧症也出了,肚子也饱,汗水也发了,再叫手巾这么一擦整个人感到十分舒适。
谌裕福那溢满心头的谢意不知该如何表达,周身摸了摸,掏出一把票子,只留了十来块钱,余下的约有七八十块,全数递上道:“我出门出得急,未带多少款子,这一点谢意,还请您二位不要嫌弃!”
那摊主老伯摆着双手道:“这如何使得,你出门在外的人,哪里少得了钱款傍身,穷家富路,我们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你们纵然不肯承我的谢意,只是这碗清汤的钱我也是要付的吧?”
老伯撩起衣襟擦了把额上的汗笑道:“这能值几个钱,你这样见外,可是看不起我们了?”
如此这般推来拒去的好一阵,谌裕福见他们实在不肯收便作罢,拱手抱拳道:“既然老伯实在不肯收,那晚生只好先把谢意记在心头了,敢问老伯如何称呼?在下谌裕福,先生和家人将来若是路过豫章定要到晚生家中去坐坐,让我那三个小儿向您行个叩拜大礼!”
那位老伯连连说着:“不敢当不敢当,老夫邓义峰,这是我小儿邓成忠,由清江卖清汤到了此地,今日与小老弟你在此相识也算是一场缘份,他日若是回清江去,由豫章路过定上你府上去叨扰一阵,小老弟你还有事在身就莫要在此浪费功夫了,愿你那三个细伢崽早早归家去。”
谌裕福同邓义峰就地拜别,坐着来时的船匆匆往家里赶,回程途中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人贩子何以要将三个孩子带回豫章呢?
原来,那人贩子一觉睡醒后照自己的计划带着他们去寻买家,一路上谌氏姐弟三人将他哄得很是开心,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眼叔”,他听了这称呼也不恼,这么好相处的孩子他可是头一回遇上,一不用哄二不用打三不用吓唬,倒是他们来哄着自己乐,这人心情一好心肠也跟着好上了,想着他们睡了一路,这时也该饿了,便在邓老伯的清汤摊子跟前停住了脚,买了三碗清汤叫他们吃。
那人贩子捡了副边角上的座头,四个人正好一人坐一面,他见三个孩子正吃着,自己很是无聊便搬过条板凳坐在迎风处架起脚来抽烟卷,水蓝蹭到他身边轻声地同他说道:“小眼叔,您一会儿是要把我和弟弟们都卖了吗?”
那人贩子正吸了一大口烟,不料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猛然之间被吸进去的烟给呛住了,一边咳着一边道:“那是没有的事儿,小妹妹你不要乱说话。”
水蓝不理会他,低头自顾自地将勺子里清汤吹凉,边吹边说:“你方才睡着的时候,有说梦话来着,梦话就是这么说的哩,其实你不用卖了我们也能得着好些钱呢,小眼叔,你信我说的不?”
那人贩子听了水蓝这番话,真以为自己在梦里说过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乜斜着眼道:“真的吗?”
水蓝会错了意,以为他指的是后半句,同他道:“当然是真的,我爹在建德长街上开茶铺,谌记就是我们家的哩,你若是将我们送回去,我爹娘肯定要给你好些钱的。”
那人贩子陡然间得着这么一则消息,把他的心思完全搅乱了,这谌记他是知道的,很有些资产,于是借着喂怀恩怀远吃清汤之际,认真摸了几把他们身上的衣料,果然是上好的料子制的,只不过小孩子贪玩顾不得卫生,将衣裳弄得脏乱了些,不仔细看倒真看不出来。
他默默地打起了另一套算盘,悠悠地吐着烟圈想:这不失是个办法,以刚才路上打探到的价,就是将他们都卖了也与想象中的数目相去甚远,若是以恩人的姿态去讹上一笔岂不更划算?以后三朝两日的还能仗着自己是救命恩人去搜刮点好处,这无异于是长期的钱袋子了,何乐不为呢?
这么一想,立刻满脸堆笑地扮起了好心人,又是给他们买面人解闷,又是给他们买凉粉消暑的,直到听到水蓝说他真是个好人时,他才松口了气,料她这话定是有感而发,从心而起。光是这样还不够,他还要拟上一套说法,把这事编排得曲折辗转一些,好叫他们的父母感受到自己的那份恩重如山。
谌裕福才下了船就见常富已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个包袱像是要赶船的样子,常富见着他很是惊喜,疾步走向谌裕福,口里道:“老爷,少爷和小姐都找着了,太太怕您不知情在外面着急,差我去会您呢,这不,我正谈妥了船价要走,哪知你竟像算准了似的自己回来了,幸而咱们在这儿打了个照面,不然可要走岔了!”
“我知道他们回了豫章,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回来,你莫要说这么多废话,快同我说说少爷和小姐是如何走失又是如何回来的?”
常富拍着手道:“哎呀!他们三个呀将那胡先生所指的道走反了,一路到了江岸边,让个人贩子给拐了去,还是大小姐机灵,觉察出来了,同那人贩子说把他们送回家钱更多一些,那人贩子大约是利令智昏,居然听信了,编了一套话说给太太听,满心希望太太能多给他些赏钱,哪知道大小姐找到四喜问她道,你小时候是不是被他拐来的?若是的话,叫他把你送回去,你瞧我们就是被他拐去又给送回来的哩!四喜听了好生纳闷,把这话转述给太太听,太太找到水蓝,问了她几句话弄明白了原委,便差人悄悄地把警察叫了来,将那人抓了去,他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哩!”
虽是知道了缘由,谌裕福心中仍挂记着几个孩子的安危,问道:“大小姐和两个少爷可都安好?没受什么皮肉之苦吧?”
“好着呢,嘻笑着回来的,那人贩子在警察局子里也交待了,只是下过些蒙汗药和用麻绳捆了他们,别的什么都没干,还给他们买了吃的玩的呢。老爷您可知道,那人贩子是个惯犯,警察局早想逮他了,不曾想竟栽倒在一个女崽儿手上,料他坐在牢监里定要悔断肠子去喽!”常富一路上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不停嘴。
待他语毕,他们也快到家了,远远地只见三个孩子坐在竹床上吃着瓜,围着秀容说说笑笑,怀恩眼尖,指着远处说:“你们看,爹回来了!”说完,举着块西瓜朝他们挥手道:“爹、常富叔,快来吃西瓜,四喜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可凉了!”
①细伢崽,江西大部地区方言,指小孩子,男伢崽指小男孩,女伢崽为小女孩的意思。
②清汤,又叫包面或馄饨,亦称云吞。是江西樟树市(原清江县)的著名小吃,明清之际即已闻名省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