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一百年，往事翩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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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物铺内是一座非常大的宅子。打开狭小的铺面与屋宇连接的门，里面是一个缤纷的离境。关笑曾经听婆婆说过，离境是飞仙神人以神魂切开世界，构筑而成的独属于个人的小时空。千年万古，飞仙神人不计其数，但并不是所有人的神魂都强大到足够构筑自己的一个离境。虽然百物铺不如传说中壶公中内有万间广厦的酒壶广阔，但是足以让人啧啧称奇了。
百物铺中，宽敞的库房内藏着许多尘封多年的宝物，起居以云雾为穹顶，花木扶疏，院中古槐枝干蜿蜒，树冠一直伸到天际，遮住半个院落的天光，院内甚至还有一个不小的湖泊，湖中养着一条摇曳的巨大白鲟。
书室在百物铺的众多房间里算是较小的，兼做茶室。经历岁月依然如新的蔺草席子，散发出迷人的香味。窗打开着，春日的夜风温柔地吹拂，夜色如水，书室之中，十余颗鲛珠一起放出盈盈的光芒，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和苏扶云一踏进书室，关笑就看见了方轻逐，他斜着身体，用一种轻松的姿势靠坐在书架前。之前方轻逐为关笑抚平气脉的时候，关笑伤痛交加，一头一脸的冷汗，没顾得上看清楚方轻逐的面容。这时，才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会面。
鲛珠的清光暂时藏敛住了方轻逐周身的剑锋，他闲坐着，指间灵活翻转，把玩着不知何时找回的割天剑。他自己的白鞘长剑丢在一边，挨着割天剑的黑色剑鞘。
当时关笑为了阻击龙族少女，将割天剑远远抛出，这把剑极为锋利，一下子完全了钉入地面，当时性命交关，他没顾得上把剑取回来。
现在，割天剑老老实实地躺在方轻逐手中。原本丝毫不听关笑控制的剑中风雷，在方轻逐的指间完全喑哑，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不驯。
感觉到关笑的目光，方轻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带着轻描淡写的问好。
关笑说：“谢谢你救了我。”目光落到方轻逐手里的黑剑上，又说：“还有，谢谢你帮我把剑找回来了。”
“这个，你不用谢我，”出乎关笑意料的是，方轻逐一笑，说：“剑找回来，就不是你的了，你把它扔了，全柄都插到了地上，是我拔│出来的。”
“……”关笑无话可说。虽然是为了保命，但剑确实是他扔出去的。只是……按苏扶云所说的，这个人是一派宗主的嫡传弟子，受到极大期许的奇才，未来的一代宗师，做事的风度，怎么想，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方轻逐却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拾起剑鞘，“铮”地一声清响，关笑双眼只来得及看到剑身划出一道清亮的光，剑就被吞入了剑鞘。方轻逐把黑色的割天剑丢到身边，和他的白剑放在了一起。
“那是屈神王的分天剑吗？”茶香袅袅中，关纾也踏入了书室，她示意苏扶云和关笑坐下，一边放下茶盏，一边说：“一百二十多年过去，没想到这两把剑又相遇了。”
方轻逐说：“准确来说，是屈神王曾经的分天剑。他不喜欢这把剑，拿到以后没多久，就送给骊山了。”
关纾显然没有想到，怔了一怔。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摇摇头，露出了一丝略带惆怅的淡淡的笑。
方轻逐一只手轻轻地握着茶盏，看着关纾，用随意的口吻说：“麻烦关神使，把事情说明一下吧。”
听到这句话，关纾的神情却不由地绷紧了，她端正了身姿，转向关笑，说话前，她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想要怎么去说。然后，她开口了，轻声道：“阿笑，想来你会有很多事情要问。”
关笑点头，正要说话，关纾举起了一只手，示意关笑不要插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可能已经猜到了一些。但是，在我说完之前，先不要问问题。”
关纾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说：“关笑不是你的真名。”
“你的名字是羲宁。你有一半神国的血，是非常罕见的神胎。你的父亲，是神国的上一任神皇。你母亲名叫邵含央，你已经知道了。她是凡人，现在距她去世，已经过去将近一百年了。”
“你不是十七年前出生，而是一百二十四年前。地点就在长安。”关纾的记忆非常精准，一百二十多年前的事在她眼中仿佛历历如新：“两百年前，我来到人间。因为突破天障太过耗力，我来到这边后，就没有再回去神国了，而是在四处云游，居无定所。因此，神皇陛下传召我时，我还以为只是多年不见，陛下想要叙旧，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件事。”
有些事情，关笑已经从苏扶云那里听过一遍，然而从关纾口里得到了确认，仍然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松松地垂在身侧的手，在不知不觉间，紧紧地攥了起来，掌心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一阵一阵地、微微地战栗。
关纾平静地继续说：“你或许还不知道，我是槐仙。”她的目光飘向空中，好像在回忆更久远的事情：“五百多年前，昆仑山上，神玉京中，神皇陛下亲手把我栽下。从我化生算起，到现在也已经三百多年了。”
“比起神国，我更喜欢人间。只是，人间也不尽有好的东西。那些年，人间的北方正在统一，血腥味太重，所以我一直在长江以南行走，神皇陛下召我到长安时，战争刚刚结束不到一年。”
“你是神胎，却有凡人血脉，出生后神识依然沉眠，神魂幼小，身体也很脆弱，不能回到神国，神皇陛下把你留在人间，让我照看你。长安是你母亲的故乡，她喜欢这里，我也不讨厌这个地方，就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百二十四年，这期间，你母亲去世，战乱再起，我都没有再离开长安。十七年前，你的神识终于苏醒，就在长安长大。”
这是关笑第一次听到自己真正的身世，关于自己是谁的问题，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好奇，在探究，也有无数的问题想要弄清楚，但听到关纾说到这里，他却沉默了。
关笑曾经想过很多次，当某日婆婆终于肯说关于他身世的事情时，他会想什么，但当这个时刻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却有一个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梗在喉中，不吐不快，他打断了关纾，问：“他既然是什么神皇，为什么把我的母亲独自留在长安？”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隐隐含着质问的味道在里面。坐在一旁的苏扶云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方轻逐也眉梢微抬，看了关笑一眼。
关纾看着关笑的眉眼，目光渐渐悠远，好像在透过他回忆另外一个人的面容，她用带着敬意的口吻，缓缓说：“邵含央是个很奇妙的人。她天生仙骨，又有神缘，却并不想洗经伐髓，熔炼神魂，以求长生，只活了四十一岁。当我应陛下之召来到长安时，邵含央就在这里第一次见的我。阿笑，你是不是一直以为这间铺子里面的离境是我构筑的？”
关笑点点头，他猜到关纾要说什么，但这和他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关纾温和地看着他，说：“百物铺里面的离境，是邵含央的。虽然到现在，她已经去世将近百年，支撑这个离境的力量却仍然没有一丝的松动。她是个天赋仙力非常强大的人。当年，她对自己下了禁制，让神皇陛下再也见不到她，这个禁制，直到她去世也没有破除。”
关笑满心的疑惑，问：“为什么？”
关纾却不正面回答他，摇了摇头，微微笑了，说：“这个原因，不大方便细说。邵含央说得很有趣，她说这是‘和离’，既然和离了，那就不要再见，省得麻烦。”
“噗，”苏扶云忍不住笑了，他马上捂嘴：“唔，不能笑神皇陛下。”
关笑听到母亲这件一百多年前的往事，不知为什么，也有点想笑，另一方面，却又有些难过。
方轻逐忽然开口：“这离境是他的母亲的，但是离境里面的，可是神国的东西。”他向半空中悬着的鲛珠招了招手，一颗鲛珠顺着他的手势，乖乖地跳了下来，跌进他的手里。
方轻逐上下端详这颗莹润浑圆，清澈如水的鲛珠，说：“人间也有鲛，但这种鲛珠不是人间能产的。这是归墟鲛珠。当年青螭神王庄饮流从归墟回来，带回鲛珠三十六颗，自己留了三颗，其他全部给了神宫，这样珍贵的东西，单这间屋子里就有十几颗。难怪屈神王要说，神皇疼爱小儿子的程度，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方轻逐兴趣地索然一笑，说，“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说着，他持着鲛珠的手，信手向空中一抛，鲛珠脱手，好像认得原来的位置，骨碌碌地腾空滚回了原味。
关笑这才知道，家里这些鲛珠竟然有这样的来历。但是要说这就是疼爱，他又觉得莫名其妙，虽然关纾从来没提过，但他是以为自己父母双亡的。却原来，直到不久前，自己都还是有父亲的，只不过从来没见过面，却给他留了一屋子的宝物……正常说来，有这样疼爱儿子的吗？
方轻逐的话却触动了关纾的某根心弦，她怔怔地看着那颗滚动回原本的位置后，仍在摇晃着洒下柔光的鲛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如果不是神皇陛下识归五山，这些事原本没有必要提起，”关纾惯来恬淡的神情中，流露出了明显的忧色，眼珠在她的眼眶中微微颤动，她闭了闭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以关笑从来没有听过的肃然口吻，开口说：“阿笑，你必须立刻返回神国。”
“神皇陛下离开之前，留下神谕，将神皇之位传给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一百年，往事翩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