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天火中，生死罅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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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杨敖、李叔夜在分岔口告别，关笑独自一人往家走去。
狭斜巷离主道很远，还要再穿过两条街，再走过一条长巷才到。
关笑一边走，一边遥遥地看着远处天边的那一团火烧云。殷红如涂丹的晚阳从云间探出，照在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上，照在翘角飞檐上，给所有的屋舍道路都涂上了抹不掉的暖红，轻和的晚风徐徐掠过街坊，一些屋檐下挂着铜铃，在轻风的吹拂下纷纷发出悦耳的铃声。
微微的酒意仍然在关笑的胸臆间快乐地蒸腾，即使想到回去之后很可能要被婆婆狠狠教训一番，也完全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但是，今天回家的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地漫长。原本走一刻钟的路，已经走了很久了，怎么还没有走完？
关笑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发现，远方天空中的夕阳正在视野中翻滚着，拉伸着，好像有一双手正在顽皮地揉弄着它一般。
“皓空琉璃罩？！”一件只在婆婆讲述中出现过的东西，骤然闯进关笑的脑海。
一直隐隐约约有所感觉的视线，以及当前的异状，让关笑心中警兆大生，抬头望去，傍晚的天空平静而美丽，却显得比平常的天空更高，更遥远。
有一缕微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过来，轻轻地吹过关笑的耳后。让他一下子竖起了寒毛。
倏然间，一团光焰像闪电一般划过天空，直向关笑奔去！
在那光焰发出的一刹那，关笑仿佛立刻有所感应，遽然前冲，一刻不停地开始向前狂奔！
第一道光击空，很快，第二道，第三道，不计其数的光焰开始在空中迸开，喷吐，燃烧。它们有些远远地落在关笑的身后，有些砸在他前进的路上，更有许多擦着他的身体飞了过去，但幸运的是，至今仍然没有一道光击中了他。
关笑没有时间回头看发生了什么，他只有不停地向前跑，一边跑，一边靠直觉回避后方的攻击。
一团光焰在关笑的正后方炸裂，滚滚的热浪，灼目的光芒刹那间占据了整个天地。关笑完全来不及思索，完全跟着手脚本能的反应而动，他脚下重重一蹬，身体往前跃去，光焰炸裂，火光迸射，余火在他身周空气中烈烈燃烧，有几团火终于落到了关笑的后背脊梁上，他马上感觉到了那种滚烫的炙痛，立时一个就地前滚，解下外袍，随手丢出。
原本外袍穿在关笑身上，好像受到什么气息抑制，即使燃烧，也并不剧烈。关笑一脱手，那点点焰光立刻席卷而上，只一霎就吞没了外袍，而焰光也随着外袍燃烧殆尽，只留一缕青烟。
一直追逐着关笑不放的焰光雨忽然间停歇了。关笑单膝跪地，面朝着他跑来的方向，笼罩在温暖夕阳中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却强烈地感觉到了危险。
关笑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场追杀。即使他从小见过不少怪事，这样的体验也还是头一遭。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留给他惊讶与害怕，持续地奔跑躲避不是办法，婆婆说过，皓天琉璃罩里的路没有尽头，后面追着的人又非常危险，不知到什么时候就会被赶上或者击中。想到这里，关笑提起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长街喊：
“前辈，我只是个杂货铺的小伙计，从来不干坏事，也没有仇人，您为什么追着我不放？是不是认错人了？”
正由少年向青年过渡的、清冽中略带一点沙哑的嗓音，在静悄悄的长街上滚动着，带起一点回音。
过了一会儿，从空无一人的街道那头，响起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嗓音虽然甜美，语调却非常冰冷：
“羲宁，就算在人间藏了一百多年，你依然流的是神国的血。要杀的人就是你，我怎么会弄错？”
随着这杀意毕露的说话声，风云翻卷，炽红的衣袂随风翩飞，一个娇小的身影开始在空中显现。乌黑的双鬟，飘扬的衣带，一双锐利的长长眉毛，眉下是一对结了寒霜一般的金色眼瞳。是个美丽，又饱含暴烈之气的奇异少女。
关笑的神色变得非常凝重，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女非常危险，而且她没有说谎，她话里的人就是自己，但他还是怀着一丝侥幸，开口说：“我不叫什么羲宁，而且你看我，像是个活了一百多岁的人吗？”
“哼。”少女轻蔑地笑了，神色更加冰冷，看着关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一具尸体，“千年无一的神胎，却原来是个连记忆都不清晰的家伙。”
她说的话，关笑一句也不明白，却在他心中泛出了一片涟漪，关笑从小就对自己模糊不清的身世心存疑虑，而近日来婆婆那种种古怪的言行，更让关笑相信，婆婆知道些什么。
“我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又一次地在关笑的心门叩问。
少女却不给关笑思索的时间，她捕捉到了关笑一瞬间的走神，向他发出了隐藏多时的杀手锏。
少女双手向天，向那漫天无边无际的火烧云结出神印。那些火烧云感应到了她的召唤，开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急速地在头顶聚集。
原本就被夕阳染得金光灿然，红色氤氲的火烧云不断叠加，不但没有遮蔽住太阳的光亮，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红。定睛看去，那一大团火烧云，就仿佛是在空中不住地肆意燃烧。
不，它们是真真切切地在燃烧！
那团巨大的天火，仿佛在聚集中越来越重，火烧云终于承载不住它们的重量，天火开始坠落。少女一招手，向前一指，那坠落的天火在空中改变了方向，不是直直地下坠，而是向关笑飞去！
在飞向关笑的过程中，天火仍然不断地膨胀，席卷了整个天地。那团巨大的光焰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关笑已经汗出如雨，裸露在外的手脸都有被烧焦了一般的错觉。天火越靠近，他就越发地感受到那可怕的压迫，几乎要让他停止呼吸。
“别无选择，只能试试这个了。”关笑咬了咬牙，将手向腰间的黑剑探去，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将剑从剑鞘中一把抽出！
就在剑锋离开玄黑剑鞘的那一刻，一痕清亮、寒冽、锐利的光破空直上，冲破了天穹，打碎了仍在聚集的火烧云，开始在天顶搅动风雷，远雷轰鸣，以剑芒为中心，由远至近地滚动，渐至震耳欲聋。
狂风乍起，黑云滚滚翻涌，狂烈的风云围绕着关笑，狂肆地咆哮！黑剑从拔出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停地发出震彻肝胆的恐怖剑鸣，同时，关笑感到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正在剑中呼喊、冲撞，让剑在他的手中一次比一次猛烈地震动起来。
“唔！”剑的每一次震动，都带着凌厉如刃的罡风与暴虐不息的雷电，那力量直直地砸在关笑的身上，每受一次撞击，他的内腑就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然而关笑却不能松手，因为这把剑带来的风云雷电，也成功地将那少女挡在了后头。
红衣少女自看到关笑拔出那柄黑剑，脸上的冰冷杀意受到了一丝动摇，露出了一丝惊诧之色。但当她看到关笑因为无法驾驭黑剑而面露痛苦后，又露出了一抹怜悯的笑容。
“行了，羲宁，”轻轻地，她向前迈步，说：“割天神剑不是你这一具凡人身体可以控制的，你要是再握着它，不一会儿，你的身体就会被剑内的神力撕碎，神魂也将被震散，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对于少女的这一番话，关笑却没有一丝犹豫，他强忍着在身体中强烈突撞的力量，持剑前横，直直地，向少女劈出了一剑。半空中，剑风狠狠割开天地，罡风裹挟着雷电，直奔少女而去。
这一剑袭到少女面前，她面色一凝，遽然间腾空而起，避开了这雷霆一剑，却避不开如刀的罡风，衣裙都被撕出了细小的口子。她漂亮又锐利的眉毛高高地扬起，脸上终于布满怒容：
“原本皇女让我们把你利落地解决掉，可是你既然不肯乖乖让我杀了，那就怪不得我让你多吃好多苦头了。”
说着，红衣少女起身向空中飞去，晚云漫卷，将她托在其中，她微微抬起下颌，口中发出了一声沉重、神秘，饱含力量，与人声大相径庭的吟啸。
与那啸声相应，围绕在关笑身边的风雷竟然渐渐地变弱，乃至最终消失了。
“她是什么人？”这个念头在关笑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仔细思考，红衣少女已经再次出手，她攥来一手天火，飞身向前，像一支脱弦的箭，紧紧追关笑而来。她不打算再保持远距离攻击，而是要在近处亲手杀死关笑。
“难道真的要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吗？”关笑无计可施，举起黑剑，一把向少女掷去，随后拔腿就跑。
黑剑虽被少女用某种方法强硬地按捺住了卷荡的风雷，但剑内与生俱来的强大神力却无法消除，红衣少女不敢去接，只好避开。只听“铮”地一声清鸣，黑剑生生插入道中，直到没柄。
关笑夺路而逃，心中却渐渐感到无望：“我要是死了，婆婆不知会有多伤心？”
就像是有人挑亮灯花般，半空中“蹭”地一声轻响，一蓬巨大的灯花刹那间蹿起数丈高的火焰，关笑偏过头去，看到那天火马上就要烧到面前。他眼中的余光看见火烧云中的少女，神色漠然，衣裙飘飘，黄金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感情，对将要带来的死亡完全无动于衷。
关笑手无寸铁，面对着这仿佛要吞噬天地的熊熊火焰，已经束手无策，火焰带着要融化骨髓的温度，烧到了关笑前方一步处。
关笑一点也不想死。人世间有那么多可爱的人，那么多好玩的事情，如果不死，后面还有大好的几十年等着他，他可以离开长安，走走南方，看看北方，去寻找只存在传说里的地方，去结识意气相投、肝胆相照的朋友。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容貌甜美的少女一定要杀了自己，他也迫切地想知道原因。可是他已经做了所有可能的尝试，连含有他无法控制的巨大力量的黑剑，也被他当做最后的武器扔了出去。
“我不想死。可是，我能做的已经没有了。那么，只好勇敢一点吧。”赤金的天火吞噬了关笑身前的所有世界，他挺起胸膛，凝视了一刻跳动的火焰，然后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天火中，生死罅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