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纪》嘉年君

23、第二十三章 迷城黄庭，千门次第开

　　这句话话音刚落，楚俨身上散逸而出的强大压迫之气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退去，只片刻就消失无踪，只有那对冰冷的金色眼瞳仍然显示着不容拂逆的赫赫威势。

　　关笑顿时感到身上一松。与此同时，缠绕在他右手腕上的红圈也缓缓地平静下来，虽然用双眼无法看出，但是关笑腕上那种热烫的感觉也逐渐冷却了。

　　关笑打量了一圈随在楚俨身边的三人，说：“这三位是？”

　　楚俨示意一旁一个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白衣的人：“灵御，舒延。”又随手一指另一旁：“云麾，赫君羡。”

　　虽然之前已经听过一遍，关笑大致知道灵御与云麾分别是十二城中仅次于城主的人物，类同文武的分别，但看到眼前的这两个人，他发现还是与想象有很大差别。

　　“殿下。”那个穿白衣的对关笑深揖一礼。关笑觉得头皮发麻。因为舒延行的是两只手掌平叠，快要深探到腰的标准揖礼，关笑这辈子还没机会被人行过这种礼，被这一躬，他觉得好像被人踹了一脚一样，强自控制住了，才没闪开。

　　话说回来，大明宫里头关笑没机会见过，但市坊中行的是叉手礼，想来大约除了学里，没人会行这种正式得让人浑身不舒坦的礼。黄庭城的这位灵御君，一身宽袍大袖，揣着一根青碧竹杖，脚下还蹬了一双木屐，看起来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关笑觉得，这个人怎么看都像是个从《搜神》之类的前代故事里爬出来的逸士，好像满身都是灰扑扑的尘土味道。

　　云麾赫君羡看上去就正常得多，点点头，非常干脆。她的腰上挂着一块很长的牙板，关笑的视线在上面不由地停留了一会儿。

　　楚俨没有介绍的，还剩下一个人。关笑从刚才就觉得，那个站在一边，带一把晶光莹然、透亮夺目的长剑的家伙，眼神很不和善，这会儿才忽然发现，这种他看来“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吊”的脸色不是冲着他来的。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冷冷瞪着的，是袖手松松站着的方轻逐。

　　楚俨的龙瞳向那人身上转去，还没有开口说话，那人冷笑，忽然说：“方轻逐，未来的骊山主人不准备这一次的攀月之会，来这里有何贵干？”

　　方轻逐好像没听出来这人话里的敌意和讽刺一样，说：“跟你白登江留白一样，逛逛，走走。”

　　“逛逛？”江留白嗤笑一声，说，“你觉得，你真能成为最早获准进入蟾宫的人？越过太始神王？”他的声音一沉，冷厉如割：“你觉得，这一次的轩辕台，你志在必得了？”

　　“谁造的谣？”方轻逐说，“——如果我去，当然会去试一下。”顿了顿，又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如果我去不成，闻律还在。”

　　关笑清清楚楚地看见，听方轻逐说完，江留白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黑了，两眼的寒意几乎可以将人冻结一般，直直地插在方轻逐身上。

　　关笑瞧瞧江留白，又瞧瞧方轻逐袖着手的样子，好像明白了：这人大概是把方轻逐当了宿敌，然而他这个便宜师父态度随随便便，丝毫没把他放眼里，难怪他一肚子狂怒，却发不出来的模样。

　　楚俨的金瞳淡淡划过，他缓缓说：“这里是黄庭城，两位都是我楚俨的客人。”意即让两人不要争执。江留白又瞪了方轻逐一眼，撇开了。

　　楚俨脚步一定，玄色金绣的袍摆擦着关笑的足尖过去。刹那间，关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有多道强烈的罡风从他的脚面不远处骤然涌起，劈开又密又急的骤雨，咆哮嘶吼，呼啸而上，直指暗黑的天穹！狂风肆虐，有如多条神龙扶风而起，毫无顾忌地狂肆盘旋，狠狠地掠过每一个人的身躯！

　　与此同时，楚俨等人后方数排长长的队列中应这带着挟卷一切的气势的狂风，忽然间，齐齐地发出了无数道震撼人心的啸吼！那声音像龙啸，却比龙啸更低沉，成百上千的啸声合在一起，汇成一个声音，变得极为强大、沉重，简直要震裂心腑！

　　关笑猝不及防，在这吼声下狠狠一震。幸好，从狂风开始涌起时，他右腕的那个古怪红圈又一次开始发热，层层暖意仿佛已经记住了他的气脉走向，一瞬间涌起，极为迅速地淌过他的每一寸气脉，涌入他的丹府，团团护住他的神魂光焰。外部汹涌而来的震荡击打在上面，丹府中只泛出一圈圈向外的涟漪，却没有被震伤。

　　狂风骤雨中，关笑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神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难以计数的龙角奇兽！他们整齐地列队而立，每一只身旁都有一名驭手，套着金色的鞍鞯，他们那青色的鳞片上泛着如玉的清光，四爪庄重，瑞角威严，此时正整齐地昂头向天，齐声啸吼，声音直达天际。

　　“黄庭城的嘲风卫队——！”狂风将关笑的鬓发与衣摆吹得乱舞，他的心扑扑狂跳起来，一种不知是激动还是畏惧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足尖。

　　伴随着长啸，嘲风长列开始动了，他们如潮水一般向两侧分开，从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大道，直向黄庭城内。

　　楚俨缓缓抬起一只手，他的手指节修长，原本应当非常好看，但在“天人五衰”的影响下，也变得过分瘦削，这只手向着黄庭城的方向，远远一招。

　　关笑的神识在周身气脉温暖、迅捷、灵动的流转下，变得异常清明。他隔着雨幕风帘，远远地听见，有无数个沉重的吱嘎声纷纷响起，好像同时有千百道重达万钧的巨门在缓缓打开。抬眼看去，黄庭城那漆黑的城墙所拱卫着的内城中，从目光不能到达的远方，射过来一点清光。

　　有一个黑点从清光中浮现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靠近，很快地，关笑已经能看清那东西的形貌。

　　先映入关笑眼帘的是银白的美丽长须，然后是如白玉般莹润的颀长龙角。

　　——那是一只全身亮白如银的嘲风！他挽着一驾庞大的车辇，迈开如风的四爪，向这边疾奔而来。

　　楚俨一振袍袖，缓缓负手，灵御舒延与云麾赫君羡自觉地回身，站在楚俨两侧。江留白也略略后退，站到一旁。

　　雪银颜色的嘲风所挽着的车驾，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来到了众人面前。他停步在关笑前方，慢慢地曲下前膝。

　　*　＊　＊

　　千府交叠的黄庭城，在雪银嘲风所挽的巨大车辇下方，如浮光掠影，迅速地从关笑的眼底滚过。

　　车辇一瞬间就冲破了风雨，冲入玄黑城墙的那一刻，关笑清晰地感到有一层砭人肌骨的寒气冒过身躯，一刮而过。狂风骤雨瞬间被隔在了身后，头顶的夜变得格外晴朗，灿烂的星光透过没有一丝云的天际，落在车辇上。

　　那是像之前通过天障一样的感觉。关笑瞬间意识到：“黄庭城里是另外一个离境！”

　　扬起头，目光远方是仍然看不到边界的黑色城墙，关笑头皮一炸：“好大的离境！”

　　关笑还记得要装好所谓皇子的仪态，他用自己琢磨出来的方法：上下颌轻轻咬住，这样就不至于因为突来的惊讶露出什么古怪的表情。唯一的缺点在于，这样他的表情看上去就有些僵硬。

　　“——玄隐之壁，名不虚传呵！”姬单向下俯视着涌动的黄庭城，“‘一朝千劫云卷，磐然万端城在’，确实是好风景！”

　　就算听说过，关笑还是被眼底的景象震住了。

　　黄庭城的“玄隐之壁”，与其说是城墙，不如说是障壁，就像百物铺的离境障壁一样，似有形又好像无形的气流，它们一刻不停地流动，改变着黄庭城中的道路走向。笼罩在这些奔流着的气流中的，是黄庭城的阡陌街衢，以及大大小小的离境。

　　但是，这些障壁虽然是气流，却并不轻盈，相反，它们非常沉重。

　　刚才随着楚俨的那一招手，每个人都听见的那千百道沉重的门扉开启的声音，就是这些障壁打开所发出的。

　　黄庭城中有托庇于楚俨的上百仙府，知道羲宁皇子驾临，有半数仙府敞开了离境入口，来到仙府之外，仰视嘲风车辇沿着风轨，奔向黄庭城中央、城主所居的阖心台。

　　黄庭城是一座内高外低的城，虽然因为离境障壁的存在，从城外看不出来，但实际上，城中心的阖心台，远远高出外城的城墙，可以一直远眺到关笑他们来处的须弥山一带。

　　阖心台顶端的露台同样是肃穆的玄黑色，漆黑的却又暗芒熠熠的露台表面光可照人，关笑从车辇上跃下，落脚时没想到这露台黑石太滑，差点就要在这台上跌一跤。

　　关笑忙中下意识伸手，要去撑跌倒的身体。

　　后方正好伸出一只手，不早不晚地在关笑的胁下一托，稳住关笑的身体，然后轻轻一推，关笑向前迈出一步，稳稳地站定了。

　　在关笑的后面，方轻逐轻飘飘地从车上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