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纪》嘉年君

7、 第七章 好重一顶飞来横冠

　　关笑大睁着眼睛，紧攥着的手一时间也丧失了力气。

　　他以为自己接受刺激的能力已经挺强了，却没想到，还有这样好像一个闷雷一样的消息在后头等着，直接把他给轰焦了。

　　他艰难地从嗓子里发出声音来：“……婆婆，你说什么？”

　　关纾的眼中流露出忧虑与矛盾的神色，但对于关笑的问题，她却平静地给予了明确的回答：“神皇陛下识归五山已经半月有余，传位给你的神谕也早已传遍神国。羲和太子不在了，除了你之外，陛下的神魂的传承还有羲真皇女，这位殿下性情坚忍执着，神皇之位也是她的目标，昨天的袭击就来自于她的使者。所以，你必须马上回到神国。”

　　关笑的手收紧又放开，他一时没有说话，而是强自收拢波动的心神，思考现在的境况。良久，他问：“如果我不要这劳什子的皇位呢？”

　　关纾非常了解这个自己看护多年的少年，对于关笑会这么说，她并不意外。但苏扶云却一百个不理解地看着关笑：“殿下，神皇陛下颁下神谕，把皇位留给你，那你就应该是下一任神皇，为什么不要？”

　　关笑说：“这个叫羲真的皇女，是我的姐姐？我不知道那个什么神皇为什么不把皇位传给她，是因为她是女子？女人也没什么不能当皇帝的，现在长安的皇宫里，不也是一个女皇？”

　　苏扶云大大摇头：“不是因为羲真皇女是女子。神国的历史上，有很多的女皇。永夜府魔族的上任魔皇，也是个女皇。神皇不传位给羲真皇女，一定是因为她有什么地方不合适。”

　　他想了想，说：“传闻说，神皇陛下为羲真皇女赋生时，正是一百五十年前，神魔之间契约破裂，魔族被驱赶回永夜府的期间，陛下因为战事，神魂非常不稳定，所以为皇女赋生的神魂与精血也不够精纯，皇女生来就带有不足，永远不可能达到神境。她的使龙红霄只是真火炎龙，就是她的力量不够强大的证明。”

　　关笑皱起眉来，他有地方没有听懂：“‘赋生’是什么意思？”

　　“那是神国的人诞生的最主要的方式。”关纾说，“阿笑，神国之中，像你这样胎中出生的，万中无一，极为罕见，这不是因为神国的人不能选择胎生，而是我们不愿意。用‘赋生’的手段，虽然需要耗费三年的时间，但只需要用自己的神魂与精血来塑造生命，不会有什么伤害，也不需要另外一个人，得到的后人，可以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但是，一旦选择胎生，就有可能遭遇神魂受损的危险，这是因为在具有强大神魂的血肉中培育出来的精神与身体，天生会更加强大，甚至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吸取了母亲的力量。”

　　“对，”苏扶云点头说，“殿下，虽然只有一半神国的血，但你是神胎。而你母亲的力量能维持这个离境一百年到现在，也不可能是个普通人。神皇陛下一定是认为你的神魂潜力极大，在羲真皇女之上，才会把皇位留给了你。”

　　听完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关笑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趣。出生之时、甚至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的天赋，最终将决定皇位归属？他的父亲，甚至没有见过他一面，就把皇位留给了自己这个儿子，而不是更年长，从小生活在神国的女儿？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同情这个前一天还派人追杀自己的、素未谋面的姐姐。

　　“我不想要当什么神皇。”关笑说，他说得很自然平淡，但是很坚定，也很认真，“既然皇位空了已经半个月，我这姐姐还会派人来袭击我，就说明，她不是没有登上皇位的可能吧？我不想当，她又想要，这不正好？何必要弄得这么复杂？”

　　关纾秀雅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犹豫的神色，她的目光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方轻逐，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不行。”感受到了关纾的目光，方轻逐吐出一个干脆的答案：“你离开神国太久了，不了解羲真。”他笑了笑，问关笑：“你想死吗？要是想，那就放弃皇位吧。”

　　关笑看着方轻逐，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没有阴霾的亮。他当然听清楚了方轻逐的话，但却看不出来有多少迟疑：“我当然不想死，但是，不想死，去继承什么皇位，就能不死吗？"

　　“当然了，不能。”方轻逐可恶地笑，他手里随意地转动着关笑的割天剑，说：“想不想要皇位，现在也不是你说了算，而是羲真那个一根筋的强悍女人。”

　　割天剑在方轻逐的手里骤然一转，直直指向关笑，就停在关笑鼻梁前一寸。方轻逐断然道：“神国是个凭力量说话的地方。以你现在的本事，连两个世界之间的天障都冲不破，也敢谈要不要皇位？要等你强过你姐姐，至少，也要等她杀不了你，你才有那个资格，否则，一切免谈。”

　　说着，方轻逐冷冷一笑：“你以为，羲真真的不敢在凡间大开杀戒？神皇之位传承有三大条件：神皇的魂与血、五神王的认同、窥见神境的力量。现在世上，神皇的后人只剩两个，她清楚得很，只要你从世上消失，就算她这一辈子也不能踏入神境，五神王也必须认同她，因为她就是唯一的选择！”

　　“你觉得，在没有皓天琉璃罩的情况下，这里会不会变成白地？”

　　关笑毫不退让，目光越过他面前的割天剑，直直地望向方轻逐。方轻逐不动，也不说话，也看着他。

　　许久，关笑缓缓地，从内腑深处吐出一口滞闷许久的浊气，他抬起手来，握住面前的黑剑，拨开。他看着方轻逐，说：“那个神国，我会回去。但不是为了继承什么皇位。”

　　少年继续说：“你说得没错，我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能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关笑知道，现在的他保护不了自己，更保护不了别人。这种被迫踏上一条并非所愿的路的感觉，让他感到无奈，又愤怒。

　　“行啊。”黑剑猝然抽回，关笑掌中一空，方轻逐轻轻把剑丢回身侧：“我只答应屈神王把你带到神玉京。只要你还活着，五神王的意见短期内就不可能统一。等你有能力和羲真分庭抗礼，要不要继承皇位，随你的便。”

　　“不过，就算你决定要回到神国，也不容易。”说着，方轻逐看向关纾：“之前，我给顾垂天找了点麻烦，让他没法及时赶来，但是没怎么伤到他——红霄虽然很强，毕竟还是个不大懂事的小姑娘，但若是‘垂天之翼’，就有点让人头疼了……最后的讯息突然从中断了，你的青鸾，是不是——？”

　　关纾面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伤感，她点点头，轻声说：“须臾死了。那最后的传声，就是她死前发出的声音。”

　　方轻逐沉默了一会儿，说：“须臾不在了，联结中断，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只能在再次交手之前，打开天门。”

　　关纾点头，说：“嗯，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她对一脸不解的关笑解释说：“阿笑，你有一半凡血，身体并不是天生神躯，要去往神国，必须与凡人登仙时一样，经过洗经伐髓，才有可能通过两个世界之间的那一层天障。但是虽然你的神识已经苏醒，时间却太短，神魂还来不及在身躯里养得足够强大，即使洗经伐髓成功，也不足以通过天障。而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要让你回到神国，必须依靠外力，强行打开天门。”

　　关笑已经从他们的交谈中感觉到了明显的危险，问：“强行打开天门？怎么打开？谁去打开？”

　　方轻逐神情淡然，说：“我。”

　　一直安静地听着的苏扶云忽然急了，大声说：“方哥哥，这边的青鸾没有了，屈神王和我义父没法接应我们！我相信你的神魂足够强大，一个人就可以打开天门，可是要是遇到了袭击怎么办？”

　　方轻逐笑，对苏扶云说：“所以，那时候就靠你了啊。不然，你以为你义父让你来干什么？来人间玩吗？”

　　苏扶云不停摇头，说：“可是，我没有信心能护住殿下。红霄还好，我打不过顾垂天。”又说：“姬哥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等等他，不行吗？”

　　“不行。”方轻逐的目光扫过苏扶云：“你觉得，是他先到，还是顾垂天先到？我们有人继续往这边来，他们难道没有？如果不立刻打开天门，这里会直接变成战场，很难走脱。”

　　“城主以上，神将以下，因为神魂太过强大，不能随意突破天障；五神王虽然已经踏入神境，不受天障禁制，但他们自恃身份，也不会出现。即使这样，在我们这样的境界中发生的战斗，一旦相持不下，也完全足够把这里烧成焦土几百遍。”

　　苏扶云咬了咬牙，问：“羲真殿下真的会不管凡人的死活吗？”

　　方轻逐淡淡一笑，眼中却有寒意闪过：“你也知道，这位皇女，以彻底血洗永夜府、屠尽蚩尤一族为志向，她不是那种爱护生命的人。”

　　苏扶云争辩说：“那是因为上任魔皇杀了羲和太子！”

　　“是么？”方轻逐说，“那么，先神皇识去五山的当天晚上，神宫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禁卫幽云十骑遭到大清洗，占晗光、肖退，这些羲和太子曾经亲近的旧部，那晚都死在了神宫里？”

　　苏扶云不说话了，静静地低着头，许久，才小声说：“这样太冒险了。”

　　“扶云，你弄清楚了，”方轻逐慢悠悠地说：“我没在和你商量这事儿。这里面有很多原因，我不想和你一一说，你就想一想，现在，幽云十骑在谁手上？”

　　在这一问下，苏扶云再没有提出异议，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说：“我知道了……那么，方哥哥，我要怎么做？”

　　方轻逐还没说话，关笑忽然开口了：

　　“我也有个问题。”他的双眼凝然有神，直直地望着方轻逐：“我能做什么？”

　　“确实，阿笑需要做些准备，”关纾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对方轻逐说：“屈神王说的那两件东西，你是不是已经带来了？”

　　鲛珠光芒湛湛，照着方轻逐年轻的面容，他思索了片刻，用平淡却隐含力量的声音，开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