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纪》嘉年君

10、第十章 天门初开青鸾来

　　天完全亮了。整个长安城笼罩在金色的朝阳中，缓缓从好梦中醒来。

　　关纾确认过百物铺的入口已经关闭，站在院中，向天空挥了一下已经没有了鸾头的木杖。关笑这时的眼睛，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院落的半空之中那一层薄而透明的屏障。那屏障在关纾的一挥之下，迅速地消解了。

　　方轻逐腰间的分天剑按捺不住一般，开始在剑鞘中持续不断地发出剑鸣。剑还没有出鞘，已经有细小却并不微弱的气流，以分天剑为中心，随着剑的脉动开始流动，逐渐形成一个气流旋涡。

　　方轻逐抬起头来，阳光的斜照正好耀入他的视野，他微微眯了眯眼，辨认了一下天空中的情况，说：“我先上去。在天门真正打开前，你们先保持一段距离，免得受伤。一旦打开一线，马上上来。”

　　他对苏扶云说：“天门打开的那一刻，可能就是最危险的时候，记住我昨天说的，留意四周，尤其是‘垂天之翼’。”

　　苏扶云神情认真地点点头。

　　方轻逐看向关纾。关纾神色平静而凝重，说：“我不会离开阿笑左右。”

　　关笑看着面前的大家，他喉头发紧，心脏跳得非常快，但他的手是干燥的，人也站得很直。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一旦天门打开，我就只管向前跑。”

　　方轻逐的神色非常认真，完全没有了昨夜聊天时的轻松笑容，他对关笑说：“无论发生什么，不能回头或者停下。如果天门那边有什么预想外的东西，撑一阵，我们很快过来。”

　　关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摸新置于腰间的东西，点了点头。

　　之前微小的气流已经逐渐汇流壮大，分天剑在剑鞘中躁动着，呼啸、跳跃。方轻逐不再压制分天剑的力量，轻轻地把乌黑的剑身，从雪白的剑鞘中抽出。

　　这是关笑第一次看见分天剑的剑身。尽管前日已经看到了这把剑发出的强大剑芒，却没有机会见到它黑色的真容。这一次，分天剑的出鞘没有映照天地的光芒，却带着呼啸的巨大气流，引动天地间的风。

　　下一刻，方轻逐持剑破空而去。他并不是一跃而上，而好像是在空中踏着轻风，一级一级地跳跃。

　　如果是昨夜之前的关笑，一定不能明白方轻逐是怎么做到的。但此时他的双眼看得清清楚楚。

　　空中有路存在。这些路，是气流曳过的痕迹，风走过的轨道，它们层层叠叠，原本就像是蜿蜒崎岖的山道，而此时，随着方轻逐手中分天剑的呼唤，这些气流互相冲撞、交汇、融合，顺着剑锋所指，逐天直上，向上铺就了一条顺遂的通天道路。

　　这时，方轻逐已经离开了百物铺的离境所能覆盖的上空，进入了广阔无垠的天际。

　　关笑看着云间方轻逐的身影，忽然想：“如果被周围的什么人看见了，过不了多久，长安城里就该开始流传狭斜巷有人白日飞升的故事了吧……或许，该让杨三郎看看。他不是不信有什么仙人吗？”

　　想想两天前还在和杨敖、李叔夜穿行在朱雀大街，看舞马，逛西市，关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现实的荒唐感觉。

　　天空中，方轻逐手中的分天剑开始放光。他的神魂源源不断地灌入分天剑的剑身中，一开始光芒就像溶解在漆黑的剑里，并没有透露分毫，渐渐地，剑身终于容纳不下神魂的持续灌入，精纯的神魂开始在剑中放光，光芒越来越盛，化为分天剑的剑气。一时间，天空之中，剑意纵横！

　　然而，方轻逐并没有停下神魂的注入，反而加大了力量。在神魂的催动下，分天剑卷起了狂烈的暴风，掩去了半个天空。之前乌黑的剑身，已经完全不见原本的颜色，释放出耀眼夺目的金光，那是剑芒！分天剑的剑芒，有如白虹一般，遮天贯地，所指之处，无论是云丝风片，还是阳光尘屑，全部寸寸撕裂！

　　与此伴随着的，仿佛天地开辟一般，剑气汹涌磅薄，剑吟巨啸！好像一条将要撕裂苍穹的巨龙，终于伸开了它的五爪，伏地撑天，仰空巨吼，发出恐怖的龙啸。

　　方轻逐之前从没有将分天剑驱动到如此狂烈的程度。如果不是为了打开天门，他也绝不会将这样强的神魂灌进剑中。没有人支援的情况下，这种催动对于神魂的损耗非常大，已经到达了他力量的边界。他不再等待，提起分天剑来。

　　分天剑中强大的力量一直在怒吼，试图突破方轻逐的控制。方轻逐强行按住剑中左冲右突的力量，竭力收拢剑芒。地上的关笑他们看不清楚，方轻逐现在已经是双手持剑，然而仍然抑制不住分天剑狂暴的战栗，只能努力跟随着剑颤动的方向，顺势向天空割去。

　　那足以融冶天穹的浩荡剑芒，在方轻逐的强自控制下，一毫一毫地，开始割开天际。

　　天穹终于被方轻逐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

　　刹那间，风云剧荡！原本还在控制之中的气流，以打开的口子为中心，卷起了撼天的狂潮。

　　阳光一瞬间被风云完全掩埋，狂风席卷了整个长安城，街道之上，车马行人寸步难行，器物乱卷乱抛，坠落如雨。

　　百物铺的院子正在狂风口的附近，强风迎着地上的三人狠狠地刮来。苏扶云和关纾都纹丝不动，关笑虽然经过不完全的洗经伐髓，气脉已经贯通，却仍然感到难以抗住狂风，他扶住身边古槐的树干，双眼一眨不眨地，直直遥望着云中的方轻逐。

　　方轻逐好像惊涛骇浪中的定海之针，虽然强大的气流对他贴面狂啸，他却牢牢地定住了自己的身形，岿然不动。分天剑在他的手中不情不愿地移动着，一分，又一分，逐渐画出了半个不怎么周正的圆。

　　天门被坚定地划开了一半，方轻逐却忽然停了下来，好像在听什么动静。

　　突然之间，一团疾速的气撕裂了半开的天门，直直地喷涌出来。方轻逐早有准备，及时抽身后退了半步，躲过了那道厉啸的风。

　　风云四逸中，柔美而又骄傲的青色翎羽显现出来，青鸾在浩然天风中张开翅膀，随着颠簸的风上下摇曳。

　　方轻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关纾远远地看见了那只青鸾，也皱起了眉。

　　苏扶云满眼惊讶：“咫尺来这里做什么？这边的青鸾不在了，已经不能通过两只青鸾的联系导引方向，他来了也没有用啊。”

　　关纾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杖，轻声说：“应该是屈神王有话要说。”

　　方轻逐的手依然把握着手中的分天剑，但不再稳定的压制泄露了一丝他的情绪。剑芒暴涨，分天剑肆意地怒啸，方轻逐没有理会，向青鸾咫尺问道：“神王要说什么？”

　　青鸾张开优雅的长喙，用人声急促地说：“辜宁倒戈了，神玉京中城防已经易手！羲真皇女联合了穷桑、风雪两神王，准备清洗玉京！白鹿神王闭门不出，青螭神王不知去向，屈神王目前镇在城中，他们不敢妄动，但神王叮嘱说，穿过天门之后，无论落在哪里，千万不能回昆仑山！”

　　方轻逐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他点了点头，问：“那么，幽云骑是不是已经动了？”

　　青鸾说：“神王从太始镜中看到，他们很有可能出动了‘血手’薛惊和‘烈焰琼枝’沈歆之！”

　　“我知道了。”方轻逐当即说，“你飞远点去。”

　　青鸾清鸣一声，向下俯冲而去。他飞到关纾身边，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木杖上残留着的气息，围绕着杖头轻轻盘旋，发出哀哀的低鸣。

　　关笑好奇地看着青鸾，向他伸出手去。青鸾转过修长的脖颈，看了看他，青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轻轻地跳到了关笑的肩膀上。

　　苏扶云用带着点妒忌的语气，对青鸾说：“咫尺，你有点厚此薄彼了吧？怎么不见对我和方哥哥这样？”

　　青鸾不理他，低头开始梳理翎羽。

　　空中，听到青鸾传信后，方轻逐当机立断，将神魂燃烧到了极致。原本就已十分耀眼的分天剑，在他的手中放出了灼热的光焰！方轻逐身周的温度瞬时间提高到一个可怕的程度，他提起分天剑，剑锋带着仿佛要熔化天穹的高温，破空疾划，只一会儿，就在天顶又画出了小半个圆弧。

　　再过一会儿，圆弧的两端就可以相交，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天门马上就要打开。

　　忽然之间，就在此时，关纾突然脸色大变。

　　苏扶云的神情也变了。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强大的力量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向这个半张开着的离境冲来。就连关笑也听见了这两道力量与天风相逐时，摩擦碰撞所发出的声音。其中有一道力量非常熟悉，迅捷的速度，炽热的龙息，正是真火炎龙红霄。而另外的一道力量，更为强大，带起的波动也更加强劲，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已经在关笑的气脉之中，唤起了一波共振的涟漪。

　　方轻逐意料之中的最坏情况发生了。他们果然是要趁方轻逐在将要打开天门，力量损耗过甚，而且没有办法抽身拔剑的机会，截杀尚未来得及穿过天门，回到神国的皇子。

　　苏扶云死死地盯着空中方轻逐的动作。方轻逐的身形在狂卷的乱流中屹立不动，但分天剑的动作却异常艰难，尽管方轻逐已经几乎激发了所有的潜能，但灼热的剑锋却移动得越来越缓慢。明明离完成一个完整的圆只有一步之遥，却迟迟完不成这最后的一步。

　　苏扶云一咬牙，骤然向空中跃去，踏上了方轻逐开出的天道。

　　几乎与他飞身入云的时间同时，那道更为强大的力量已经移动到了离境之外。刹那间，一痕极为锋利的金色锋刃，轻而易举地砍开了百物铺离境的障蔽，罡风从外界狂涌而入，强大的力量炸裂，余波激荡在整个离境的空中，使空间的边界全部出现了裂痕！

　　“金翎刀！”苏扶云的手抬起，做出起势，他逆着风，身形在空中浮沉不定，双眼满含戒备地盯着离境障蔽上那道已经无法修复的伤痕：“‘垂天之翼’，你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