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纪》嘉年君

4、第四章 碎天一剑

　　关笑闭着眼。灼烧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天地间有清凉的风从远方而来，吹散了炽烈的火焰气息。“刷刷”地，是什么在响？这种清新如雨后草地的味道是什么，竟让他有些熟悉？

　　关笑睁开了眼睛。

　　一蓬新叶在他面前迎风招展，隔绝了火光。长着新叶的枝蔓四处延伸，天火遇到枝叶，开始肆意燃烧，点燃的叶子纷纷坠落，在空中闪出一朵一朵的火花，青烟弥漫，在焚烧中散发出一股动人的清香。

　　一袭青衣飘然在前。青烟被风吹开，关笑看着那逐渐清晰的面容，吃惊地瞠圆了双眼。

　　那不是张他熟悉的脸，却有着让他非常熟悉的感觉。清透安宁的眼神，乌黑秀逸的眉，青衣女子手握着一根木杖，四散的枝叶，都从杖间生发而出，风吹青衣飘摇举，天火在她面前熊熊燃烧，在她的脸上涂上了一层浅浅的红光。

　　关笑动了动嘴唇，难以置信地、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婆婆？”

　　女子低喝一声：“赶紧走！”

　　关笑却说：“不。”眼前的枝叶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委顿下去，青衣女子的手剧烈颤动，眼看要支持不住，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要让他将救他的人丢在这里，自己跑掉，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呵。”红衣少女向前踏进一步，杀意在她的黄金眼瞳中翻起滔天巨浪：“区区一个树仙，也敢拦神龙的路？”

　　青衣女子不答，对关笑怒道：“还站着干嘛？给我滚！”

　　这一吼之威里，满是关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觉，他立刻确认了眼前青衣女子的身份。在这关头，关笑竟然微微笑了一下，断然说：“婆婆，再吼我也没用，我不会走的。”

　　关笑越过青衣女子，向前迈步，天火燎着了他的一绺头发，火星溅落在他的衣服上，关笑好像毫无感觉，停在离红衣少女三步之遥的地方，说：“你不是要杀我吗？这事儿和旁人没关系，对不对？”

　　被火点燃的枝叶摇摇坠落，红衣少女没有动，高高挑起半边眉毛：“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吗？”

　　关笑说：“你肯问我，就说明我有。”

　　红衣少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的笑容甜美，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看上去非常可爱：“你真有趣。可是皇女一定要杀了你的。嗯，好的，我答应你啦。”

　　风烟纷飞，木杖分生出的枝叶燃烧殆尽。青衣女子终于支持不住，颓然跌坐在地，她无力动弹，只能看着那红衣少女在掌间聚起天火，向关笑的心口拍去，失声喊道：“阿笑——”

　　就在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晃动起来。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抬头看去，天穹竟然有了一丝裂纹。裂纹越来越多，渐渐布满了整个天空，好像有人在那蛛网般的裂纹上轻轻敲了一下，“哗啦”一声，天穹骤然崩裂！

　　数不尽的碎片从天空像落雨一般下坠，几片刮过关笑衣衫，瞬时把他的衣服刮破，一片碎片划过他的脸颊，溅出一蓬鲜血。

　　“婆婆！”关笑顾不上自己身上不断增加的伤痕，趁着红衣少女反应不及，回身就向后跑去。跌坐地上的青衣女子缓过一些力气来，正困难地起身，关笑奔上前去，护住她的头脸要害。

　　青衣女子终于立起身来，缓缓招手，掉落在地、已经半焦的木杖腾空飞起，回到她手上，枝蔓再度从木杖中生长出来，延伸成一把大伞，暂时护住了他们，天空中坠落的碎片接连不断地插入枝蔓之中，不一阵，他们头顶的枝蔓上就扎满了碎片，远处看去，像是一只背插透明尖刺的刺猬。

　　红衣少女的身周涌动起一股金风，缓缓地将她包裹在其中，那些从天空坠落的碎片遇到这股金风，都被弹开。她没有去追关笑，而是遥遥地看着破碎的天空，脸上露出了一丝警惕的神色。

　　就好像回应了少女的注视，天空豁然破裂，浮在天空之中的晚云纷纷化作齑粉，露出隐藏在后头的繁星点点——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傍晚早已结束，只是在皓天琉璃罩的笼罩下，仍然保持着原本的时间，现在琉璃罩被打碎，时空也开始了流动。

　　作为龙族，天地之间能真正威胁到他们的东西很少，但少女却感觉到了那一片黑夜中潜伏着的危险，竟然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突如其来地，在那天空破碎的尽头，风雷剧啸，横亘天地！自苍茫的天穹顶部，豁然间，一道剑芒从天而降，浩浩荡荡，如银汉卷天，霎时间吞噬了黑夜。天风滚动呐喊，雷声嘶吼撼天。这道剑芒，与刚才关笑从剑鞘中放出的非常相似，但力量却达到了关笑的成十上百倍！

　　剑芒所指，正是红衣少女所在。面对这道锐不可当的剑芒，她当机立断，放弃了接招的打算。金风吹荡中，少女迅速地闪身，想要避开这道剑芒。然而剑芒却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随着少女的转身躲避，也在空中拐了一个方向，又一次向少女刺去。

　　强大的剑芒撕开天空，在空中陡然突刺，风雷乱滚，光芒照得她的眼睫发丝纤毫毕现，锋利的剑风离少女越来越近，还没追到她的身影，就已经在她的皮肤上割出了无数的伤口，鲜血在急速的风中团团散开，好像在她的身侧绽出了花。

　　“啊，真烦人！”红衣少女恼怒地喊，“扑”地一声，一团泛着赤金的火苗在她的眉心骤然蹿起，灼灼燃烧。她倾尽全力，从内腑深处，又一次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龙啸！

　　龙啸声震动，天地颤抖，这一晚，不只是长安城，整个京畿地区都听到了这声可怕的龙吟。

　　关笑猝不及防，龙吟声穿透了内腑，巨大的力量在他身体中嘶吼震荡，他全身剧烈颤抖，好像每一根骨头都被打断了，踉跄着就要跌倒。身边的青衣女子伸手去扶，但她自己也在与龙啸强自对抗，竟然扶不住关笑，眼看要一起跌倒，忽然斜剌里伸出一双手来，托住了他们。

　　那光照天地的剑芒，被龙啸带出的烈风吹得带偏了位置，擦过少女的身侧，重重地击在了她身后半残留的琉璃罩上。最后的琉璃罩炸裂空中，四散如流星，狂风拂动着少女的头发衣裙，让她显得有些狼狈。

　　少女金瞳含冰，冷冷地看着夜空中出现的那个人，说：“方轻逐！你敢打碎我的琉璃罩，不怕我把这一城的人都杀了吗？”

　　风雷逐渐消散，空中，皓月一白如雪，照着云间人手中出鞘的长剑，那剑剑身乌黑，剑鞘却洁白如玉，现在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中，完全没有了劈开天地的风雷之声。那名叫方轻逐的青年笑了，随手还剑回鞘，说：

　　“你不敢。要是你能这么做，就不用等皇子落单，用琉璃罩关住他，这才动手了。”

　　少女被他说中，更加气恼，双手中隐隐开始聚集光焰。

　　“劝你不要。”对方的声音随夜风飘来，少女生气地看到方轻逐的脸上仍然挂着那可恶的笑容，“为羲真皇女考虑一下吧，在她想即神皇之位，一直在争取五神王认同的时候，自己的龙却滥杀凡人，你觉得，她会高兴吗？”

　　少女被他气得一阵跺脚：“你！”

　　“我说得不对吗？”方轻逐说：“红霄姑娘，你该走了。”

　　少女冷冷地说：“我的力量动静太大，可不意味着别人也是这样。”

　　“你在说‘垂天之翼’吗？”方轻逐说，话音里带着让少女牙根痒痒的愉快，“我给他找了点麻烦，他恐怕来不了了。”

　　少女含怒长吟。方轻逐在龙吟之威中长身而立，分毫不动，连剑柄也没有去碰一下。

　　少女无可奈何，狠狠横了方轻逐一眼，骤然腾空一跃，瞬间，金光点点，一条炽红小龙跃空而出，小龙的黄金眼瞳冷冷地撇过，朝着方轻逐喷出一股炙热的火焰气息，方轻逐微微侧身，轻轻松松地让过了这股带着怒火的龙息。

　　小龙怒吼道：“方轻逐，现在先放过你们，可不代表我怕了你！你等着瞧！”回过身去，向更高空中凌空一跃，腾跃入云，消失不见了。

　　地面上，远远看着赤龙消失在天际，关笑心中悬着的一口气散了，马上感觉到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放任了自已，一下子把自己摔在地上，按着不断闷痛的胸口，缓缓抽气。

　　一只手抚上关笑的额头，关笑抬起眼帘，青衣女子面容凝重，眼含关切，虽然没有了皱纹，挺直了脊背，却和记忆里婆婆的身影逐渐重叠，渐趋合一，他笑了，说：“婆婆，你原来这么年轻哪。”

　　关笑开口说了一句话，忽然觉得嗓子中有些痒，呛咳起来，咳着咳着，喉咙里突然一股腥甜的味道，鲜血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关笑努力地吸气，吞咽，想要遏制住口中涌出的鲜血，然而丝毫没有奏效，反而牵动了脏腑的疼痛，他好看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脸上涔涔的都是冷汗，苍白的脸色衬着鲜红的血液，看上去格外地触目惊心。

　　方轻逐落下地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因为他们来迟一步，关笑面对着无法战胜的对手毅然拔剑，割天剑的力量在他体内造成了严重的创伤，随后的龙啸更加重了他的伤势，但他强自坚持着，不肯倒下去，即使在敌人退走，心神松懈，开始呕血后，也依然强撑着，努力吞咽着翻涌的鲜血，不肯昏迷。

　　点点的血花溅在地上，飘出淡淡的光芒，方轻逐眉头一拧，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揽住关笑，按住他因为竭力喘息而晃动的上身，缓缓将他放躺。

　　关笑抬眼看着方轻逐，他的眼睫被冷汗粘住，好像满眼泪水一般，让他看不真切，只看到一对幽深如夜，隐含星辉的眼睛。

　　方轻逐说：“放松。”手上轻柔地调整关笑的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然后伸出手去，一手点关笑眉心，一手按关笑胸口，神魂开始在方轻逐的指间流转，一点一滴地灌入关笑的身体。

　　关笑虽然睁着眼，意识却有些模糊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方轻逐，温暖有力的神魂从他的眉关缓缓向下，一直流淌到他疼痛不已的胸臆，慢慢地梳理着他的伤势，关笑的内腑受伤严重，气脉纠结错乱，梳理伤势的力量尽管已经尽力柔和，仍然带来了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

　　关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双手握紧，冷汗如雨点一般，纷纷从前额滚下。因为他颤抖得太厉害，方轻逐只能揽住他，一手绕到他的背心，继续为他灌入神魂。

　　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地，关笑觉得暖和起来，好像四体百骸都浸泡在温暖的水中，疼痛好像被隔绝到了另外一个身体里，他终于觉得无比地放松，于是眼帘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终于合上了。

　　“这小子，忍痛的本事不错。”意识完全投入黑甜梦乡之前，关笑听见揽着他的人含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