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守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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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问话，分明是从相距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又分不清方向，轻盈飘忽，猝然所觉，又仿佛有人在耳后轻声一问。
关笑悚然一震，他的本能告诉他，这里非常危险！他的脚下不自主地发力，骤然往后跃去。
就在关笑后跃的同时，方轻逐也错步一移，却是不假思索地站在了关笑身前。
关笑一怔。然而他还来不及想什么，后背就狠狠地撞在一块坚硬如玉，寒凉如冰的东西上面，顿时跌落在地，锐痛布满了整个背脊。幸而他气脉中的力量的流转已经足够灵动，在他撞上那东西的一瞬间，就从四面八方流溢过来，大致护住了他的背脊，才让他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伤害。
关笑愤然回头，却吃了一惊。
隔开这一隅深园的玄隐之壁，原本是近乎透明的流动的气流，伸手就可以拨开。然而此时已经冷凝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环视四周，庭园周围的玄隐之壁似乎都在这短短的数息之间凝固了。
“足下是？”方轻逐面向着那只见屋舍檐角的层林，轻声问。关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只白鼬立在泠泠露草间。
那只白鼬用后两足站立，两手一揖，典雅端正，仿佛一位经年诗礼温养出来的循循公子。他后退一步，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却没说话。
随着白鼬的一指，林木豁然分向两边，方轻逐与关笑脚下那条白石铺成的小路缓缓向前延伸出去。
有风，虽然这个玄隐之壁隔成的地方没有出口，却有轻而寒的气流过来，扑到了关笑的身上。
关笑的目光随着那条白石小路向前。那只能看见屋檐的府第，随着风雾流散，终于露出了痕迹。
那里竟然是扇满布苍老风霜的府门。和黄庭城中所见的仙府都很不相同，笼罩着黄庭城的离境障壁、城内流动着的玄隐之壁、各仙府自己加诸的禁制，重重保护着黄庭城中的各府，使它们历经岁月，仍然如新。
而这间府宅却毫无笼罩在黄庭城庇护下的感觉，他破旧斑驳，满是伤痕，看来至少有数百年雨打风吹，甚至剑劈火烧的岁月。
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来，那是个听起来非常年轻的声音，但说话的方式透着却不容拒绝的强硬与一切尽在掌握的悠然：“隐壁已成玉墙，进来，否则你们无路可去。”
方轻逐问那只白鼬：“这是你的主人？”白鼬轻轻点头。
方轻逐对着那扇老旧的府门，默然看了片刻，说：“却之不恭。”他回身，向关笑伸出一只手。关笑迟疑了一下，没去扶方轻逐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 * *
事情突然发生，关笑只能和方轻逐一起，跟着那只白鼬一同沿着白石铺成的小路向前走去。但是他心里却没有平静下来。
之前爆发的怒气被压在关笑心中的一隅，仍然灼烧着，他清楚地记得方轻逐说到“小心黄鹤”时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神色。但是关笑也清楚地记得当他质问方轻逐时，方轻逐眉目间一闪而过的触痛。还有他毫不思索地站到自己的身前，他信然伸来的手。
方轻逐的意思，关笑不是不明白。他只是非常不喜欢。
关笑微垂下眼帘，只看着自己前方一步外的路。他从来是个想到就去做的性情，很少踌躇。但是此刻，他却有些犹豫。
关笑不说话，方轻逐也没有说话。关笑原本就不太知道他这位师父都在想些什么，这时就更不清楚了。他斜眼去看，方轻逐微微凝眉，不是什么愉快的表情，但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这一刻，恍然有一点远音在关笑的心中一敲，他忽然意识到，方轻逐虽然常笑，但是却从没明显露出过促狭、愉快之外的情绪。只除了刚才那一瞬。
然而这怎么可能？一个人，即使他吸风饮露，无眠无休，可以御风而至千里，只要他的神识仍在躯壳中，又怎么可能没有除了愉快之外的情绪？
关笑半侧头，看着方轻逐。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得有些远。
方轻逐侧目过来：“嗯，怎么？”自从与关笑的争执后，他的这张脸上，勾着的一分淡笑就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平静淡然。
关笑生硬地说：“没什么。”错过了视线去。
跟着白鼬的步伐，关笑与方轻逐来到了那扇斑驳老残的府门前。淡淡的轻雾缭绕，完全笼罩了府墙后的那个世界，双眼丝毫无法穿透薄雾，看到另一头的景物。
关笑毫不怀疑，这座旧府邸的内部，又是另外一个离境。
府门并不大，简简单单的两扇，非常古朴的样式，雕满不认识的纹路，不是黄庭城威严肃穆的烛阴纹，虽然老旧，却透着华美，历经悠久岁月，更多了一分风霜剥蚀后的沧桑，愈发华丽遒美。
白鼬抬起前爪，关笑这才看见府门上与他膝盖平齐的地方，留着一个小小的门环。白鼬轻轻叩响了那个门环，门环与门扇相触，发出穿透人心的清脆响声，一直传入仙府深处。
府门缓缓打开，清辉流溢出来。
面对着关笑与方轻逐的是一片黑夜。他们头顶的天空仍然是傍晚的金红色，但面前的这种仙府中，却已经是夜色深沉了。
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焰恣意燃烧着，照亮了关笑与方轻逐的视野。这座府里比关笑想象得还要荒凉，放眼看去什么也没有，只一条青苔满结的路蜿蜒曲折，被枝蔓藤缠的植物遮住，不知道延伸向哪里。
然后关笑就嗅到了一股非常好闻的清香。那是一种悠远的香味，清冽、净澈，沁人心脾，而且有些熟悉。
关笑正在回忆究竟在什么地方闻到过这种味道。方轻逐却恍然地环视着这座荒凉的府邸，问那白鼬说：“这里就是天流泉的涌泉处？”
白鼬依然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关笑小小地吃了一惊，猝然抬头，扫视着这空无一物的宅邸。他们竟然无意中来到了黄庭城最重要的天流泉处？
然而，回想起来，他们会进到这里，也是因为舒延之前指定了在这座府邸外约见。
“所以，灵御原本就是想让我看一看天流泉？”关笑满心的不解。
白鼬并不停步，而是不紧不慢，继续向前走去。
林木草叶随着白鼬的前行，自觉地依次分开让路。渐渐地，破碎而长满青苔的路变得整洁起来，砌路的石块也不再破碎，而能看出它整齐方致的样貌来。
天流泉的清香不再断断续续，而是凝成悠长清逸的一缕，在胸臆间萦绕，逐渐渗入心神，让关笑的感知变得格外地轻盈。
然而，与此同时，关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令他心神遽然一慑的凛然力量。那力量的凛冽令他毛发皆悚，几乎可以比得上楚俨当面给他的威压。关笑的步伐顿住了：“这么强的力量，为什么直到刚才我都完全没有感觉到？！”
方轻逐不露声色地向关笑靠近一步。
就在关笑感受到这道强大的力量的同时，好像从看不见的空中揭开了一道幕布，前方蓊蓊郁郁的林木中，有一块影子开始浮现出来，由淡而深，逐渐清晰。
方整的路砖在关笑的脚下继续向前延伸，青苔剥离，露出了时光印苔下的莹润。玉石的路一直向前，在关笑前方的数步外延展成一片宽阔的玉台，玉台的一角砌出一个略高于台中的方眼，一道小渠延伸向远处的一个深潭，从关笑的位置看去，潭水是暗黑色的，似乎深不见底。
除却汩汩流淌出的清香，并没有任何的特异之处。这就是天流泉。
白鼬没有往天流泉去，而是踏上玉阶，缓缓走向与天流泉相对的另外一个玉砌方坛，步履异常庄重端谨，好像朝臣去朝觐天子一般。
关笑又看了一眼天流泉，也转向了白鼬走去的那个方向。
缥缈而又精纯强大的力量笼罩着方坛。这座方坛也由老玉砌成，上面刻着与府门上相似的华美纹路，灵光流转，泛着美丽的银色光芒。坛中栽着一棵巨大高拔的梧桐，枝繁叶茂，老干宽耸，树冠一直从方坛中延伸到相距数丈之外的天流泉上方，覆盖了整个玉坛，亭亭如盖。关笑要高扬起头，才能看清这棵梧桐的树顶。
待关笑看清了树顶的枝桠之间，不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惊叹。
那里有一只金冠凛凛，赫羽轻舒的凤凰！他的双眼微垂，慵懒而又高贵地凝视着下方的来客，长长的尾羽如同倾倒银河一般光芒点点，一直从树冠流泻到离地半高处。他的凤喙轻缓张开，正是关笑与方轻逐在府门外听到的那个声音：
“我在醴府两百三十六年，”凤凰的声音充满威仪，却淡淡地流露出一丝惆怅，“从未放外人进过这里。神裔，又是数百年不曾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守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