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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生有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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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初生,
春林初盛,
春风十里,不如你。
嘉靖19年,那年我第一次参试,放榜当日城中百里相传。
归家有子,归有光,乃是今年嘉定举人里的首位。
邻里间争相恭贺,一时勾起街边传说,
“归家有子熙甫生,九岁成文,十岁撰论,一十九年童子试,一朝夺首。”
初时满心欢喜,心下只想率先同老师道谢。
我自八岁丧母,父亲本是穷县学生,家境窘迫,我虽自幼起便一心向学奈何却苦求无门,然苍天怜我,蒙得魏公赏识收于门下,日日倾心相授,我之今日所幸皆拜于恩师所赐。
站在老师府内的候堂外等候召见。一面迎向同来几人的恭祝,一面听着堂外毫不掩饰的声声赞赏。
平生,竟头一回有些窘迫无措,寒暄一番,听着屋内论学声似一时难散,便向管家示意先去府中书阁等候。
一路踏景,寻至荷塘。
许是那日府中庭院里白莲开的格外清丽脱俗,引人沉醉。
许是三生石上你与我早已盟誓相约,此生注定。
听得廊中一阵唏簌跑动,我从微光中抬眼,看你向我的生命中急急奔来。
浅碧罗裙镶银丝边际,水芙色纱带曼佻腰际,一双灵动的眸子微含笑意,眼神清澈如同冰下清溪,不染一丝尘世污垢。似不妨这廊中有人,那双水眸里一时划过无措,双颊微红。
但只不消片刻,眼中狡黠一闪,生生又端出一副稳重娴静姿态,粉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公子,有礼。方才是奴唐突了,还望公子见谅。”音如美玉落盘。
好一个狡黠灵慧的女子!
我看着你,一双懵懂青涩的灵珠泛着珠玉光滑,睫毛纤长而浓密如蒲扇微微翘起,明明是千般淘气心思,却装模作样扮起稳成。
“姑娘严重了,在下只是家中学客,滞于园中原就于礼不合,应是在下冒犯。”
你适才抬头,四目相对,眸光相触,心头微窒,世间万物都于此刻静寂。
我静静垂目,见你双颊红晕深深,匆忙与我别开目光。
“公子是学客?可是堂中讲说已散,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你言语急促,话闭伸手点了点白皙光洁的额头,一双柔荑纤长白皙,袖口处绣着淡雅兰花更衬出如削葱的十指。
那时,你不过还只是个天真活泼的少女,一瞥一笑皆藏不住你那玲珑心事。
再次開口,你言语间有些踌躇。
“敢问公子,可否…识得那位举人头首的归公子,不知他可有离去?”你抬头,眼神期许。
我不由一愣未待開口向你说明,只听得身后魏公的声音响起。
“媵儿,休顽。”
媵儿……
你眉间闪过一丝羞恼,错过身来,迎向老师匆匆行礼,“见过爹爹。”
“恩,媵儿,这位便是爹爹最常提起的熙甫孩儿,你可有给熙甫公子行礼?”
“啊……”
你愣怔片刻,匆忙抬头,一时间面上羞赫更甚,眸中水光鳞鳞映着无措。
“在下归熙甫,今日得见姑娘,三生有幸。”
“魏长女媵给公子请安,逞蒙公子厚爱,三生有幸。”
阿媵,你可知那时我一语出口已觉察唐突,可终是心中不悔,换得你与我相回三生。
阿媵,那时你是否与我所想相同,能得今日所见,直想换来三生之幸。
*
自那日往后,每每我与师父考学论道,你便静守一旁,侍茶研磨。
说到心神激荡处,余光里你微微侧耳竟也是神态专注,眸光憧憬,暗含期许。
阿媵,我这一生自幼时算来,开怀之日委实不多,当下之日实乃前生幸事之最。
可我至始便晓得,我一届清贫寒儒,纵使幸得举首之位,可离得功成名就,着实尚远。
大丈夫生于世上,无功无名,谈何允诺?
那日我照常向魏公讨学,你却未如寻常一样相守,一番论道请教,待要请辞,才听得老师缓言相询。
“孩儿可曾有婚许?”
心中一跳,脑海中竟浮现你的笑颜,匆忙屏息回道。
“不曾。”
“如此,唉……我之长女媵,虽天性顽皮,却也自幼聪慧贴己,今已至及笈之年,亦不曾婚许,不知小儿心许为何?”
语毕,我如遭电击,心中似涌出无限欢喜,未待舒展蔓延却要亲手回簇摔落。
幸福来的这般突然,我却不能将这快乐拥入怀中,满心满脑都是那双如灵珠冰泉般清澈的眸子。
灵珠易碎,当珍之藏之……
缓缓收拳,握紧十指,“老师…恕熙甫不能,小儿无福,得恩师收留已是大恩难报,怎能再受如此大恩。熙甫,熙甫,不能……”。
掌心被握得太紧了些,已出了一层薄汗,胸腔似也被重重揪起,难以顺畅。
屋内一时静寂,魏公的眸光在我面上停留留许久,黝暗悲悯,如同一口深幽透彻的古井,良久,一声叹息。
“痴儿,痴儿……也罢”
心下一阵酸涩,恩师不计吾贫,愿已爱女相许,如此待我又怎会不明我心中牵挂,一句痴儿,生生断肠。
奈何,福薄。奈何,缘浅。
不知是如何走出内堂,只觉着浑身魂魄似被掏空。
你却早已背身站在堂外,身姿纤细单薄,逆着朝霞,周身倒映的洁白莹光衬着罗裙翩飞,竟好似一只随时飞离的蝴蝶。
那一刻,我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一团情愫在胸口乱窜,却不知是该置之不理还是平抚收敛。
“阿媵……我,终是我对你不起…”
你缓缓转过身来,皎白的小脸上已是泪痕满满,冰泉的眸子一片水雾迷蒙,红唇轻抿,暗含倔强。
“公子,阿媵只是一普通女子,世间千百道理都不甚懂得。可阿媵懂得这样的话”。
我心下艰涩,听你语调柔软却又坚定,言辞缓缓。
“ 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阿媵认定了那人,便是要死生不离的,若再与功名相论匹配,才真真是负我。”
我不知是怎样将你揽入怀中紧紧镶嵌,只记得你在我怀中抬头,又哭又笑,两行清泪滑落,日光里闪碎着欢喜。
天知道,我无法放开怀中这个倔强可爱的女子。
阿媵,你如此深情相与,我纵是铁石之心也要动摇。
更何况,我心下的城垒早已是一片强撑的溃败,那里还抵得住此间长驱直入地半分深情,纵使千百次无夜梦回,此间难言的羞愧,也都是你大红嫁衣相嫁于我。
你说“愿与君老”,好,那便让我自私这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