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纪》嘉年君

24、第二十四章 阖心台上说纵横

　　走下阖心台最高处的露台，进入屋宇的时候，关笑又感觉到了那种穿越障壁的强烈奇异感觉。

　　“竟然又是一个离境？”关笑微微攥了攥自己的手，微微有点汗。

　　虽然没有去计数，但是关笑很清楚，目前为止他们已经穿过了至少上百道离境的障壁，而且这些并不是凭借他们的力量通过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些离境突然对他们全部封闭，想要突破这些障壁，就必须耗去非常大的力量。他有些不安，但是这个时候，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了。

　　阖心台的正殿位于露台的下方，在舒延一挥手，沉重的大门应声而开的时候，一道清凉的风带着潮湿的味道，直直地向关笑吹来。

　　“！”大门完全敞开，正对着关笑的脸的，是一面浮雕烛阴的墙，但他的左右手边却都是空的。

　　暗沉黑夜中，狂风嘶吼，暴雨如注，浩荡大风席卷着雨流向阖心台内扑来，却都在将要打入台内时，生生停住了，看不见的屏障遮住雨流，只有一缕一缕的风，不知从什么地方潜了进来，给这个大殿带来一分风雨的气息。

　　“所以这里是用了‘气障’？”关笑看向那好像空无一物的地方，“——不对！”关笑忽然一激灵，“明明进城的时候，大雨就被挡在外头了，外面应该是晴的！”

　　“……也就是说，这从这没有墙壁的两边看过去，就是城外？”想到这里的时候，关笑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一点：“所以，楚俨应该更早就知道我来了。”但是楚俨却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关笑揭下遮天之幕，放出他的神魂气息……关笑心内一缩，虽然他猜不到楚俨的想法，但他直觉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楚俨毫不谦退，玄黑金缘的袍子一振而过，赫然在烛阴浮雕正前的主位落座。

　　虽然现在楚俨正经历天人五衰，不复往日的俊逸，他的一举一动却仍然带着难以言喻的落落潇洒。此时，他伸出手来，向关笑示意对面的坐席：“羲宁殿下。”

　　关笑眉梢一振，什么都没说，直直落座。

　　舒延为来客准备了一只小盏。

　　关笑对吃没有太多执着，在发现因为自己完成神魂凝聚，好像不会再饿之后，虽然稍微觉得有些遗憾，但同时也觉得省却了好大一件麻烦事。所以当一列小虬送来小盏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些凡人眼里都只用餐风饮露的仙人也吃东西，不由地有些好奇。

　　小盏透亮，荡漾着光色流转的纯亮液体，幽香散逸，关笑立时猜到了：是天流泉。

　　黄鹤曾告诉他：“羲宁殿下，十二城的立城所在，就在于十二天流泉。”

　　“传说天地开辟之时，混沌之中，神念与神流分离，前者成为天卷，载有天地之际的无尽之言。天卷被烛阴获得，藏在蟾宫。虽然后来轩辕大帝战胜烛阴，同时夺得蟾宫，但是大帝也无法解开烛阴对蟾宫下的各种禁制，随着时间过去，大帝对蟾宫的兴趣完全消失殆尽，往后数千年，三神宗兴起，蟾宫被交给三宗共管。”

　　“另一半的神流，则分离成了十二支流，就是如今的十二天流泉。”

　　“神国中人，毕生修行，为求神魂强大，寿元悠长。若说蟾宫天卷是指引修行的道标，那么天流泉就是灌注修行的不竭源流。这就是十二城的立城之本。以城护泉，城主是天流泉的主人，拥有支配天流泉的权力与守护天流泉的职责。”

　　关笑小小地啜了一口那盏天流泉，一道清凉感觉从喉间一直通到丹府，他以为会感受到像方轻逐那天给他打开气窍时的冲撞感，但是没有，那道清凉感汇入丹府中的神魂光焰，丹府内微微炙烫起来，金色的光焰微微跳动了一下，好像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好像没有说得那么有用……”关笑有些出神，他还在琢磨天流泉的事儿，楚俨开口了：

　　“羲宁殿下，”关笑豁然回过神来，转头面向楚俨，不知是不是他心里没底的原因，他总觉得楚俨提到这个敬称的时候，含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殿下的来意，我想我们两方都很清楚。”

　　关笑盯着楚俨，没说话，他知道楚俨一定还有下文。

　　但是楚俨的下文一出口，就让关笑觉得有些招架不下：“不妨告诉殿下，就在前日，玉京城的那位殿下，已经有使者来过。”

　　关笑顿了顿，说：“既然这样，你还请我进来做什么？”

　　楚俨似乎没想到关笑竟然这么单刀直入，愣了一愣，随即从嘴角开始，泛起了一个微微的弧度，说：“是啊，我请殿下来做什么呢？”

　　这时，黄鹤忽然说：“天宗君□□婴与幽云骑折冲，他们带来的条件，是当年神宫密议的旧提议。蟾宫天卷的分享、黄庭之城的归献，或许还有您和白登神宗的关系，他们和楚城主谈了这些。”

　　楚俨面无表情地听黄鹤说完，缓缓说：“那又如何？”

　　黄鹤说：“楚城主没有答应他们，说明他们提出的条件不足以打动您，那您想要的是什么呢？”

　　楚俨不答反问：“羲宁殿下，你又能给我什么？”

　　关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自由。”他说：“这座城很好，你就愿意交出来么？”

　　楚俨说：“只要我还在，黄庭的自由，昆仑山许诺不起，何况殿下你。”这话说得既轻又缓，却满含不容置疑的倨傲。

　　阖心台外，惊风骤雨肆虐咆哮，而楚俨的身边，细小的风缠结而起，围绕着楚俨，发出低低的鸣声，在不知不觉中形成强大的威压。

　　关笑坐在楚俨对面，直面着这股力量带来的强烈不适。右腕的红圈又一次开始发热，气脉中力量涌入，强势地护住他。

　　关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盯着楚俨，心里转着：“就没有什么可以打动这家伙的吗？如果他不想知道些什么，又哪里犯得着听这么久？“他说：“我的姐姐想要打一场大仗，她需要你们，所以提出这许多条件，我什么都不想要。”

　　楚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羲宁殿下，你来到这里，难道不是有求于我？”

　　“谈不上有求，”这时，方轻逐说，“楚城主，你的五衰障要何时才能突破？——又或者，”他话音一转，“是否真的能突破？在此期间，你确实可以抗住羲真？”

　　方轻逐的话，好像骤然捅破了一个大家都悬在心里却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关笑不知道所谓的“天人五衰”是什么意思，之前黄鹤和方轻逐虽然给他恶补了一系列应该知道的东西，但是他们也预料不到楚俨的情况，并没有提到这个。之前他只是觉得五衰障会让人暂时衰老，但听方轻逐的意思，这好像是个大坎。

　　楚俨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金瞳转向方轻逐，却并没回答方轻逐的问题，而是说：“接过蟾宫的时候，三宗都曾承诺过，不参与神座的传承。”

　　方轻逐瞟了一眼江留白，淡淡笑笑：“白登山似乎也有人在这里。”

　　江留白听到这句话，立时直起身，瞪视方轻逐，说：“楚城主出自白登山，我来这里，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方轻逐说，看向楚俨，“他江留白在黄庭城，与神座没有关系，我在这里，也许和神座有关系，但和我师父可以没关系。”

　　楚俨说：“如果易无不想让你在羲宁皇子身边，想必你不可能出骊山。”

　　方轻逐一笑：“这对楚城主而言重要吗？”

　　这一回，楚俨沉默了很久，他半合着眼，细细的风擦着他的玄色衣袍过去，随着他的思索轻鸣。

　　风压忽然停止了。楚俨的金瞳掠过方轻逐，看着关笑，他的声音淡而冷：“羲宁殿下，我两方都不选。”他站起来：“你看到了，我正在经历五衰障，谁坐上神皇之位，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既然来到我黄庭城，停留几天也好，”楚俨仿佛是忽然一瞬间就对这个话题丧失了所有兴趣，他对舒延与赫君羡甩下一句话：“陪殿下看看。”不给任何插话的机会，拂袖而起，在关笑惊讶的视线中，信步穿过浮雕着烛阴的玄黑墙壁，消失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