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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一章 不欢,而不能散 ...

  •   听到方轻逐提及这个,关笑忽然想起来一件别的事,他左手下意识地探上右腕,抚到那个此时风平浪静,并没有丝毫反应的红圈。

      “这个东西,”关笑看着方轻逐的双眼,问,“不是什么‘师徒之契’吧?”

      方轻逐高高扬起他的长眉,忽尔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关笑皱了皱鼻子:“不像。”他直直地盯着方轻逐:“你就说,是不是?”

      方轻逐勾着一抹不知其意的淡笑,随手把玩着属于关笑、却暂时挂在他身上的那把分天剑,那种让人齿痒的悠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你不能靠直感判断,告诉我理由,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关笑瞪视了方轻逐半晌,说:“要是真的这么简单,你干什么不告诉我?”

      方轻逐挑了挑眉,没说话。

      关笑抬起他的右腕,又问:“之前有好几次,都有气这里涌出来,那是你的力量吧?”

      方轻逐低低一笑:“否则呢?”

      关笑说:“是啊,也没有其他的可能。”方轻逐微微启唇,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关笑轻轻吐了口气,又接着说了下去:“在见楚俨第一面的时候,如果不是这个东西,我大概就站不住了。”

      “但是,”关笑好看的漆黑双目湛湛然望来,“我觉得师徒之间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在你之前,我是没有过师父,但我觉得,既然是师父,就不该通过一个禁制来定契约,也不应该通过输来力量,直接护住弟子。这不对。”

      “师父,”关笑叫方轻逐的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少年的声音澄清而沉定,“我既然认你做师父,就不会反悔。只要你认我为弟子,我永远以你为师,君子一诺,绝不食言。”

      “所以,”关笑说,“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在关笑凝然的目光中,方轻逐痛快地承认了:“确实,认真说来,这不是什么‘师徒之契’。”但是他却接着说:“但是你就把这当成‘师徒之契’好了。它究竟是什么,将来会有机会告诉你。”

      关笑原以为他说到这个地步,完全坦诚以待,方轻逐总不至于再遮遮掩掩,没想到他仍然什么都不说,这一回,他确有些恼了。然而还不待他开口,方轻逐就轻声说:

      “抱歉,现在确实不能说。”

      关笑一怔。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轻逐没有笑,双眼中是一片如夜的幽深,各种复杂而隐秘的、令人无法分辨的情绪都掩埋在其中,那双瞳非常认真,并没有躲避。

      注视着这双眼睛,忽然间,好像有一道难以言说的情绪贯通了天灵,一直流淌到胸腑之间,关笑微微一个战栗,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对关笑的这个应允,方轻逐目中露出一丝暖意,不过他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说些什么,而是说:“即使明日楚俨一战后无恙,我们也可能必须尽早离开黄庭,这两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有心人传出消息,或许等在外面的就是幽云十骑,或者更糟糕一些,附近一城的数千禁卫。时间有限,我尽快教你一些熔炼与催动神魂的方法。”

      而后关笑就听到方轻逐几乎像是不喘气一般,说了一段长得让他头皮发麻的法诀。他刚开始听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听到一半,他心中已经开始希望下一句就是最后一句,但是方轻逐却完全没有应他心中所想,越念越长,竟然还字字清晰,声音轻和圆润,听到最后,关笑只觉得满耳满心都灌满了字,要填得人喘不过气来,似乎每个字拆开来都能听懂,但是合起来已经完全不知所云。

      然而,随着方轻逐的记诵,关笑却感到自己丹府中的神魂似乎有所感知,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跟着方轻逐口中的一字一句,那神魂光焰也一起一伏,轻轻吞吐着灼然的气息。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关笑自己并没有理解那些文字,他体内的力量却仿佛自己有了生命,渐渐地,开始与之共同呼吸。

      关笑忽然丧失了时间的感觉,这一段时间,好像过得格外长,又好像只是一个弹指。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轻逐终于说完,文字的声音骤然消失。关笑微微一定,他清晰地感觉到,丹府内的神魂光焰在方轻逐的声音消失后一顿,然后又一次涌起,仍继续沉浸在与法诀共鸣的余韵中,气流泛出波澜,涌向他气脉的每一个角落。

      关笑抬头看方轻逐:“你刚才说的这个,是什么?”

      “骊山宗卷第一千零八卷的全卷,也就是最后一卷,”方轻逐回答,他微微凝眉,目光审视般从关笑的前额一直扫视到胸腑间,“对这个,有什么感觉吗?”

      “其实,没怎么听懂。”关笑有些窘,然而还是直接地承认了。“不过,虽然我没听懂,”他指了指自己的丹府处,“这里却跟着你说的话,在起伏。”

      方轻逐点点头,问:“现在呢?还在起伏吗?”

      关笑说:“嗯,还在。”顿了顿,他补充说:“但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非常微妙,他觉得很难说清楚:“就像有个什么遮着……”

      方轻逐目光中划过了然:“就像一层障,它按住了丹府中神魂的起伏,让神魂不能有更强烈的反应。是这样?”

      关笑骤然抬头:“对!就是那种感觉。”随即便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

      “这不奇怪,”方轻逐说,话音中透出一丝淡淡的意兴阑珊,“骊山宗卷终卷,‘溯源天卷’,是唯一一卷蟾宫天卷得以流传出文字的仙卷,记有一切神魂的本源,并会呼唤听到这卷宗卷的人的神魂,产生不同的反应。”

      “因为神血,你的神魂精纯,所以鸣响的时间也长,”方轻逐看着关笑,目光很淡,“至于压制住你神魂起伏的那道力量,应该来自于你的凡血。”

      关笑听到这类同于否定他母亲血统的话,不及思考,立刻就冲口而出:“那也不能说是我的凡血的问题!婆婆曾说,我母亲天生仙骨,她的力量非常强,她的血,不会是阻碍!”说到这里,他哽住了,微微低头,好一会儿,才哑声说:“即使是……即使是,那也没有什么。”

      方轻逐默然看着关笑,眼底深处有一分微亮的东西一闪而过,他说:“关笑,确实,这没有什么。”

      这话声音不重,但含着一分很深沉的情绪,在关笑心中一触,他骤然抬起头来,看向方轻逐。

      方轻逐在关笑湛湛的目光中,含着笃定,笑了笑,说:“而且,也不是没有办法。”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这个,才是我确实要教你的东西:怎么去控制、去利用你的两道血统。”

      在方轻逐的说明下,关笑明白了为什么在他刚完成神魂凝聚、仅学会‘辨神’、对神魂熔炼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要从骊山宗卷的最后一卷开始修习。

      这是一条险路,但也是最快的一条捷径。

      蟾宫天卷,是烛阴逃走远去五山前留在神国的唯一陈迹,烛阴为蟾宫天卷加诸了禁制。“天地之音,不形于世”,这一禁制,使得任何曾进入过蟾宫的人,都不能将蟾宫天卷的只言片语以语言、文字或其他任何形式传达于他人。

      数万年来,不计其数的人尝试过将蟾宫天卷带到外面的神国,但成功的只有一人,骊山的首位宗主乐挚,这位当时已迈入神境的一代宗师,为在神国留下这唯一的一卷蟾宫天卷,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乐挚燃烧他的全部神魂,以抵抗烛阴的禁制力量,然而在落下最后一字时,他神识略一松懈,立刻为禁制的力量趁虚而入,只一个弹指间,乐挚的形骸全部衰朽。

      然而最可怕的是,乐挚虽然形骸衰朽,神识却无法逸去五山,返回天道流转,从那时起,他不能动,不能言,神识被永恒地禁锢在躯壳中,这躯壳无法破坏,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留在骊山,历经万年,人事全非。

      自乐挚之后,再没有人敢尝试移出蟾宫天卷。骊山终卷溯源卷,就此成为孤卷。

      关笑再一次听方轻逐念诵这卷宗卷时,感到仿佛每一个流淌过心间的字上,都带着乐挚的斑斑血痕。

      乐挚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才留下的溯源天卷,也的确值得他的牺牲。这一卷从诞生起,便凌驾于蟾宫其余一千余卷,成为压卷之作。

      溯源天卷中提及的仅有神魂,却仿佛包罗万象。一直追溯到混沌初开,鸿蒙初辟之时,神魂始终只存在唯一的本质,血脉的流汇、融冶造成的不同,仅仅存在于表征之中。读透了骊山终卷,也就读透了自己。

      对于修行而言,直指本源,一旦通透,进境将一日千里。但是在根基不实的情况下,直接触摸神魂的本质,也极有可能导致丹府重创,乃至神魂寸裂。

      方轻逐对关笑说:“以你神魂的精纯,不需要太过担心天卷的震荡。但是要记住,不能冒进!在你真正读懂它之前,只需要记熟,它与你的神魂共呼吸,可以滋养你的神魂生长。怎么分辨你力量的两道源流,怎么去融冶它们,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教给你。”

      关笑集中了全部心神,仔细听方轻逐将终卷又复述了两遍,跟随着丹府内神魂的起伏,竭尽全力去记忆,这极为耗神,没过多久,他额上就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方轻逐坐在关笑的对面,定定地看着关笑全身记诵骊山终卷。在关笑长出一口气,停下略作休息时,他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关笑晃晃头,微有些迷茫地看向方轻逐,听他说:“你最好小心一些黄鹤。”

      关笑愣了一好一会儿,此时他的意识中还带着迷蒙,瞪大了双目,看着方轻逐,几乎要怀疑他听错了:“你说什么?”

      “小心‘天枢’黄鹤,”方轻逐面容肃然,一点说笑的意思也没有,“她在神宫中待了将近五百年,和羲真那边的关系不差,关于白登山的事情,她说漏了,除了羲真那边,没有其他途径可以知道,羲真和楚俨会谈论白登山的未来地位。在外人看来,楚广玉只是白登山的寻常弟子,至多只是仇沾偏爱他,但要提到白登山,他还不够格。”

      关笑这时候已经完全反应过来,听到方轻逐说:“黄鹤和羲和太子非常亲厚,对于杀死羲和太子的蚩尤一族,痛恨至极,就算她现在因为神谕的原因,站在我们这一边,未来也并非没有可能背弃我们。你不要太信任她。”这一刻,他跳了起来。

      关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那种又冷得骨髓发寒,却又好像有什么灼烧着的感觉整个贯穿了他,让他几乎不能思索,他狠狠瞪着方轻逐,心中之前一直萦绕着的温暖的东西一瞬间全部崩裂了:“你什么意思?!”

      关笑低喊出来:“我们是同伴,是朋友!我当你们都是!”他纯挚热烈的双目炽然地瞪视着方轻逐:“你说楚广玉心思深沉,你难道不是?天枢君什么都没有做,你凭什么这样怀疑她?”

      面对关笑的质问,方轻逐的眼珠在眼眶中微微颤动,幽深的眼中掠过一丝仿佛已历经陈年的痛楚与惆怅,他说:“我有我的理由。”

      关笑怒意仍炽:“什么理由,能让你去怀疑朋友?!”

      “关笑,”方轻逐说,这声音浸了水一样地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不止是因为我确信,还因为你需要知道。你要走的不是一条寻常的路,要登往昆仑山巅,你必须不能盲信!”他的声音带着丝丝的疲惫,却一字一句,毫无滞塞:“这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你必须学会。”

      然而,此时的关笑根本不愿意听他说这个:“这种东西,我永远不会学!”愤怒烧灼着他,他几乎忘记了与舒延的约定,转身就要走。

      然而他走不了,方轻逐一把攥住了他。

      关笑大怒,狠力一挣,却挣不开:“放开。”

      “不行,”方轻逐断然说,面无表情,“想一想关纾,这是你自己决定的路。”

      关笑怒得胸膛起伏,正要说话,这时,一个轻灵而缥缈的声音,似远似近地飘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谁,在我醴府门口吵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不欢,而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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