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长安道,狭斜巷,百物铺 ...

  •   关笑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有些与众不同的人。

      第一,是因为他没爹没娘。

      当然,没爹没娘不算很稀奇,虽然现在是大唐万岁通天元年,在女皇陛下的治下,长安正笼罩在繁花似锦的安宁兴荣里,却也还是会有不幸父母双亡的人。但是,他不仅没爹没娘,也没亲人。他不知道自己父亲叫什么,虽然知道母亲的名字,却从来没见过面,只有一个跟他同姓关,却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婆照顾他长大。婆婆已经七十多岁,依然耳聪目明得可怕,关笑从小干出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没一件瞒得过她。

      第二,是因为他家的铺子有些古怪。

      他家的这间铺子名叫百物铺,叫得口气很大,实际上门脸很小,窝在一条叫做狭斜巷的小巷子里,远离主街。虽然现在在长安东西两市之外,开立的店铺越来越多,但毕竟在坊中行商仍然违律,所以他家的铺子没有挂招牌,只在老旧的门扇上面蒙着发黄的苫布,苫布上写着铺子的名字,从外面看来更像寻常民宅。这种又偏,又老,又破的铺子,按理来说,早该倒闭关张了,可是神奇的是,这铺子竟然不缺顾客,也不知道他们都是哪里听来的消息。每谈成一笔生意,关笑都能在钱匣里看到满满的珠宝金银,赖此所佑,关笑从不缺衣少食,还能常常到两市逛逛,淘买些有意思的东西。

      第三,是因为他自己的身体很是古怪。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关笑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一些与常人不同的奇异的地方。他五岁的冬天,长安大雪,左邻右舍四五个孩子一起沿街跑闹玩雪,雪路湿滑,他摔了个大马趴,一头磕在街头的上马石上,额头撞烂了,血止也止不住,一路滴滴答答,招来无数惊讶的目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邻家小妹指着回家的路给他看,他才发现,自己的血滴在雪上,竟然落地生根,开了一路红梅。

      除了他特异的血,随着年岁的增长,关笑还发现,自己的眼耳口鼻越来越敏锐,身体越来越轻盈。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站在街头,依然可以一眼看到街尾;隔着两条街,他就可以靠鼻子知道,醉仙楼今天上桌了哪些菜色,酒窖里打算酿什么酒;百物铺里种了一棵古槐,足有十丈高,五六人也抱不过来,关笑十四岁的时候,轻轻一跃,已经可以跃到古槐最高的树冠上。

      虽然有了这些让人羡慕的本事,关笑却很苦恼,他天生热情率真,不喜欢隐藏秘密,偏偏自己一身秘密。他五岁时的事,至今依然还有一些人记得,有人说他是天生仙骨,但也有人满怀恶意,说他血有异色,是妖孽鬼胎。关笑从来不提自己的特殊之处,但却免不了有人拿这些事说道,排挤中伤他。少年骨子里头又傲又倔,对于指指点点,他不解释,也不遮掩,当那些人全不存在,所以他的朋友并不多。

      也正因如此,他的这些看起来非常方便的本事,也就只是用来听听街头巷尾的闲谈杂论,闻闻花市里不要钱的馥郁花香,或者搬一搬铺子里的货物。

      现在,关笑就正站在百物铺库房里货架中间一层,离地四丈许,把一个小匣子缓缓推到架子里头。

      长安城里有很多高门大户,狭斜巷绝对不在其中,百物铺夹在一溜低矮的房舍里,很不起眼,里头却很大,是那种你从外头看,绝对想象不出来的大。应该没有人家里面屋梁要高出外面的房檐五六倍的吧?可百物铺就是这样。关笑记事起就住在铺子里,到了该觉得这事儿奇怪的年纪,却已经见怪不怪了。

      库房里很亮堂,今天是个大晴天,四月的阳光透过打开的窗扇洒进来,照亮了一层层的货架,澄亮的鲛珠、亮银的画戟、温黄的菱花镜、老旧的古卷,都被阳光打上了一层金色。

      阳光也落在库房的中间,那个持杖而立的白发老人身上,她一头的银发,挽着根木头小钗,皱纹爬了满脸,背脊微弯,虽然如此,她看上去却不让人觉得老,可能是因为她的神情没有老态,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至今还能撵着做错事的关笑跑,当然,后面这件事除了关笑,没人知道。

      关笑觉得,自己家的婆婆,年轻时一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就是脾气古怪,所以一辈子没成婚。也当然的,这事儿他只在心里嘀咕过,没敢说。

      “阿笑,把十一层丙字的东西拿下来,把这个放上去。”老人说,杖头指了指放在一旁的一匹光丝灿烂的银绡。

      关笑听从关婆婆的指示,轻轻后跃,落在十一二层货架间。丙字架离得有些远,他找了片刻才找到。是个长条状的黝黑的物件,躺在明媚耀眼的阳光里。

      关笑抽出那东西来,发现是一柄古剑,和刀剑坊出来的明亮锐利的剑器大不相同,这把剑粗糙古拙,剑鞘和剑柄都好像是黑色的石头做的,很重。关笑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一把剑,但他知道,只要是这架子上的东西,随便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不斐的宝物。

      关笑不由得好奇,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就要把剑抽出来瞧瞧。

      手上已经使力,剑正要出鞘,就听见关婆婆一声断喝:“不许拔!”关笑差点一个倒仰朝天摔下去。

      婆婆的话不能不听,至少当面不敢不听。关笑只好悻悻地放弃了念头,从十一层的高架上一跃而下,把黑剑交给关婆婆,却还有点不死心,问:“这是谁要买的东西,这么宝贝,看一眼也不能?”

      关婆婆伸出手去,接过了黑剑,轻轻摩挲:“这不卖,是给你的。”

      关笑被她呛得无话可说:“我要这么把破剑做什么?而且既然是给我的,为什么不给看?”

      关婆婆说:“你控制不了这把剑。要是刚才你把剑抽出来了,罡风雷电灌进,整间屋子都能被拆了。"

      关笑一阵头疼:“那不等于就是个摆设?我拿着有什么用?”

      关婆婆手中鸾头杖在关笑肩上不轻不重地一点:“你知道这是什么剑?昆吾砂做鞘,星屑做剑身,天龙血炼化,天下找不到多少比这还锋利的剑了,有多少人求而不得?给我带着。”

      关笑无奈:“好吧,带就带,我带着让它吸取日月精华,好过在库房里落灰。”顺手把黑剑挂在腰上,又问:“这剑是哪里来的?”他家里的东西,有些是客人带来,关婆婆买下,有些是关婆婆出门顺道带回,也有一些,却问不出来历。

      关婆婆正色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拿着,会有用处的。”

      关笑“哦”了一声,不问了。因为按以往的经验,一旦提到父亲两个字,就意味着话题结束了。

      他不是不好奇。他觉得,婆婆不说关于他父亲的事情,并不是因为那种传奇故事中少年丧父的戏码,不是他的父亲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或者他父亲身上发生了一些什么悲惨的事情。婆婆提到他父亲的时候,神色非常平静,神态极之庄重,让他觉得父亲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不能详说。

      正因如此,家里已经很久没提到过关笑的父亲了。关笑心里稍稍有些奇异的感觉,但没有深究下去。

      关婆婆闭口不言,以眼神示意关笑,银绡还没有归置好,关笑挑了挑眉毛,老老实实地去当搬运工。

      库房里的东西已经整理了一半多,关笑站在架子的最高层,这里离天窗最近,融融泄泄的阳光洒了他一身。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天窗外飘来一个少年的喊声:“关笑!关笑你在不在!”

      另一个人没喊,但是关笑的耳力太好,他的说话声也听得清清楚楚:“杨敖,你嗓门也太大了。”

      “关笑这家伙聋着呢,嗓门不亮点,他听不见。”先头喊的那人说,又喊:“关笑!说好的今天去看舞马!你不出来,我和叔夜去了!”

      关笑忍无可忍,推开天窗大喊:“杨三郎!你说谁聋?”

      说来奇怪,从库房里看来,天窗离地六丈多,可推开窗向外看,却只和外围一丈高的外墙平齐。而且,无论推开库房的哪扇窗往外看,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情况。因为,从外面看来,房子的这面墙上就只有一扇窗。

      于是,杨敖和李叔夜,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关笑从窗里探出来的脸。

      杨敖吹了个口哨:“你听见啦?嘿,你不聋谁聋?上次我在外面喊破喉咙,你也没听见,我差点要以为你家没人,结果刚要走,你小子从屋里出来了!你倒说说,冤没冤枉你?”

      关笑没法解释。他不能说因为他家太大,上次隔了五六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所以听不见。这话没人信,换了他自己也不会信。

      他笑着喊:“行了,老久前的事情,那么记仇干什么?你俩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关笑回身,一个漂亮的翻转,从六丈的高架一跃而下,轻轻落到地上。刚要往外走,横剌里伸出一只鸾头杖,拦在门口。

      关笑说:“婆婆,剩下的我回来弄成不?他们外头等着呢。”

      鸾头杖没动,关婆婆慢悠悠地说:“该你干的活,干完再说。”

      关笑不由抗议:“这些东西,您挥挥手就能整理妥,要我搬,我当锻炼身手了,可是我朋友来了,总该让我出去吧?”

      关婆婆不理他,说:“我和那两个孩子去说,你今天不出门了。”

      关笑有些恼:“这为什么?”心里又有些奇怪,自家的婆婆,虽然向来说一不二,非常霸道,但是从来不管他出门上哪去,今天这样,很有些反常。

      关婆婆说:“有那么多为什么?把你该干的事干完。”她身量并不高,背又有些佝偻,但拄杖站在门口,却仿佛在门前横了一座巍峨雪山,峭立高拔,寒意刺骨,让人连上前一步也迈不出脚。

      外面杨敖又喊:“关笑!你是大姑娘吗?出门要换衣服焚香又梳妆的?我们等得日头都西了!再不走,等入贡的队伍进了大明宫,就看不到了!”

      关笑心里痒得不行。吐谷浑远道而来的骏马,健壮优美,英姿凛凛,正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最喜欢向往的坐骑,他也不例外。长安只怕是当世骏马最多的城市,但尽管如此,一般只在御前表演的舞马,寻常人也是很少有机会一见的,这回吐谷浑入贡,听说舞马将一路载乐起舞,直入宫廷,他等这一场盛事已经等了好久,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机会难得,秉着回家后被婆婆好好修理一番也要出去的想法,关笑灵机一动,解下了腰间刚到手的黑剑,握在手中,作势要拔:“不让我出去,我只能拆房子啦?”

      关婆婆却不为所动,连眉毛也没有掀一下:“你倒试试。”

      关笑看着眼前不动如山的婆婆,心一横,手上发力,将黑剑缓缓拔出。

      随着关笑的动作,昆吾砂炼就的黝黑剑鞘与吞口渐渐分开一线。

      倏忽间,关笑感到一道耀眼夺目的白光从手中疾射而出!那光掠过他的脸,耀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风开始在偌大的室内聚集,风刃呼啸,一道接着一道,威吓般擦着他的身体划过。

      “哧啦”一声,关笑束发的帻巾被割碎,黑发在风中狂舞。

      那手中的剑,剑身颤动着,嗡鸣着,发出延绵不绝的剑吟,那颤动越来越剧烈,剑身上开始隐隐有雷电滚动,几乎要挣脱关笑的双手,自由飞去。

      关笑死死地握住长吟不休的剑柄与剑鞘,心中十分惊诧:“这是什么剑!”

      罡风愈来愈强,周边的货架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黑云在屋顶翻滚,遮去了阳光,雷声响起,由远及近,与剑身上的雷电嗡鸣渐渐趋一,发出和谐的振动。

      “撤剑!”一声大喝,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关婆婆的声音冲破风雷之声,隐隐带着回音,仿佛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

      关笑喊:“撒不开!”

      鸾头杖在地上重重一拄,落地生根。关婆婆飞身向前,罡风烈烈,她从袖中探出手去,轻轻一拨,仿佛举手掀帘,竟将罡风拨开,避着她,从她身周刮了过去。

      关婆婆离开了门口。

      关笑忽然一笑,双手齐齐用力。黑剑的剑柄与剑鞘仿佛有所感知,如脱缰野马一般,开始死命在他手中左突右冲,关笑双臂巨颤,却不动摇,咬着牙,一毫一毫,缓慢而坚定地,将黑剑归鞘。

      剑鞘将最后一分剑身也吞进内部,与吞口相触,发出一声撼动心旌的啸声。关婆婆一怔,待要去拦关笑,已经回身不及,关笑早已瞅准这个机会,一个蜷身前翻,轻而易举地闯到了门外。

      不敢等婆婆回身,关笑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收束散掉的头发。

      推开大门,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关笑身上,好像前一刻的黑云雷电都是梦幻。杨敖与李叔夜在门口树下等着,杨敖见关笑终于出来,一把揽过他,开始大声抱怨他动作拖拉。

      三个少年勾肩搭背,往朱雀大街走去。关笑不知道,婆婆正从窗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伸手拔起地上的手杖,她轻轻抚摩杖头,鸾头杖微微摇晃,仿佛有什么要从中挣扎而出。

      轻轻地,杖头生长起来。先是头,尔后是颈,青鸾优雅地将两只细长的足从木杖中依次拔出,伸出长喙,理了理羽毛,然后转过身来,黑眼睛眨动着,看向关婆婆。

      “去吧,替我看着他。跟那边也传个信。”老人说。

      青鸾低低地叫了一声,关婆婆掏出一只玉瓶,喂它喝了几滴瓶中的液体。青鸾轻轻啄了啄关婆婆的手,以示告别,转过头,两翅乘风,一会儿便消失在空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长安道,狭斜巷,百物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