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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长河渐落,促膝聊天 “所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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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渐渐地被黑夜吞没,这是破晓前最深的夜了。
长安四月的春天,是温暖而又湿润的。百物铺中的离境,虽然是个自成一体的世界,但处处都通过一些方式,和外界相沟通连接。就像屋宅中央的院子,站在当中,就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长安城中的春风。
温暖的风从天而降,抚摸院中参天的古槐和蓊蓊郁郁的花木,逗弄池中的春水,带起不息的涟漪。池中的白鲟跳跃着追逐水中的暗影,跳起,然后落下,水花四溅,打湿了池边关笑的衣摆。
关笑没理睬那条一向都很欠揍的鱼,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没有月亮的天。这是个好夜,可是他睡不着。
宅子里的灯一直亮着,关纾在屋里打点行装。之前,她也告诉关笑,让他收拾需要的东西带上。可是关笑转了一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想要带走。
虽然他心里隐隐知道,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可是他还是不想把原属于这个家的东西拿走。
之前,关笑躺在床上,大睁着眼就是睡不着。时间过了中夜,他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一想到天亮之后,马上就要久别长安,他忽然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欲望,顾不上时间还在深夜里,就想跑出去跟朋友们告别。
关笑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离境的出口,那里有一扇通往百物铺的铺面的小门,往常都只是虚掩着,然而这一夜,门却锁死了。
关笑几次尝试打不开离境的门之后,无奈之下,只好回身。可是他仍然完全没有一丁点睡意,漫无目的地走,最后转到了院子里,发愣地看天。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未知的命运就站在门槛上面等着他,一种紧张的情绪一波又一波地在关笑身体里滚动,他的手握紧又松开。
“怎么,害怕吗?”有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关笑一个激灵,抬起头去看,黑夜中,槐树笼罩在蒙蒙的阴影中,但是他的眼神很好,清晰地看见了树阴中的衣角。
“我是很紧张,但是很奇怪,好像没怎么在怕。”关笑对着黑夜里的那个人说。
耳侧轻风掠过,方轻逐从古槐的枝桠间跃下,落在关笑身旁,本来这是个很潇洒好看的画面,可是他的腰上挂了一黑一白两把长剑,显得整个人很不平衡,看上去就有点古怪。
关笑忍不住说:“这个……方兄,那把剑是我的。”
“哦,”方轻逐脸上微微笑着,但说出的话却很让关笑无语,“没关系,先交给我保管好了。”
反正拿回来也用不了,关笑就干脆地没再继续下去。其实,他也不是想要认真地追讨割天剑,他就是想说笑几句。
因为,就像他承认的,他很紧张,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腾:疑惑、担忧、不舍、犹豫……这些情绪扰动着他,让他根本睡不着,要跑到这个黑漆漆的院子里发呆。所以他下意识地去找些轻松的话来说,想挥散这些让人不适的感觉。
另一方面的原因,关笑自己也还没有意识到。可能是因为方轻逐对待他的态度随意轻松,反而让他感到亲近。也有可能是因为,苏扶云之前提起方轻逐时,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推崇和敬重,又或者……是因为方轻逐救了他一条小命?
总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在这个注定非常特殊的晚上,关笑都很愿意和方轻逐聊点什么。
“说起来,你们只说让我去继承皇位,却没告诉我,神皇究竟是什么样的?跟这里的女皇一样吗?”关笑问。这一晚上,他被接踵而至的各种爆炸性的信息给冲得发懵,所有的决定和判断都是根据自己的心意和本能做出的,并没有经过什么周密的思考,等到静下来之后,他才有空暇仔细去想一些问题,这一想,忽然咂摸出来好多不清楚的东西来。
正好,这时方轻逐撞了上来,虽然这个人昧了关笑的剑不还,但神奇的是,关笑竟然对他的感觉很不错,想到什么,就问了出来。
“这个啊,”方轻逐漫不经心地说,“很不一样。”他在树下坐下,向关笑招手。关笑就自然地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了。
方轻逐说:“做神皇其实很没意思。”他随手捡了一颗石子,“扑”地屈指弹出,那石子在空中长长地掠过,准确地一下子落在那条不安分地在水中蹦跳的白鲟的尾巴上。白鲟被吓了一大跳,一头扎进深水去了。
关笑愉快地笑。
“神国皇族是黄帝轩辕的后裔,神血的传人,”方轻逐说,“轩辕杀了蚩尤,把他的族人封进无光的永夜府,一统神国。然后这几万年来,轩辕的后裔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压制蚩尤族人。”
关笑怔了怔:“蚩尤族就是魔族么?可是扶云不是说,一百多年前,魔族被驱赶回永夜府,那是怎么回事?“
“成王败寇,”方轻逐微微冷笑了一下,“魔族是个说法,神国的说法。”他说:“神皇听来很了不起,其实神国上下,多的是对神玉京敬而远之,各自修行的宗府与散仙。如果不是他们害怕面对蚩尤一族时孤立无援,神国早就不需要神皇了。”
“正因为这样,皇位的传承,先神皇说了还不算,必须要五神王对继承人力量的一致认可。因为他们要保证神皇足够强大,这才有可能压制永夜府,维持神国的一统。”
“轩辕想得很好,但是他的后裔怎么可能永远按一个早已回归五山的家伙的意愿去活?”方轻逐嗤笑,“就算他是神也不行。”
关笑转头去看方轻逐的侧影,方轻逐的眉锋很锐,戏谑而微微挑起来的时候,或者含笑而略弯起来的时候,都看不出来,但是,当他以这种自然又不屑的态度谈论天地初开时的神时,敛藏的锋芒忽然间溢露出来,让人几乎不敢逼视。
关笑却生出向往来。虽然长安城里不缺狂人,但是没有人能像方轻逐这样。他很喜欢方轻逐这种指天斥地,还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感觉。
关笑问:“所以,后来又有神皇放出了蚩尤一族?”
方轻逐说:“谈不上放出。暂时休战罢了。蚩尤一族曾有很多次攻出永夜府,神皇没法把他们赶回去,他们也攻不进神玉京,最后只好停战。最近的一次,就是四百多年前星河城下之盟。这种盟约维持不了多久,上次的时间是两百多年。”
“先神皇撕毁盟约,把边境推回天渊一线。”方轻逐说,“后来,这个男人在是否要继续进攻永夜府,以及羲和太子的继承问题上出尔反尔,结果五神王分裂,他自己的威望一落千丈。”
“神皇有很多特殊的地方,有些地方挺可怜。”方轻逐看着关笑,问:“你不知道先神皇叫什么吧?”
“不知道,从来没听人提过。”关笑问:“难道不是因为避讳?”
方轻逐说:“是因为避讳。不过这跟一般凡人说的避讳不一样。”
“对于大人物,凡人会说‘贵不可言’,但他们的‘贵不可言’,就是嘴上说说,”方轻逐笑笑,随手捞了几颗石子,一颗一颗地往湖里投,“我们的神皇陛下,他的名字却是真正的‘贵不可言’。”
关笑从自己的猜测中,感觉出了一丝寒意:“什么意思?神皇的名字不能提么?”
“你说对了。”方轻逐说,“一旦登上皇位,神皇的名字就被封冻,谁也没法再说出口。比如说——”他指着关笑,说:“假如你登上了皇位,你神册玉牒上的名字‘羲宁’,就再也没人可以叫了。” 说着,他有些促狭地笑:“是不是很有意思?”
听他说完,关笑却松了一口气:“那无所谓,反正我从来也没叫过那名字。”说着,他很快回过神来:“再说,我也没想要皇位,这事儿,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是,做这样的人有什么劲儿?”关笑一想象被所有人毕恭毕敬地称呼“陛下”,一抬眼就是一溜低垂的后脑勺的情景,不由地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所以啊,”方轻逐用一种无趣的口吻说,“神皇就是一面旗,一顶神轿,一座镇国的神山。反正就是不像是个人。很没意思。”
关笑发现,听这个人说话很容易让他有一种脱力的感觉:“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们还要我去做这个神皇?”
“我可没觉得非你不可。”方轻逐没看他,“我只不过受人之托,要护送你回到神国,带上昆仑山玉京城。”
“不过,”方轻逐淡淡一笑,笑中有一丝玩味,“神玉京里一直有一句传言:最不想当神皇的人,最后会才坐上皇位。”
关笑瞪着方轻逐,好像要在他身上瞧出一个洞来,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扑通”一声,池子里忽然绽开了一小团水花,刚偷偷探出头来的白鲟,又转头扎了回去。方轻逐收回丢出石子的手,说:“这话,你也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关笑知道方轻逐说得对,但他就是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静静地看着漆黑水面,没说话。
关笑不吭声,方轻逐也就没有说话。一时间,一种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动。
夜幕低垂,耀眼了一夜的星辰渐渐沉落,黑夜里的院子非常安静,只听见轻风摇动槐叶的簌簌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有一阵子听不见说话的声音,池中的白鲟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地冒了上来。他摇曳着庞大而又灵巧的身子,看看头顶斑驳的影子,骤然起跳!
“哗啦”一声,白鲟扑进水里,溅起水花近三尺高,有一半拍在了关笑的脸上和前襟上。
“这条鱼!”关笑的额发湿淋淋地滴下水来,他腾地站起来,去掸衣上的水珠,一边去看那条白鲟,却见他已经悠然自得地游向深水去了。之前又不是他打的他,这欺软怕硬的家伙!
方轻逐大笑。
虽然关笑抖落了一部分的水珠,但大部分还是渗进了头发和衣服,弄得他非常狼狈,夜风吹来,还有些冷。尽管如此,他却没生出多少生气的情绪来。因为他知道,也许这样的情景,以后也不会有了。而这条傻鱼现在还不知道。
既然衣服湿了,只好回去。关笑想着,不理会还在笑的方轻逐,转身就往屋内走去。
“等等。”方轻逐停住了笑,但话音里仍然饱含着笑意,“先别走,过来。”
关笑转过身来:“干嘛?”
“我教你个办法,把衣服弄干。”方轻逐点点关笑之前坐的地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