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纪》嘉年君

22、第二十二章 龙裔风皇

　　“这是楚俨？！‘龙裔风皇？！’”隔着疾风骤雨，看清了向他迈来的人的面容之后，关笑虽然竭力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却很难做到不露出惊诧来。

　　在来到黄庭城前，黄鹤对其余的四人说过她所知的楚俨。

　　几人之中，黄鹤是唯一见过黄庭城主的人。依她所说，在楚俨获得黄庭城之前的更久远的时候，三百年前，她曾在最为靠近天渊的星河城见过他。当时楚俨还是个少年，她则是随在刚登上神皇之位不久的陛下身边的一只鹤，还要再过很多年，“天枢君”这个称号才会和她发生关联。

　　“——殿下，烛阴将他的后裔留给轩辕大帝一脉，不是没有条件的。”

　　当时，要谈及楚俨时，黄鹤却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这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

　　“烛阴留在神国的后裔，都为神血传人而生，轩辕大帝的后人每诞生一位，神宫中的龙息广匣中就结出一枚龙蛋。”黄鹤说，“但是，神龙虽供轩辕大帝的后人驱使，却也要获得交换的东西。”

　　“神龙的寿元很长，通常比皇族要长许多，”说这话的时候，黄鹤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秀美而微微下垂的眼角此时随着她的思绪敛下眯起，让她原本看上去疏寒的面容多出了一丝温柔，“在皇族神识离开躯体，归去五山之间后，存留的神魂就归他的神龙所有。”

　　“获得皇族强大精粹的神魂的神龙，此时已经完全自由了。他可以驱使神国最快的天风，可以潜入远方归墟最深的潜渊，除非有缘，很难再见到他的形迹。羲和殿下的神龙逸遐九十多年前离开神宫，现在应该仍在神国的某个角落，青螭王曾在天渊之北，靠近沧海的地方见过他。”

　　“上上一任的神皇陛下，是星河之盟的缔造者，他与先陛下不同，识去五山之前，他在神皇之位上待了将近八百年。他的神龙，风雨云龙照临，在那之后没有消失踪迹，他去了三神宗之一的白登山，后来在那里归去五山。他留下一位血裔，虽然不能再化身成龙，却仍旧继承了照临君的一部分龙魂。”

　　“那位血裔后来离开白登山，开始周游神国，最后停留在了迷城黄庭。黄庭城后来也因为这个，又被称为‘龙城’。”

　　“这位照临君的血裔就是楚俨。”话说到这里，黄鹤才最终揭开了她说这么一长段往事的原因：“他继承了照临君驱使风雨的力量，也有人称他‘龙裔风皇’。”

　　黄鹤的这段话流水一般从关笑的心中清晰地淌过。按照黄鹤所说，三百年前在星河城所见到的楚俨，正是离开白登山后，开始漫无目的地在神国四境游历的时候。

　　“星河城是离天渊最近的一座城，越过天渊就是永夜府。星河盟约当时结成大约一百年，那是星河最繁华的时候，神魔混杂，放肆无束。”说到这里，黄鹤的视线中流露出一分淡然的怀念，但眉底却很沉，藏着阴霾。

　　“那时星河城中正举办‘折桂之试’，楚俨没有接受白登山直接给他的挑战蟾宫的机会，而是选了星河这座魔族众多的城，去争夺各城固有的三个名额之一。”

　　“先陛下是以拜访昆城主的名义去到星河城的，没有去看‘折桂之试’前面的比试，但是三魁决出的那天，我跟着他去了。”

　　“楚俨当时不过一百岁年纪，刚刚离开白登山，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少数听说过他的人，都是因为他是照临君的血裔。先陛下原本没有兴趣去看‘折桂之试’，是因为听到昆城主提到楚俨。昆城主对楚俨评价极高，说他会很快达到覆天境，将来还很有可能突破神境。”达到覆天境，基本就拥有了一城之主的实力，这对于不过百岁年纪的楚俨来说，是非常高的评价。

　　“所以先陛下去看了‘折桂之试’的终场。如昆城主所说，楚俨非常轻松地获得了三魁之首。”

　　“楚俨当时的对手是魔族青张。多年后星河之盟破裂，青张回到永夜府，成为前任魔皇的爱将，踏过天渊来犯过。当时，他绕过星河，突袭沧澜，若不是羲和殿下，现在的边界会由天渊往内推入很多，”黄鹤说，谈到这段往事的时候，她的面容冷寒如冰，“尽管后来青张曾给神国造成极大危机，但是那一天，他在楚俨手下却几乎没有获得任何机会。”

　　“楚俨的‘袖中风’出刃极快，准确利锐，强悍而冷静，风刃穿出，寒意刺骨。他没给青张任何认输的机会，抓住间隙，直接用风刃把青张的手足全部砍伤，刃伤极深，几乎斩断。胜负决出，感觉不过是一个喘息的时间。”

　　黄鹤说：“不记当时也在先陛下身边，全程看到了那场比试。他是真正的烛阴后裔。但他说，如果当真比试，他没有信心能胜过楚俨。”

　　“然而，不仅在星河城‘折桂之试’中，楚俨以无可争议的强大优势夺魁，在随后的‘攀月之会’中，他虽然是第一次参加，却击败了众多更为年长，修行更深的对手，虽然止步于十名，没能获得进入蟾宫的机会，但已经足够他名闻神国。”

　　“当时对楚俨的评价，都说他冷戾、倨傲，心狠手辣，以龙裔自持。”黄鹤说，“从我所见过的那场比试来看，这个评价不算虚传。”

　　“近一百年后，楚俨挑战华眠，获得黄庭城，关于他的这些流言，后来就渐渐少了。他坐守黄庭以来，黄庭周围，没有发生过一起动乱，也没有再听说过大的仙府纷争。是个手腕很硬的人物。”

　　……

　　按照黄鹤的描述，此时，在关笑的心中浮现出来的楚俨，是个萧冷倨傲，强大危险，而又城府深沉，不露声色的人物。

　　然而，眼前的楚俨，却与关笑所想的不大一样。

　　扑面的狂风骤雨自然打不到楚俨，大雨在接触到他之前，就凭空地停住了。隔着透明的雨流，关笑盯着楚俨深黑如夜，滚着金边的宽袍，玄色的衣袍裹着不断散出凛冽神魂气息的身躯。

　　之所以说“裹”，实在是关笑想不出更贴切的话了……因为楚俨的身体，竟然瘦削得好像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关笑的目光逆着雨流向上，心情复杂地看到了一张清癯而苍老的脸，时隔三百年，黄庭城主的容貌已经不复黄鹤回忆中的年少俊美。

　　但是，当关笑的目光与楚俨交汇时，他的心却忽然抑制不住地狂跳了一下！

　　尽管楚俨的形容显得苍老、疲惫，但他眼眶之中的一双暗暗流淌着金色的眼睛，却依然威严内含，气势逼人！

　　就在那一瞬间，楚俨的强悍气势霎时迸溢而出，铺天盖地直压过来。

　　关笑被这一波强大的威势逼得丹府内强烈一震，然而几乎就在同时，他也感觉到右腕忽然间一收，融融的暖意从那里涌出来，直直在他的全身气脉中游走。

　　关笑轻轻攥了攥右手，按照之前所说的，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盯着楚俨，目光丝毫不偏移，没有瞟去看站在楚俨身后的那三个人，以及更远处的长长的队列，只是等着，等楚俨先开口。

　　“——羲宁殿下到访黄庭，有失远迎。”

　　沉默的对视没有持续多久，楚俨说话了，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口吻，带着疏淡。

　　关笑不知道接什么。之前方轻逐给他的建议是，少说少错，只说自己的意愿。关笑知道，让对方摸不出来深浅最好。唯一的问题是，他觉得很难做到……前一刻，他的丹府还因为对方的威压而疼痛不已，现在总算因为方轻逐的力量好歹压下去了，但是，要他打肿脸充胖子，装出一副尊贵的样子来，不仅仅和他的本性不相符，在气势上也很有点虚。

　　关笑挤出来两个字：“不必。”然后又闭了嘴。

　　“楚城主，”这时黄鹤说，“数百年不见了。”

　　楚俨仿佛这时才看见黄鹤一般，淡淡一笑，但是浅金色的瞳孔中却看不出一丝笑意：“天枢君，稀客。”

　　黄鹤迈上前一步：“羲宁殿下托于人间，神国皆知，而今应神谕所召回到神国，马上要去往昆仑山，途经黄庭城，殿下希望来拜访一下楚城主。”

　　“不胜荣幸。”楚俨仍是淡淡一笑。

　　这口气听在关笑耳里，他觉得这话尤其地没有诚意，不过他很识相地没吭声。

　　“不知道楚城主正在经历天人五衰，突然前来，我们考虑不周，”黄鹤回以微笑，“不过以楚城主的神魂之精纯，想必突破五衰障，乃至窥到神境，也不在远处了吧。”

　　楚俨的眉轻微地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说：“如天枢君所说，难得羲宁殿下来到我黄庭城，我却正遇到五衰困扰，恐怕招待不周。”

　　“楚城主多虑了，”黄鹤说，“不过，这里暴风骤雨，楚城主是不是该请我们入城再谈？”

　　楚俨的目光淡淡掠过关笑，关笑被这仿佛能穿透身躯的目光盯得非常难受，但是他没有避开目光，坦然对视过去。

　　楚俨勾出一个极浅的笑，说：“羲宁殿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