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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了,吾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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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日里我都忙于三江之事。
朝廷派下地御史大臣,对我的提议很是赞赏。
我整日里忙于撰写《水利录》,尽数将自己数年来心中谋略编写其中。
每每熬到深夜,回到房中,你仍在烛下一面缝补。眼底疲倦难掩,面上却总是带笑。
我劝慰数次,你口中应着我下次早睡,隔日却仍旧等我到深夜。
阿媵,你总是这般淘气。
而我,那时若知你已几近灯枯,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该由着你。
待到疏通吴淞江时,御史大人在很多方面都采用我的建议,使得工程顺利,《水利录》一书也很快结束收编。
那时我只觉得内心无比惬意,急急奔回家中,想要将这满腔欢喜于你分享。
阿媵,阿媵……
你早早立在门外候我,我欢喜地牵你入怀。
已是夏日,你手心却仍旧冰凉,牢牢将你小手握紧,便向你徐徐叙说,你一直安静的听我说着,嘴角带笑,恬淡安逸。
不知不觉你竟已在我怀中昏睡,我想,你太累了,是该好好休息的。
阿媵,那时我只当你是想要睡一下的,我只当你是有些劳累的。
若料得你再未醒来,无论如何我也绝不允你入睡。
阿媵,你怎地如此调皮,竟自这般与我开起玩笑……
你病了。
这场病竟是从很久之前便开始蓄谋,一点一滴,早已吞噬你的骨髓心脉。
大夫说,“夫人之病早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彼时未去全是心志使然。”
我呆愣当场,油尽灯枯,怎会已油尽灯枯……
明明几日前你还为我洗发,十指纤柔从我发间穿过,一点一点的梳理,那般温柔仔细。
明明那晚你俯我肩头,与我秉烛夜谈,你说想要去看看北国冬日里冰雪裹塑的模样,定比着江南的湿冷无趣要好上许多,我已允诺与你同游。
明明春日里你亲手栽了那枇杷树,那时你双颊粘着薄汗微红,笑说要等着来年为我炼蜜制果。
明明,明明你从前便向我说过,“繁华落尽,与君老”。
我从不知道你竟可以这般狠心,不管不顾的就这样闭上眼睛。
整整三日,你都未曾醒来,孩儿们的哭闹你不予理会,我整夜整夜的呼唤,你亦全然不听。
我想,阿媵这一次你是真的累极了吧。
将孩儿尽数遣散,只留下你我。
烛光下你皎白的脸庞竟显得莹润异常,好像这般昏迷不醒只是一场安心的好眠。
可我知道,你用尽力气撑起的那口气,大概只是在等着这一刻。
我用布巾为你擦拭身体,一点一点摩挲你纤长的手指,那里已经生出一层细微的薄茧。
阿媵,你十四岁时便嫁于我,而后数十年于我风雨同舟,你知我懂我,爱我护我,这一生有你,熙甫足矣。
合衣躺下,我将你揽在怀中。
阿媵,你定是累极了,睡吧 ,这次我定会陪你到最后。
那是我这一生最为漫长难熬的夜晚,感受着你在我怀中一寸寸冷去,只觉得睡枕也渐渐湿冷,却不知是窗外反起地潮雾还是眼中难抑的泪水。
别了,吾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