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知其不可，仍迈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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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这样，我濮驷倒想要试试——挑战黄庭城主。”
那声音不大，却生生劈开了空气，听到的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说话的人，正是那名混血裔的昳丽男子。他高仰起头面向赫君羡，神情端正而自然，和他说的内容比较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平淡：“你说的是，任何时候都可以？”
但是听到他的语气，却没有人会怀疑他在说笑。
赫君羡的脸上的冰霜也出现了一丝松动，她同样认真地望向濮驷：“是的，任何时候。自二百多年前城主获得黄庭以来，有八人挑战过城主，无论是什么时间，什么情景，他从没拒绝应战过。”微微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但是，八人之中，有四人在一战中，直接被城主击碎丹府，神识逸去五山，还有三人，神魂大损，寿元不永，只有一人勉强算得全身而退，现在他就留在阖心台中。”
这话固然有提醒濮驷不要不自量力的意思，但以赫君羡不爱说话的性情，此时忽然说了这一长段话，也隐隐透着一分回护之意。
但是，濮驷对此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他微微阖眼，长长地吞吐了一口气。随着这一呼一吸，濮驷放出的包覆着身边众人的气迅速退去，涌向他的身躯。在关笑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从濮驷的胸腑间，透出的金紫光色一个颤动，霎时猛然窜起，达到一个灼目的亮度。
濮驷偏过头去，隽秀的眼睛扫向燕垂：“燕宗主，无论如何，谢你预备收留我们。”他的目光越过长空，瞟向高耸的阖心台，忽然之间，耀眼地迸出了极为凛利的光芒：“我们的居所，终究要靠自己去取！”
一时间，濮驷的长刀似乎也感应到他的心意，随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在鞘中剧烈震荡，发出长长的清绝刀吟。
* * *
东流府与太微宗，在赫君羡的强压之下，暂时停止了争端，两宗在叶空桑与燕垂分别的引领下，各自打开宗府的离境障离开了。
只是，虽然两宗的宗主都板着一张脸，俨然保持着一宗之主的风度仪态，宗主以下的其余仙士却多半面色愤怒，虽然慑于赫君羡与青鳞卫，并没有再度互相攻击，但却频频互相举剑直指对方头颅，场面很是可观。
关笑感觉自己大开了一场眼界。他既好笑于这仙府争端和那边世界的坊间青皮斗殴没多少区别，又惊讶于双方对于发泄愤怒的途径的匮乏。他忍着笑，问方轻逐说：“他们不骂人，光互指，这么文雅，有什么意思？”
方轻逐也含着一分笑，回答关笑：“他们倒不是不想，是不能。”
关笑问：“这怎么说？”
方轻逐说：“哦，就像‘神皇之名，贵不可言’一样，有些话，在这边说不出来。他们就算有一腔不堪想说，也骂不出来，只能忍着。”
姬单补充说：“如果硬要说，那就会这样。”伸手做了个缝嘴的手势。
关笑顿时一肚子好笑，根本憋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这一场笑格外痛快，酣畅淋漓，自从长安遇袭以来，关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的笑声格外明亮，这一刻，他把被迫决定路途的重压、对关纾离去的痛楚全部都吐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关笑才控制住自己，笑意却仍挂在脸上。这时，他才感到有一道视线分外明显地投在他身上。他顺着那目光看过去，正对上方轻逐的眼睛。
方轻逐的目光既深且亮，在关笑放声而笑的时候，他唇边勾着笑意，眼中含着一分暖色，望着关笑。关笑乍回过头来，正好清清楚楚地映入了方轻逐眼中。
两人对视，关笑心中没来由地一跳。方轻逐的双目极黑，目光很远，里面含着柔和，却又有一分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与之前所见到过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然而，只和关笑对视了一眼，方轻逐就错开了目光。关笑一时没有转过神来，目光仍落在方轻逐的脸上。
“殿下，”这时，姬单的话音响起，关笑一怔，就看见姬单遥遥一指阖心台的方向，说：“那人倒真往楚俨那里去了，怎样，去看看？”
这一提醒，关笑暂时抛下了刚才心里的那分异样，说：“当然要去看看。”他对于毅然提出要挑战楚俨的濮驷，心中既有钦叹，又有强烈的好奇。
赫君羡与她带来的嘲风卫队已经先一步离开，或许是去向楚俨告知消息。等关笑、方轻逐与姬单回到阖心台附近时，正见到濮驷立于阖心台下，扬起头来，远远望向阖心台的露台。
与濮驷一同来到黄庭城的其余十余名混血裔，也在阖心台下，却站得离濮驷很远，只是挺立着，遥视濮驷的背影。
关笑只对这些混血裔不接近阖心台的举动奇怪了一瞬，就很快明白了原因：他们是不得不这样。随着方轻逐三人的靠近，还没有真正到达阖心台方圆十丈外，关笑就已经被其中发散出的强悍力量狠狠震住了。那威势何止十倍于当日他入城时楚俨释放出来的威压！关笑毫不怀疑，如果此时他想要强行进入阖心台，丹府会被这强悍可怖的力量直接撕裂。
阖心台下，面对楚俨释放出来的强悍力量，濮驷一手按着收在鞘中的长刀，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赫君羡此时已经回到了阖心台中，立于最高的露台之上，灵御舒延双手笼袖，长身站在她身边。台上不见楚俨。
赫君羡低头，她的声音不响，但却非常清晰，足够进入台下的濮驷耳中：“既然要挑战城主，你就自己进到阖心台中来，亲自将战书下给城主。”
濮驷说：“这是应当的。”他轻轻往前踏上一步，随着这一步的迈进，好像空中忽然开启了一点灵窍，随即那一窍在瞬息之间，骤然张开了，空气之中，有不安的簌簌声纷纷而起，随后瞬间迸裂！
关笑双眼中，濮驷体内的紫金光焰瞬时涨高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程度，光芒刺目，几乎要透体而出。强大的气流咆哮，争先恐后地涌入濮驷打开的那个虚空一点，风啸狂肆，卷起庞大的气浪旋涡。
濮驷腰间的刀发出锐利的刀鸣，但他没有拔刀，仍是一手按住刀柄，稳稳地踏出步去，毅然进入了阖心台中释放出的巨大力量之中。
几乎就在濮驷迈进的那一刻，关笑就看到有数道强风瞬间凝结成刃，向濮驷劈砍了过去，濮驷被横夹在这数道锋刃之间，不退反进，他将神魂光焰催到极致，坚定地迈步前去，步伐向空，往阖心台顶端走去。
锋刃砍在护住濮驷的气流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
关笑被这一幕攫住，双目一瞬不瞬，直到发现虽然濮驷走得不快，但却很稳，阖心台中释出的力量，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的伤害时，才轻轻长出一口气，问方轻逐说：“他胜得过楚俨吗？”
方轻逐也看着濮驷，目光有一些暗，说：“胜不过。”他轻声又说：“楚俨已进入覆天境二百多年，现在正试图破除五衰障，窥到神境，这个人还没有踏过覆天境的门槛，即使楚俨现在的力量因为五衰障大减，他也几乎没有可能胜出。”
关笑其实在看到濮驷与楚俨力量的碰撞时，他心中就隐约有了答案，只是不想相信。方轻逐的话确实地给了他答案，他只觉得无比失落：“——那他为什么还要去？”
方轻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姬单向来笑嘻嘻的脸上此时也没有了笑容，他望着濮驷的身影，说：“北冥海没了以后，这些魔族混血做事越加不留后路了。”
关笑问：“什么北冥海？”
姬单说：“一个几乎全是魔族混血的宗府，离天池不远，九十年前就没了，差不多就是羲和太子死在永夜府后的几年。”
关笑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无处可去。他们有两道截然不同的血脉源流，无论是永夜府还是神国，两边都不把他们当做自己人，甚至连唯一聚集栖身的宗府也已经消失。
但是，是因为无所有，所以无所惧？并不是这样。站在阖心台前的混血裔有十余人，敢于登上阖心台的，只一个濮驷。
方轻逐的喉中滚过极轻的一声叹息，他双目深而凝然，看着濮驷踽踽而行的背影，没有说话。
濮驷的步伐虽然不快，但却坚定有力。利风没有阻住他的前进，此时，他的一只脚，已经迈上了阖心台顶端的露台。
濮驷的神魂毫不掩饰地放出灼烈的光热，在这一刻放到最大！
关笑只觉得扑面而来的一股强风热浪，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濮驷从丹府深处，发出了震撼心神的声音：“黄庭城主，濮驷请战！”
一声龙啸冲天而起，露台之上，狂风大作，狂烈地冲向濮驷。濮驷隽美的双目眨也不眨，身形岿然不动，直面这强势碾来的力量。环绕着他周身的气流发出令人齿寒的冲撞声，牢牢包覆着他，迎面的力量不能伤他分毫。
终于，龙啸与狂风都停止了。通往阖心台内的大门豁然打开，楚俨的身形缓缓浮现，强大的威压仍然笼罩在楚俨周身，赫赫金瞳淡淡地燃烧着，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然而，濮驷昂首直立，目光灼灼、毫不示弱地直视楚俨。
缓缓地，楚俨开口了，在关笑听来，那声音竟然有些淡淡的愉快：“好，明日日中，我在这里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知其不可，仍迈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