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怀璧我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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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君羡一手按着雪银嘲风的龙角，目光冰冷慑人地缓缓扫视已经收手而立的两方，她腰间那块长长的牙板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来，不受控制般，发出危险的嗡鸣。
关笑一个寒颤。强烈的威慑从赫君羡的秀逸的身躯中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一瞬间漫过了空气，让在场的人毛发皆悚。关笑这才忽然意识到，在黄庭城外感觉到的楚俨的气息，虽然强烈而霸道，却远不是楚俨的全力。
参合道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拍打着青鳞卫的龙甲，龙须在空中飘扬。嘲风们肃穆地佇立于风中，横亘人群的上方，带来无言的压迫。
“叶空桑、燕垂，”赫君羡开口了，她的声音中含着冰冷的怒气，“你们两宗，要视城主的规则于无物吗？”
“啪”地一声，空中震耳欲聋地一个爆响！
牙板狠狠地抽过空中，与风疾速地碰撞，发出了那声可怕的响声。牙板的末端，什么在危险地“滋滋”作响，似乎有一种像闪电，又似火花的东西，在牙板间跳动闪烁。
赫君羡面容肃然，她轻轻抬手，按住那块牙板，不让它发出更多的咆哮：“既然托庇于黄庭，共饮一注天流涌泉，那就要遵从黄庭城的规矩——一直以来，你们两宗互不服膺，互不相让，我赫君羡不管，但是你们若要在黄庭城中争斗，我就不能视若无睹！”
那块牙板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赫然指向城外，赫君羡森然说：“如果不能遵从城主的规则，那就趁早从黄庭滚出去！”
关笑看见，赫君羡的话如一个炸雷，在下方众人面前炸裂后，两边的人都是一阵不安的扰动，反而是被两方夹在中间的寥寥十余人，昂然而立，对这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云麾君，”左边那方为首的一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摇晃，示意身后安静，他对赫君羡说，“我东流府，向来敬重楚城主，今日的事，也不是我东流府之过。”
关笑看在眼里，那个人，神色淡然，轻风飘举，很有一副故事中得道仙人的风范。
但是对面的太微宗却完全不吃这一套，立刻有人尖锐地回道：“难道先打过来的是我太微？若不是你东流府先冲破我们的离境障壁，我们会反击过来？”
又是一阵扰攘。赫君羡身边的雪银嘲风极为不满地抖了抖颈，昂首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长吼啸！
那啸声狂肆、愤怒、威严，不容拂逆。所有人在这吼啸中都停止了动作，等待这啸声消失。
嘲风长啸了数十息，才在赫君羡的安抚下停止了啸声。赫君羡冷冷看向东流府叶空桑，问：“叶宗主，既然你说不是东流府之过，那是什么缘故？”
“云麾君，”叶空桑说话缓慢，带着一分让关笑感觉非常不喜欢的意有所指，“我们都记得，星河之盟在一百五十二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赫君羡早已看到夹在参合道中的那十余人，但此时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说：“不错。”
叶空桑斯缓指向道中那十余人：“太微燕垂收留这些魔族余孽，不知是想做什么？！”他说到“想做什么”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加重，凛冽森寒，直指赫君羡。
关笑心中一跳，目光也随之转到了夹在中央的那些人身上。他原本就觉得那些人似乎有哪里不同，但却说不出是哪儿。听到“魔族余孽”几个字，他双目大大瞠开，那些人的身形直直映入眼中。
那些人确实散发着与众人不同的气势，尽管人数寥寥，东流府与太微宗两方都不将他们视作同伴，而是将他们排挤在外，这些人却无一不昂首直立，周身透着凛然不可犯的气势。尤其是最当先的那个人。
那人萧然长立，带着一种雨打风吹经年的磋磨疲惫，苍翎老翅，却又透着不可磨灭的骄傲与锐利，眉目昂扬，似乎随时可以翱翔长空。这人的眉目非常漂亮，是那种可以称得上精致的漂亮，但是却毫没有柔气，是一副锐如长刀的眉眼。
事实上，他也的确用的是一把刀，这把刀挂在他腰间，长度虽然不如顾垂天的金翎刀，但也非常大，刀中散发着灼然的气息，好像耐不住要吐出烈焰一般。
“什么‘魔族余孽’？”关笑转向方轻逐，问。目光随之投到方轻逐的脸上，关笑微微一怔。
方轻逐的目光很深。他遥遥地看着被嘲风卫队围在下方的那些人，脸上常见的促狭淡笑完全不知去向，只剩下一片令人莫名不安的平静。关笑向他提问，他一时没有回答。
虽然关笑一直都觉得他这个便宜师父的想法难以摸清，但是这一刻，这种感觉尤其地明显。
“那些是魔族混血。”这时，姬单说，他指向中央那十余人，“你觉得那些人和我们不大一样不？”
关笑又看了方轻逐一眼，回答姬单说：“是啊，但我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
姬单向方轻逐的方向努努嘴，问关笑：“你不是叫他两声‘师父’吗？他什么都没教你？”
关笑辩解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姬单一摊手，说：“‘锁神’没来得及，连‘辨神’也没教，那不就是什么都没有教？”
“鸡蛋兄，”方轻逐这时已经收回了目光，“我刚刚教了他些什么，你好像也是听到的？”
姬单“嘿嘿”冷笑：“方公子，你教了什么，我没听见，但是你刚才叫我什么，我听见了。”
方轻逐没接他的话，而是对关笑说：“跟着我之前告诉你的法诀，把气往感官去凝聚。”
一以贯之，提挈天地，八风入怀，日月在心。
关笑的神魂源流还很窄，要他从中分出一大部分去感知，其实很困难。关笑感到气流凝滞、干涩，他皱着眉，努力去感知气脉中的源流，去分离，去驱动。
一滴汗滴下。
方轻逐什么也没说，更没催促关笑，只是等他自己去驱动气脉中的神魂力量。
变化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关笑体内的神魂力量在多次的触摸、分离后，像冲破了一个关窍，忽然一冲，直直涌向关笑的眉目之间。
关笑被那股自己也无法预料的力量冲得一个错步。这个时候，方轻逐轻轻伸出一只手，将他托住，另外一只手，正正地握在关笑右腕的那个红圈上，温暖的神魂力量透过肌肤相触的地方涌出，与之前红圈中放出的温度一般无二。这力量迅速地收束住了关笑体内一时失控的力量，而后又迅速地退走了。
方轻逐收回手，关笑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是想去捕捉掌心的温暖，停了一刻，才垂下了。
关笑抬起头来，忽然间，他看见了数蓬光色灼目的神魂光焰。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颜色，赤紫色和浅金色似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和谐而美丽，却又好像泾渭分明，以他的双眼仍然可以分出构成那团光焰的两种颜色。
“蚩尤一族的神魂色泽是紫色的，”方轻逐淡淡说，“那是神血与蚩尤之血的混血后裔，他们的神魂有两种焰色。”
关笑有些吃惊：“竟还有这样的人？”
方轻逐轻声说：“都是星河盟在时留下的。”他的话中带着一丝索然：“蚩尤一族和神国不同，崇尚以胎孕育血裔。混血裔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自从星河之盟不再存在，他们在神国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姬单瞥向那佩刀的昳丽之人：“但混血裔的神魂更强，也更容易到达更高的境界，这事也是真的。”
关笑心中一个紧缩，一时间心情很是复杂，不知是什么感觉。他想到了自己。
因为一些与众不同，关笑一直知道被用好奇的目光、排斥的目光看是什么滋味。但是至少自从他知道这些的来由之后，他还可以掩藏秘密。他有非常要好的朋友，十七岁前的生活有时候嘻嘻哈哈、招猫逗狗，东市饮酒，西市看马，有时候待在百物铺，攀攀古槐，逗逗白鲟，和婆婆说说笑话。
所以关笑觉着自己和境况糟糕这个词一点也不沾边。但是那些混血裔显然不是这样。
这时，对于叶空桑发出的质问，太微宗中，当先一人向前迈出一步，那人从容貌上看，介于少女与成人之间，身量也不高，但是神情却庄重自持，无论如何也不像个年轻人。她清晰而沉定地说：“楚城主立城，从没有说过，不得收容魔族混血——云麾君，我说得对否？”将话题抛给了赫君羡。
赫君羡冷冷地一点头，说：“这不错。”她的目光转向叶空桑，声音骤然一沉：“叶宗主，太微宗容留谁入门下，就算不妥，难道是东流府管的吗？”
叶空桑缓缓抬起眼帘，淡淡看向赫君羡，声音里多出了一分明显的危险气息：“赫君羡。”他忽然不再称呼赫君羡“云麾君”，而是对她直呼其名：“你非要我说清楚？”他目光横扫向燕垂：“太微宗燕宗主是不计较魔族身份？她不过是贪图这些魔族余孽带来的天流泉份额罢了！”
叶空桑话说得很慢，听来显得更冷：“以人数供泉，十二城中除了楚俨，恐怕没有他人了。百年来，黄庭城进了多少魔族余孽？燕垂明目张胆，他毫不管束，照样拨给天流泉。今天，这拨魔族余孽，我再不会让他们进太微宗去。”
燕垂冷然说：“这恐怕不是你东流府能决定的事。”
两人相对怒视，两股力量的波动悄然升起，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闷响。
在中央的那十余个混血裔，正被这两股力量夹在中间。那个形容昳丽的人立定在原地，纹丝不动，却有一股气流环绕着他，蜿蜒升起，并且迅速扩大，将他身边的人都包覆了进去。
那两股力量渐渐凝聚，碰撞冲击也更加强大的，就在这时，一道锐风乍起，骤然破空，刹那间劈开了两道力量，冲击跌宕，声闻震天。
赫君羡的表情已经完全冰冻。长长的牙板执在她手中，她的声音里，怒气仿佛也被冻住，让人遍体生寒：“两位宗主，如果对城主的规则有所不满，不妨前去挑战。虽然城主如你们所知，目前不及全盛的时候，但只要你们敢去，他就必定会接受挑战。两位宗主，为什么不现在就去？！”
面对赫君羡的质问，叶空桑没有说话，燕垂也没有。
静默了一刻，一个微带着沙哑，却非常好听的声音，沉定而又洒然地开口了：“既然是这样，我濮驷倒想要试试——挑战黄庭城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怀璧我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