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不如你》了了浪人

3、吾妻阿媵

　　红妆十里匪我所能，但我终究尽己所能，娶你为妻。

　　吾妻，阿媵。

　　红鸾帐下，深情款款，巧目婉转，你轻轻回拥，红唇轻启间，早已羞红了双颊。

　　“ 盼君垂怜”。

　　新婚之夜，几许深情过后，你埋首在我胸前，言语喃喃。

　　“夫君，阿媵终是嫁你为妻，死生无憾。”

　　傻瓜，你可知，那日自我走出堂内，看到你时便已悔了。

　　终究，我只是凡人一个，戒不去私心贪恋，若没你岁月相守，往后的暮暮朝朝我求之为何？

　　自那往后多年，你我都相守如初，纵是生活贫简，也未曾听你叨念半分。

　　你喜爱陪我置于项脊轩中，我虽无功名，却也学名在外，轩中每每也总有三两学友前来与我讨教论学。

　　这项脊轩是你同我一同购置，本只是一处破败小楼后才被你亲手修整，变作雅致书阁。

　　初时，室中采光不好，屋内阴暗，你我商量，便在院周一侧砌上围墙，借晨暮光景变换，为屋室取光。我因念你所好，在庭前种了兰桂做景，你却翘起红唇，向我不依。

　　“夫君之姿，独为竹柏可喻，怎可缺之？”

　　随又寻翠竹来种，栽在兰桂一侧相映成趣。末了，终归是小女儿心态，又缠着我添置几处栏杆，作倚栏赏月之用，我一一应下，你心下欢喜脸上笑颜如同个孩儿。

　　彼时你已嫁我七年，我虽几度考取功名，却屡屡失意，你同我购置书阁，装点庭院，无非是念我能在此中分神一二，莫要心下寂落，而我又怎会不知？

　　你为我妇已然七载，往日归家省亲，你口中告于姊妹的都是家中趣事，从不言半分心酸。

　　每每向我提及归家省亲之事，说到给姊妹们谈及项脊轩时，大家的好奇和艳羡，言辞中便多了几分骄傲和喜悦。

　　我望你，皎白的小脸上挂着一如初见地清甜笑靥，纵使心中偶有失意，也被这份无悔的陪伴填补。

　　你之喜为我，你之骄亦为我……

　　嘉靖三十四年，我再次落第，心中悲愁，酸涩难言。

　　回到家中，你仍旧为我备上暖酒饭菜，看着满桌丰盛，我平生第一次在你面前失控。

　　紧握你单薄的肩背，一丝压抑不住地痛惜和惭愧喷薄而出。

　　我不甘难解地怒吼。

　　“为什么？阿媵，为什么？我这个样子，难道你一点也不怨我，不恨我？”

　　我大致是把你吓坏了，你满脸冰凉的泪水滑下，眼中神色由惊愕到宽容，你对我微笑，笑中竟有一丝调皮，一如初见。

　　“这样很好啊，你得了闲，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去采草药，有什么可怨恨呢？”

　　你眸光灼灼却又万分深情，我用尽力气将你拥在怀里，只念想到眼下身前这个单薄如蝉的女子，甘为吾妻，死之幸哉！

　　而后，我再不对功名强求，你亦不再提及我那日的失控。

　　轩中学客越来越多，你不觉烦累，倒是比我还要高兴万分。

　　鲜少的几日，我方能与你独处，享一方清净。

　　我伏在案上作画，你为我抚琴；有时让我教你写字，我便与你坐在一处，持手相教。

　　你喜欢临摹我的字迹，一旦认真伏在案上写起来，小脸上竟带上了少有的几分严肃，娇娇翘翘，甚为可爱。

　　你知我爱书，听说哪里有零册散编，便差奴仆访求，轩中置书达千卷。你央我教你制印，偷偷在每本书后印上“世美堂琅琊魏氏珍玩”的印迹，委实调皮。我乐得一并随你。

　　几日后也自去寻制一印，在那印后复又跟上四字，“一往情深”。

　　你看了，面上羞赫一片，脸上笑意还没藏好，便对我佯装嗔怪。

　　“这，这定是要叫人看了笑话的”。

　　我望着你似羞似怒的模样，手上却不停，逐个书册都一一上印。

　　“笑便笑了去，吾对吾妻情深，碍他人何事”。

　　夏日将至，大雨瓢泼几日。

　　松陵江江水上涨，按此景象，盛夏之时势必殃及周遭百姓。

　　接连数日，轩中学客不绝皆为此愁心献策，终不得法。

　　届时我虽心中实有可行之策，奈何虽自身声明在外，可终究只是一届书生，数次求取功名不得暂且不说，即便胸有成竹之策，无名无份，仍难展潜胸之志。

　　将自己关在轩内，看着窗外你在春日里亲手植下的枇杷树，伫立良久。至你寻来，天色已暗了下来。

　　你像是知我心事，却并不開口，只将带来的饭菜一一布开，拉着我的手温柔坐下，眸光沉静。

　　我缓缓将你拉坐于腿上，无奈叹息。

　　“阿媵，松陵江水若涨，必要殃及三江地带的百姓，到那时只怕……”

　　“然，夫君心中既有计策，自能帮助三江百姓渡过难关。”

　　你看着我声音柔和坚定，即便我不曾向谁说起心中所想，可你却早已知我，信我。

　　“太湖入海口只有松陵一江，然此江狭窄，潮泥填淤渐渐就堙塞，只要合力浚治使得太湖东流，扩宽吴淞河道，此事可解。可…唉，我即便可化解此难，然无功名相辅，言辞甚微，困矣。”

　　你轻揉我眉心。

　　“吾日观君，殆非今世人，丈夫当自立，况是吾夫，何忧眼前之困？”

　　你眸中带笑，话中虽带着鼓励，却似柔和春雨润泽而轻，不曾施于我半分压力。

　　是啊！丈夫自立，何忧此困？

　　我今日想了一日，临末了也是如你所言无二。即便无功名相辅又如何，为民之事终是要试上一试的。

　　晚风微凉，寒气乍起，惹你一阵急咳，我才想起你自过完上一个年起身子便一直不爽，忙揽着你抱起。

　　那夜，银月当空。

　　我很久没有那般抱着你走了，你总是羞赫担心孩儿们看到，可这个晚上我却怎样也不愿放手。

　　许久了，我竟不知你今次已如此瘦弱。

　　“等三江水事一完，我便什么也不做陪着你，直待你身子养好”。

　　你安静埋首在我肩头，轻轻道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