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煮酒说战场、宝剑和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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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关笑，还丝毫不知道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他正和杨敖、李叔夜一同，陶醉在跨瀚海流沙、远来大唐的骏马舞姿中。
朱雀大街人头济济，接踵摩肩。雄健的鼓声宛如雷鸣，由天边而至。“咚咚！咚咚！”鼓点一声一声，节奏刚毅，仿佛踏着心脏起舞。夹在动人神魂的鼓点之中，胡琴、胡笳、琵琶、羌笛的声音也起来了，苍茫而又热烈，让人想要高歌，想要痛饮，想要起舞！
吐谷浑进贡的骏马足有数百匹，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十匹一排，队列首尾相连，一眼看不到头。在最前头的数十匹是精挑细选的舞马，体形健美，朱尾白鬃，身披绣帛，头戴金花，马儿竖着耳朵，鼻中喷出炙热的吐息，马蹄踩着鼓点，刚健舞动。
看到这种充满着力与美的舞姿，让少年的心血几乎都要燃烧起来。
三个少年裹在汹涌的人潮中，跟着舞动的马队一路前行，刚健的鼓点，雄美的舞马，让人群不时地发出沸腾般的喝彩声，久久不绝。
直到入贡的马队进入内城，人群散去，三个少年意犹未尽，一路沿长街追逐奔跑，杨敖还不时大喊，仿佛要把激荡的心潮全部释放出来。三个人一路到了西市，找了间酒肆坐下，情绪还仍然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杨敖挥舞着手说：“真是好马！今天太值了！也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看到这样的表演？”
李叔夜笑了，啜一口酒，说：“这可没准，吐谷浑入贡是常事，但是要这样大排场地沿街游行，就不知道是不是有下回了。”说着一点关笑：“亏你还拖拖拉拉不上心，没白来吧？”
关笑却好像在留意着别的什么事情，端着酒碗，眼神飘在酒肆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又好像在听什么声响。李叔夜连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杨敖笑话说：“完了，这家伙被震傻了。”
关笑桌下踹他一脚：“胡扯。”回忆起刚才看到的骏马英姿，他心里也是一阵激动，在他心里，新丰美酒，倾城名花，哪里比得上一匹汗血宝马？
关笑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将来，我一定要弄一匹好马当坐骑，要比今天看到的还要好。”
杨敖说：“行了，别炫耀，知道你家有钱。”又做出琢磨不透的样子：“我就不明白了，你家的铺子也就卖点南北杂货，怎么就这么能赚？”
关笑又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狭斜巷的百物铺，杨敖和李叔夜都进去过，在他们看来，关笑家的铺子狭小、阴暗，堆满了不值钱的杂货，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日进斗金的样子。所以，关笑为什么能买得起许多令人羡慕的昂贵东西，一直令他的朋友们十分好奇。
关笑只好又一次搬他家婆婆当挡箭牌：“婆婆做生意在行。”
杨敖敲桌子：“着啊！关公子，所以这顿该你请。”
关笑不干：“请客也该有个由头，平白无故的，我干嘛要请你喝酒？再说，这个月好像几乎都是我买的单，叔夜也请了两回，轮也该轮到你了吧？”
杨敖说：“劫富济贫，吃大户嘛，谁让你有钱呢？”
关笑说：“还有这种道理？”见杨敖张嘴要说什么，他笑了：“好了，开个玩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们买单。”
李叔夜却绷不住了，笑道：“杨敖，你别逗他了。”对关笑说：“他说最近得了一笔钱，要回请我们。”又问：“对了，还没问你，你从哪得的这笔钱？”
杨敖说：“募兵。契丹占了营州，打契丹去。”
“啪啦”一声，李叔夜跌碎了碗，酒水滴滴答答洒在他裤脚上，他大声说：“你疯了吗？”
“当然没疯。”杨敖倒是答得干脆，“‘若个书生万户侯？’从古到今，什么功业不要冒险流血？契丹敢犯我大唐，让他们有来无回！”
关笑说：“流血有什么好？而且，你用安家费请我喝酒，我反正喝不下去。”
李叔夜点头赞同：“我也喝不下去。”
杨敖一拍桌子：“是朋友就喝！我六月就走了，到时候你们想我请也没了！”
两人不理他这话。关笑说：“你再考虑考虑？”李叔夜则问：“这事，杨家伯父伯母知道吗？”
杨敖瞪着这两个朋友，气得说不出话来，站起来就要走。关笑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拉住，按在凳子上：“说你两句就走人，算怎么回事儿？”
李叔夜叹了一声，说：“行了，我不说了。可杨敖，你自己要想好了。”
杨敖说：“我知道。你就大我三岁，怎么说话像个老头子似的？”
关笑叫来酒家，给李叔夜换了一只碗，又添了两个下酒菜。像是为了缓和之前的气氛，李叔夜指着关笑解下放在身侧的黑剑，问他：“之前没见过你这把剑啊，新到手的吗？”
关笑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又多了个没法解释的东西，于是“嗯”了一声，不想多说，准备打混过去。
杨敖却不放过他，伸手去拿那柄剑：“好怪的剑！哪家锻造的，怎么做得这样糙？”
关笑按下剑身，说：“别看了，破铜烂铁，不值钱。”
杨敖可不信他：“真是破铜烂铁，干嘛不给看？再说，我可没见你什么时候带过破烂东西。”
关笑不松手，杨敖使力，他也丝毫不让，僵持一阵，杨敖忽然间撒手，关笑猝不及防，一下子后仰。杨敖立马伸出手去，一把把黑剑抢在手里：“叔夜，咱们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好剑，让这小子一下子小气成这样。”说着，就要将剑拔出。
眼看阻止已经来不及，关笑大喊一声：“不能拔！”刚才的雷电罡风还历历在目，一时间，如何善后、怎么解释，无数个念头巨轮一样从他心头纷纷碾过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敖伸手拔剑——
酒肆里的数十道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这张桌上。
什么也没发生。关笑半张着嘴，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李叔夜忍着笑，说：“就算这剑是不能拔的，也不至于喊那么大声吧？”
“哈哈哈哈哈哈！”杨敖爆出一阵狂笑，手一扬，将黑剑直直扔还关笑。关笑来不及说话，连忙伸出手去，一把把剑捞住。杨敖狂笑不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以为……这里面就算不是什么吹毛断发的极品好剑，也该有通常龙泉的水准吧？结果……哈哈哈！关笑，你就是要带把假剑吓唬吓唬人，也弄把外壳好看点的啊！这东西，还真吓不了人，要不是有点分量，就可以去当柴火棍了！”
关笑简直要被生生闷出一口老血。这种怀揣绝世神兵，却被人当成柴火棍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不过这种奇奇怪怪，没法解释，暗自内伤的事情，在关笑十七年的短短人生中发生得太多了，他很快收拾了心情，收起黑剑放回身边，说：“这是昆吾砂天龙血锻造的天剑，你拔不出来，是你没缘分。”
杨敖笑说：“嘿，够有劲的你，还扯上了。来，接着编，正好下酒。”
关笑说：“你不相信有神仙吗？”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了刚才刚在酒肆坐下时那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被数道目光牢牢钉死，那种感觉，让他脖颈后面的汗毛都微微竖立起来。
杨敖大摇其头：“不相信。这世上要是有神仙，怎么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李叔夜忽然说：“听说彭祖活了八百岁，他的墓现在还在彭城；左慈当年在曹操的宴会上，用瓦盆钓出鲈鱼，这些事，都是有人亲眼看到的。”
杨敖啧啧道：“看不出来，你还信这些东西。你不是自称圣人门徒，要‘敬鬼神而远之’的吗？”
李叔夜不说话，只是摇头笑笑。
关笑心里微微一动。他五岁那年大雪时发生的事情，杨敖当时还没来到长安，并不知道，李叔夜却是看到的，只是他从来没提过，再加上当时大家年纪都小，关笑就以为李叔夜已经忘了。却或许……他还有些记忆？
杨敖又说：“话说回来，就算有神仙，做神仙就很好吗？不都说神仙要断绝那个什么……情感人欲？那岂不说，当了神仙，就永远别想姑娘了？”
关笑无语地看着他：“你就想到这个？”
杨敖叫道：“什么叫‘就’这个？这个才是最重要的好吗？没有酒，没有兄弟，见不到姑娘，这做神仙有什么好？叔夜，你说是不是？”
李叔夜笑着大大点头：“是，有道理。再有道理不过了。”
杨敖一摆手，说：“呶，人叔夜是有心上人的，他就知道，我说的是天上地下第一号的大道理。倒是你，这么多年朋友，从来也没听你说过，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关笑一怔，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不是吧？”杨敖怪叫，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没关系，说出来，哥哥们帮你想想办法。”
说得关笑简直不想理他：“谢谢你了，我好着呢。”
李叔夜说：“没关系，他年纪小，等再过一两年，自然就知道了。”
杨敖大笑：“叔夜说你还没长大呐！”他喝了一大口酒，眯眼看着关笑，说：“我猜猜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唔，你长相好，招姑娘喜欢，你找的姑娘，容貌也不能差了。性情上面，你小子话不怎么多，主意却很正，脾气还倔，你这样的，要么配个菩萨样的姑娘，要么呢，就得配头母老虎，不然拿不住你。”
关笑皱着眉听他说完：“我怎么觉得，听着你是为我考虑，却好像没说我什么好话？”
杨敖说：“哪里话？我不说了你这长相招姑娘喜欢吗？再说，我也没胡扯，若是你将来喜欢了一个姑娘，我们再来瞧瞧，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李叔夜说：“缘分的事情说不准。不过，我也有些好奇。等你将来有了喜欢的人，一定告诉我们，再来印证一下。”
关笑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却又隐然有些向往，说：“一定。”举起碗来，大大喝了一口。
明媚春光中，青鸾轻轻站在酒肆外的垂柳枝上。四月的暖风拂动，杨柳枝随风柔柔飘荡，青鸾的羽毛也正被风轻柔地、一丝一丝地梳理过去，在阳光下泛着孔雀石般的光芒。它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了，偶尔伸出长喙，理一理自己的脖颈和翅膀下的羽毛，视线却没有挪动过，一直安静地看着酒肆中的少年。
它不知道，还有两双眼睛也在盯着它所看着的少年。它更不知道，关笑虽然没有感觉到它的注视，却凭着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敏锐，感受到了那数道如有实质的、寒意森森的目光。
青鸾看着少年们喝酒、说笑，它头顶的太阳渐渐西垂，再过半个多时辰，夜色就将降临长安城。西市的人开始渐渐散去，三个少年也起身准备回家。
关笑有了一点酒意，眼睛亮亮的，两颊烧红了，让他看上去比实际的年纪更小。杨敖掏得起钱，所以叫了最好的酒，美酒带来的微醺感觉在他的头脑中盘旋。和朋友喝着酒漫天闲聊，真是最快乐的事，关笑上翘的嘴角收也收不回，但想到买酒钱的来源，又让他有点惆怅。
三个少年走出了酒肆，沿着大道向家的方向而去。柳枝上，那已经等待了一下午的青鸾也抖抖翎羽，姿态优美地站起来，轻轻振动翅膀，就要起飞跟上去。
就在那一刻，空中的气流微微地振动起来，仿佛缓缓挑开了空中那看不见的纱帘，一双云靴悄无声息地出现，飘然落在了青鸾身边那迎风摇曳的嫩黄柳枝上。柳枝上倏然间多了一个人，却丝毫没有骤然间承重的反应，依然随风轻和地飘荡着，连带着踏在它上面的那个人也随风颠簸，好像乘在柳枝做的船上。
青鸾终于发现除了它之外还有其他人跟着它的主人，它急急抬头，长喙向天，脖颈弯出一个美丽的弧度，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尖锐如泣血的清鸣！
然而，那声清鸣只发出了一半，就被强硬地卡在了喉咙里！一只骨节修长的漂亮的手轻轻伸过来，青鸾连挣扎也来不及，细小的“咔咔”声连连发出，青羽纷飞，它周身的灵骨都碎了，一团金色的焰光从它的体内燃起，开始吞噬它的身体，它那对美丽的眸子，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那穿云靴的男人，就静静地站在夕阳下的金柳上，看着魂炎将青鸾焚烧殆尽，连一根羽毛也没有留下。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向关笑与他的朋友们远去的那个方向。另外的一个使者已经先一步跟上去了，他没能完全拦住青鸾传讯，对方必然已经从成功传达的只言片语中、青鸾消失的异状中，意识到了什么。
那么，谁会先一步赶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煮酒说战场、宝剑和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