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雨骤风狂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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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心台外，一片暗夜沉沉，透过大殿两侧看不见的屏障，可以看见黄庭城外正被狂风骤雨席卷着，看不见天与地的界限。阖心台内，金色的点点龙息灿烂地燃烧着，将整个玄黑色的大殿照得璀璨美丽。
关笑听到方轻逐关于永夜府的告诫，不由有些发怔。
关笑知道，永夜府牵涉到神魔两族的战与和，甚至关系着各方对于神座归属的态度。但是，毕竟他的神识苏醒只有短短十七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面对整个浩大神国。在他心中，永夜府是个重要的问题，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已经不能随意说出自己的意见。
在打开天门前的那晚，方轻逐自己也曾毫无掩饰地对关笑说过他对于神皇之位、关于永夜府的一些看法。想到这里，关笑忽然发现，虽然方轻逐从来不称蚩尤一族为魔族，但在其他人面前，他关于永夜府的说辞，要模糊得多。
“不对，”关笑细细回想，“就算是那天，他大概也有什么藏着没说。”他瞥向方轻逐，却见他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玄黑的小盅，若有所思地看着舒延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局中叮叮当当琳琅玉响，在江留白的换手期间，方轻逐突然状若无意地对舒延说：“楚城主还不到四百岁，已经遇到五衰障，这样的前例，上一次是上千年以前了。”
舒延看不出任何情绪，温然笑笑，说：“虽然比不及太始神王只用了三百年，就不经五衰障，直接进入神境，但城主这样的速度，已经快得让我们惊讶。”他看了一眼楚俨隐去的、浮雕烛阴的墙壁，说：“我们都期待着他早日破障，窥到神境。”
方轻逐扬眉。
这时，江留白的换手结束了。
苏扶云出局后，局中剩下六人，还有三十一颗小枚。
方轻逐话音里含着一分淡淡的戏谑，低声对关笑说：“你看着，这小子会挑我，猜他的小枚更少，不全押。”
他刚说完，江留白果然干脆地指了方轻逐：“方轻逐，我押三枚，赌你更多。”
关笑微微瞠目，看向方轻逐：都让他说着了！
不过方轻逐并没猜对江留白盅内的枚数。他将自己的三枚筹码丢给江留白，江留白袖风一卷，三颗小枚忽然在他面前止住了去势，轻轻飘落下来。
方轻逐再次偏过身来对关笑说话，但是这回声音莫名地大了些：“他手中是两颗。”局中的人随意挑一个出来，神魂都比此时的关笑更为强大，五感也更加敏锐，方轻逐这句话的声响，已经足够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留白一脸寒霜，“铿”地把小盅掼下：“方轻逐！你骊山都不讲规则的吗？”
方轻逐挑眉：“江公子，你有什么意见，不妨冲我说，不要提骊山。还有，”他淡淡问：“我哪里不讲规则？”
江留白嗤笑：“你和羲宁皇子说什么，以为我听不见？”
“这游戏原本就允许结盟，”方轻逐说：“何况羲宁殿下从来没有玩过猜枚，我关照他一二，又怎么了？”他淡淡看向江留白：“我和殿下交换想法，劳烦江公子不要偷听。”
江留白气坏了，反而笑了出来：“什么我偷听？”他一指在座的其他人：“你倒问问，他们谁没听见？”
“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姬单，他笑嘻嘻地说，“方公子和殿下说话了吗？我没听见。”
苏扶云也马上点头：“嗯，我也没听见。”
江留白气得一把攥起他那把莹亮的剑。不过，在他的手要握向剑柄时，就被对面伸过来的一只手按住了。
赫君羡的手细白，却比看上去要有力得多，她只用三根手指，就稳稳按住了江留白要拔剑的动作。黄庭城这位不爱说话的云麾，开口时声音清正，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江公子，你答应过仇宗主与城主。”
江留白面色一僵，顿了一会，终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剑。
赫君羡面容一肃，对方轻逐说：“方公子，我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见，至少我赫君羡听得非常清楚，所以，你和殿下若要讨论，请低声一些。”
方轻逐笑笑，却一点也不显尴尬：“我知道了。”
舒延则适时笑道：“方公子刚才猜是一枚不中，就能立刻肯定是两枚，这样一看，他盅里有小枚多少，也不难猜。”他对江留白说：“不过一场游戏，现在两方都暴露了枚数，就算打平，继续开局吧。”
接下来的顺序依次是黄鹤、关笑、方轻逐，关笑不会对方轻逐下手，黄鹤在确知江留白与方轻逐两人枚数的情况下，选择方轻逐的可能也不大，轮过这两人之后，就是方轻逐换手，这条件能算是打平？江留白冷哼一声，不过没再说话。
果然，黄鹤选择的是江留白。江留白手中从方轻逐那里赢来的三颗小枚还没有捂热，就又流到了黄鹤手中。
下手轮到关笑。在关笑换手前，方轻逐低声对他说：“选姓江的那小子，问他要一个条件，将来若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向他提出一个请求，他不能拒绝。”
关笑一怔。在伸手拿起他的小盅的时候，他还在琢磨方轻逐的话。
方轻逐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非常平淡，让关笑拿不准他的用意。他这个便宜师父是觉得未来他有可能有求于江留白？先不说别的，在这种游戏中提出的条件，真的管用？
不过，还是暂且先赢下这一局再说。关笑看向舒延。
当舒延托住小盅时，关笑忽然感到掌中一暖，一股温暖的气从手中的小盅满溢出来，但是这股气只沿着小臂上行了一小段就停住了，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关笑正疑惑间，忽然右腕轻轻一跳，又开始缓缓地散出热量，那力量沿着气脉游走到他的丹府，他丹府内金色的神魂光焰霎时变得更加明亮，掌间轻缓地涌出气来，像点点涓涓不断的水珠，加入小盅中，一直漫遍全身。
忽然间，关笑感到两耳间一声嗡鸣，然后豁然一闷，好像和周围隔了一层厚厚的气障，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能听见舒延的声音：“羲宁殿下，请听舒某说句话。”
换手结束，周围的细碎声音重新回到关笑耳中，他皱着眉低头沉思了片刻，心头疑惑挥之不去。
“羲宁殿下。”见关笑久久没有指定，舒延开口催促。
关笑这才回过神来，挥去脑海中的疑惑。他依照方轻逐的话，选了江留白。一局比较，江留白输掉剩下的两颗筹码，就此出局。
关笑略略犹豫，就干脆地提出了方轻逐之前说的那个要求。
江留白听到关笑的话，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会，回过神来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满腹狐疑地看方轻逐一眼。
方轻逐面无表情。
江留白皱着眉答应了：“可以，但必须是我办得到的事情。”想想又补充说：“如果那件事我觉得哪里不对，我也不会答应你。”顿了一下，又说：“还有，就三年之内。”
要求虽多，好歹不过分。关笑点头，答应了：“好。”
轮到方轻逐换手，关笑看着他与舒延端起小盅。方轻逐目光凝然，嘴唇翕动，无声对舒延说了一句话，舒延的眉瞬间一拧，短促地不知回了一句什么。方轻逐似笑非笑地又说了句话，舒延摇摇头。
这神情不像是在决定要换几颗小枚，关笑有些疑惑。
不过这奇怪的交谈很快就结束了，方轻逐的小盅中开始响起敲击声。
关笑问方轻逐：“你问了他话？是什么？”方轻逐似乎略有些意外，瞥了关笑一眼，才轻描淡写地低声回答：“我问他，若是楚俨无法破障，黄庭城是不是将交给他。”
关笑愣住了，他没想到方轻逐会直截了当地问舒延这件事：“那他说什么？”方轻逐说：“他迟疑了片刻，说不必关心。”
关笑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他有可能成为黄庭城主吗？”
“不知道，”说到这里，方轻逐的声音骤寒：“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楚俨的情况不好，甚至已经开始考虑黄庭城的易手了。”
* * *
第一轮猜枚结束得比关笑想象得要快许多。但是他很快发现，随着人数的减少，游戏就越拖越慢。不仅仅是因为记忆与计算的内容增多，还因为出局者的筹码都集中到了剩下的人手里，这导致一轮之后，并不一定能干脆地使某人出局，决出胜负更加困难。
关笑一点也不擅长这种需要时刻计算的游戏。何况它还不是完全的计算，因为仲裁手中的小枚数量始终是个时时变化的未知，顶多也只能在自己换手那一局中得知，并据此来猜测上手与下手的情况。
但是关笑很快就发现，还留在局中的五人中，除了他以外，似乎都相当擅长这个游戏。
赫君羡说话很少，但出手几乎不犹豫，一旦认准，出押很大，落手极快。
黄鹤倾向于挑战自己的上手，也就是在她之前换手的人，在江留白出局后，这个人就变成了姬单，黄鹤眼光很准，与姬单的胜负局中，有九成是她赢，输得姬单面如土色，但她出手非常谨慎，出押很小，所以姬单豪赢一局以后，还能侥幸避免出局。
姬单与黄鹤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他出押大开大阖，经常压出接近全部的筹码。局中的其他人选择对家的时候，几乎都会刻意避过关笑，但是姬单不，他好像相当期待让关笑输他个问题或输他件事，觑到机会，就毫不避讳地向关笑发起一局。
方轻逐时不时地低声在关笑耳边为他解说局中状况，关笑集中起全部心神，既然姬单毫不留手，关笑也只好对他的情况格外留神，先摆脱这家伙的麻烦再说。
方轻逐看出了这一点，话音中含着明显的好笑，对姬单的分析也尤其多些：“他算局不行，喜欢靠记忆和察言观色来做判断，他盯住你，不难解决，你的枚数变动大些，让他难猜。”关笑按照方轻逐所说的做了，和姬单互有胜负。
多场拉锯，黄鹤认负于赫君羡后，姬单又被方轻逐一击出局。
赫君羡问了黄鹤一个问题：“蟾宫的朔宫中，先陛下最高曾登到哪一级？”
黄鹤沉默了很长一阵，时间久得让关笑以为她会拒绝，并要求换个问题，但最后她回答了：“天纲万字，先陛下到过第四千三百八十四字‘荒’字。”
赫君羡“唔”了一声，目光游离开去，一直凝定锐利的目光，此时略有些散了，落在点点龙息下，明灭不定的烛阴浮雕之间，久久不语。
轮到方轻逐行使他赢来的“赌注”，他若有所思盯着姬单，在姬单终于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时，他忽然转头对苏扶云说：“你来提吧。”
一开始就出局的苏扶云，兴致索然地看他们猜枚，已经百无聊赖地坐了很久，听到这话，立刻兴奋地蹦了起来：“姬哥哥，倒诵‘太初玄典’，背错重来！”
在姬单被苏扶云拉走，开始痛不欲生地倒背长达数千言的玄典之后，局中只剩三人，情况已经非常明朗。
赫君羡不去对付方轻逐，只对关笑穷追猛打，关笑情况吃紧。这一回，方轻逐却没有再护着他，反而趁此机会，在他的发起局中，一举赢下了关笑仅剩的筹码。
关笑一面把充作筹码的殷红小枚递过去，一面腹诽：“这个哪里不难？”
方轻逐对关笑提问：“你生辰是哪天？”
这问题放水得太明显，关笑一阵无语：“仪凤四年，四月初九。”
关笑也出局后，局中只剩下方轻逐与赫君羡两个人。关笑觉着，其实已经不必玩了。两人局中，可以通过推算准确地知道对方的情况。而赫君羡手中的筹码，远比方轻逐的要少，简直是必输之局。
果然，只走了两局，赫君羡就落败了。
方轻逐轻声问赫君羡：“大道三千，往神境的路何止百千，楚城主为什么要选最险的一条，甚至提早进入五衰障？”
赫君羡微微停顿了一下，说：“这是城主的事，我不方便告诉你。”
“好，那我换个问题，”方轻逐又问，“白登山对于神座，是什么态度？”
赫君羡回答说：“仇宗主的想法，我不清楚。”
方轻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位说话能把人噎死的云麾君，问：“你们的少城主楚广玉，是不是已经得到仇沾的认可，将是未来白登宗主的人选之一？”
这一回，赫君羡没有再回避，她点了点头：“不错。”
方轻逐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雨骤风狂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