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洗此骸髓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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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听了话，竟然真的坐回了原位。这时候，他感觉水已经把他的里衣都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胸膛上，非常难受。
“之前给你的那颗丹呢？”方轻逐问，“吃了么？”
关笑伸手去摸衣袋里的那只瓶子：“还没。”
“哦，”方轻逐说，“那现在吃了吧。”
关笑对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很是惊讶：“这不是洗髓丹么？这么随便？”
“那不然呢？”方轻逐反问，“你要留着它供起来吗？”
关笑说：“我以为得穿过天门前再吃。”
“你以为洗髓丹是糖丸么？吃了只甜一阵子。”方轻逐说：“别废话，吃了。”
这真是……随便。关笑一边把瓶中的丹药倒出来，一边在心里想。他看着掌心里的洗髓丹，这颗据说可以帮助修道人快速聚敛神魂，洗经伐髓的丹药，不仅灰扑扑的，表面还坑坑洼洼，一点也不光滑，让人一看就很怀疑它的效果。
不过，既然这是关纾特意提起，方轻逐远道带来，珍而重之地揣在怀中的东西，那效果也应该非同寻常。关笑又看了一眼，就把那颗丑陋的洗髓丹吞了进去。
洗髓丹入口，这味道……怎么能苦成这样！关笑喉头一哽，就要把它吐出去。方轻逐眼疾手快，在他后脖颈上一拍，关笑猝不及防，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丹药滚进了肚里。
随着丹药的吞咽，骤然间，关笑感觉到好像有人在他天灵上轻轻一点，打开了一个口子，有一股清凉的气，从头顶直直地贯通下来，通往内腑。
同时，他原来就很聪灵的耳目忽然之间变得更加敏锐，仿佛原本壅塞着的棉花一下子被取下，天地间清浅的光、细碎的声音霎时充溢了他的感官。
体内的气逐渐积聚，沿气脉游走，原本的清凉感觉，随着积聚的过程逐渐变得温暖，而后炙烫。内腑一点点变热，最后烫得仿佛点燃了一团火。
随着体内温度的升高，关笑开始不断地出汗，汗里渗出点点灰色，他惊讶地看着这些污垢一样的东西：“就算我是前天洗的澡，也不至于脏成这样吧？”
“那是沉积在气脉里的浊气，”方轻逐观察着关笑的情况，饶有兴致地一笑，“不过，确实挺多的。”
渐渐地，关笑觉得浑身的温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与此同时，气脉中的运转却在逐渐失去之前的有序，开始混乱游走起来。他感到体内的气流开始汹涌地暴涨，冲击着四形百骸，虽然还称不上痛苦，但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不妙。
“这就是洗经伐髓？”关笑看向方轻逐，“我觉得不大对啊？”
方轻逐也发现到了他体内出现的异状，收起了笑容。他伸出手去，按在关笑的额头，精纯的神魂透指而出，原本温暖的力量，在关笑气脉的高温中显得清凉舒适，它在混乱游曳的气脉中逆流而走，汇向仿佛要燃烧起来的内腑。
方轻逐的神色凝重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关笑的体内，各种驳杂的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四处游走。洗髓丹的力量驱赶出淤塞在关笑气脉中的浑浊，洗刷了气脉，现在正在关笑的体内迅速地溶解，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力量。然而，与常人服用洗髓丹后的效果完全不同，那些力量并没有主动地去寻找关笑体内的神魂，向其靠拢，凝聚融合，而是开始在关笑的气脉中互相冲击、激荡。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种激荡之势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平息，反而越来越狂暴剧烈。关笑因为体内力量的曳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摇晃。他压制住了想要大喊的冲动，定定地看着方轻逐的动作。
方轻逐很快找到了异状出现的原因：尽管他的探询已经非常深入，但是他仍然没有触摸到关笑的神魂。
按理来说，继承了神皇之血的关笑，神魂应当具有与生俱来的精纯。更况且，他的神魂在神识还没有苏醒的情况下，已经在躯体中涵养了一百多年，就算不足以突破天障，也应当具备相当可观的力量。然而，方轻逐的感知已经经过了每一条气脉，每一个气窍，在丹府打了好几个来回，却竟然仍没有找到那团金色的力量！
在哪里？关笑的神魂在哪里？
方轻逐合上眼，收束心神，将神魂凝成一线，更深入地向下，向下……
渐渐地，在方轻逐的眼前，关笑体内气脉的图景开始形成。
这是一个少年的、年轻的、充满着勃勃脉动的气脉。一百年的沉眠岁月没有在其中刻下痕迹，反而带来了平和如风的气息，这使得即使在洗髓丹带来的灼灼高温中，关笑的气脉仍然保持了一丝清明，不至于真正被高温所伤。
然而，方轻逐清晰地看到，本应会跳跃着神魂的金色光芒的丹府中，只有空空如也。
关笑从没有锻冶过神魂，更没有学习过道法。以常理而论，他的神魂就算没有留在丹府中，也应该在气脉中流淌。然而此时他的气脉中，却只有洗髓丹所带来的混乱气流。
方轻逐没有停止搜寻，他收缩了自己神魂的所有锋芒，让力量慢慢地伏低，没有间隙地贴上了关笑的气脉。
然后，他终于看见了。
在年轻而又生机勃勃的气脉中，散落着点点的明灭不定的闪烁的光，那是星辰般的光。
代代相传的神皇的血，赋予了关笑与生俱来的精纯神魂，然而，或许是因为他的一半凡血，这些神魂并没有凝结，而是散落成屑，埋在气脉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神魂散落，所以洗髓丹所释放出来的力量才会寻找不到所要依附的核心，只能在关笑体内不断冲撞。
如果任由这些力量冲撞下去，关笑即使不死，气脉也会受到重创。
“关笑。”方轻逐沉声说，“现在我要打开你全身所有的三百零六个气窍，会有点不适，不要乱动。”
关笑倏地睁开眼睛。他清晰地感觉到，气脉之中，凝成一线的方轻逐的神魂，已不再压制锋芒，骤然间，释放出了汹涌磅薄的强大力量！
关笑的气脉霎时间被这释放出的巨大力量充满，随即鼓胀，力量冲击着遍及气脉各处的三百零六个封闭着的气窍。冲撞，激荡！
那力量已经不再温暖，而是变得锋利逼人，好像有无数根尖锐的钢针在气窍戳刺，造成的疼痛的剧烈，绝不亚于前日里内腑被龙吟击穿时感受到的痛苦。
关笑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死死地咬牙，忍受着这仿佛无休无止的冲击，努力稳住摇摇颤颤的身体，疼痛弥漫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就叫‘有点’不适？！”
能忍耐的疼痛终究是有界限的。在持续不断的力量冲撞下，关笑已经无法保持直直地坐着，慢慢地曲下了身体。
方轻逐按在关笑额头的手分毫不动，另一只手腾了出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肩，使力量的游走不受滞碍。然而，关笑梗着的身形已经难以支撑，渐渐地软下了脖颈，垂下头，抵到了方轻逐肩上。
关笑气脉中鼓荡着的力量持续地冲刷，直到从未打开过的气窍，壅塞处渐渐的变得稀薄。
变化就发生在一瞬间。
两人周边的气流开始紊乱，蠢蠢欲动，直到那一刹那，汹涌的力量猛地冲开了封闭的气窍，霎时，环绕于四周的轻风急速地迸流、聚合，肆意呼啸，轰然灌进关笑空荡荡的气脉。
汹涌的风潮一下子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气脉，散落在气脉各个角落的神魂泛起，开始放出光芒。磅礴鼓荡的力量让关笑难以自控，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方轻逐按住他，在乱流中牢牢把控着力量的流动，试图聚拢他散落的神魂。
然而，这件事做起来竟然艰难万分。关笑的神魂虽然零落成屑，但是非常精纯，任凭方轻逐怎样引导，都不曾顺流而下，挪动分毫。就像关笑本人一样，纯粹，却固执。
方轻逐皱起了眉。他使用强力打开关笑的气窍，已经给关笑的身体带来了很大的负担，如果能够成功地洗经伐髓，身体的强度可以极大地增加，之前的伤害自然可以痊愈。
但是现在关笑的神魂无法成功聚拢，靠在他肩头的身体，颤抖却越来越剧烈，对比关笑之前受伤时的表现，这显然已经快要达到他忍耐的极限了。
方轻逐无可奈何，只好暂且放弃了完全地洗经伐髓的打算，力量转而轻柔，开始安抚关笑气脉内狂躁的气流。
可惜了洗髓丹。这丹药结成非常不容易，以太始神王屈寻之能，毕生也只曾经制成两颗。其中的一颗已经用掉了，剩下的这一颗用在关笑身上，却连十分之一的效果也没有发挥出来。
但是，毕竟不是全无效果。至少现在，关笑的气脉已经打通，沉眠的神魂也被唤起，虽然无法聚合熔冶，以吸收洗髓丹释放出的力量，但未来关笑自行聚拢神魂，完成洗经伐髓，会容易许多。
方轻逐的神魂源源不断地注入关笑的气脉中，导引出无法吸收的力量，治疗冲击的创伤，短短两天内，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做这样的工作，做起来已经轻车熟路。
非常温暖，轻盈。气脉之中，汹涌暴动的气息逐渐平息下来，关笑半阖着眼，之前从未感觉到气脉中如此温暖，好像吞下了一颗小小的太阳。每一个气窍都被冲开后，他感觉天地间细细的风正毫无间隙地在气脉之中，丹府之间，身躯内外，自由地来来去去。
关笑轻轻地睁开眼睛，方轻逐被汗水微微浸得漆黑的锋锐长眉立刻清晰地进入视线。这种清晰，不仅仅是因为气脉打通之后，他的耳目变得更加聪灵，还因为天际已经露出了一线微熹的晨光。抬头看去，启明星在微明的夜空中闪耀。这漫长的一夜结束了。
因为感知到气流的急剧激荡，关纾与苏扶云也在早一刻时来到了院中，因为担心打断了关笑的洗经伐髓而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整个过程收了尾，才走上前来。
之前强烈的疼痛终于烟消云散，关笑发现自己还半靠在方轻逐身上，他耳朵一红，蹭地蹦了起来，向后退去。谁知道脚底的轻盈感比起昨日之前已经有所不同，这随意的一跃竟然蹦得比他预想的要远上许多，差点砸到向前走来的关纾身上。
对着直直砸来的关笑，关纾伸手一托，帮着他站定了身形。
关笑刻意忽略了刚才心底的那分异样，带着惊讶审视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原地坐着的方轻逐这时也站了起来。
关纾望着方轻逐，话音中带着不解：“方公子，阿笑的洗经伐髓，怎么会这么大的动静？”
苏扶云也说：“就是啊，洗经伐髓就算再折腾，也只听说过因为打不通气脉，自己满地乱滚的，可没见过这种，闹得好像在练天地感应。”
方轻逐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麻烦。不过，那家伙大概已经料到会有点什么不寻常，所以才让我提早准备。”
对于方轻逐随口称呼五神王之首的太始神王屈寻叫“那家伙”的不敬行为，关纾只能装作没听见，问：“那么，已经成功了？”
令关纾失望的是，方轻逐说：“没有。我只打通了他的气脉，却没有办法凝聚神魂。”
说完，方轻逐停了停，又说：“可能是因为神魂精纯，才会不听导引，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不算坏事。”他对关笑说：“但是，要完成洗经伐髓，你只好靠自己了。”
关笑听到这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轻逐根本不是偶然起意，和他聊了一晚上的天，而是守株待兔，在那里等了许久，等着要在打开天门前，给他洗经伐髓的。
听到自己的洗经伐髓没有成功，关笑并没有很失望，在昨日之前，他虽然一直知道自己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真的会有踏上神仙道的一天。现在身体里的轻盈与温暖的感觉，对他而言，已经是惊喜了。
只是……关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事。仔细地回想，在他坐下之前，两个人好像说了些什么？
黏腻的、被汗水打湿之后，又被高温略略蒸干的难受感觉提醒了他。关笑看着方轻逐，说：“不是说，要教我个方法，把衣服弄干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洗此骸髓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