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纪》嘉年君

15、第十五章 他与他，两个决定

　　“关纾的神识没有离去，她还没有死。”

　　“什么？”听到这句话，关笑一下子弹了起来。方轻逐没料到他还要疯，手滑了一下，差点没按住他。

　　几乎是弹起来的瞬间，关笑的全身气脉都是一阵剧烈攒痛，他身体一顿，一股强大的力量透过按着他的手渡过来，一下把他重新拍了回去。关笑还想动，却发现方轻逐那强大而又温暖的力量不容置疑地把他摁得死死的，让他一动也动不了了。

　　关笑不知道现在自己的眼睛有多亮，里头都是瞬间燃起的炙热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方轻逐看了一眼关笑怀里的槐光杖：“她的神魂虽然燃完了，但是神识还在，没有去往五山，还留在这根手杖里面。”

　　听到他这么说，关笑不知道自己心中究竟是希望，还是失望，他定定地看着方轻逐，问：“那……她还能回来吗？”

　　方轻逐的手很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担心关笑乱动，这时依然按着他，没有松开，说：“她的身体和神魂一起烧掉了，需要重新塑造一个身体，来容纳她的神识。她的本体是槐树，要重塑身体，只能回到玉京城，找到她化生前被种下的地方，把藏着她神识的这根木杖栽下去。”

　　“那好。”关笑双眼灼灼地看着方轻逐，说，“我们上玉京城去。”

　　“关笑，”在关笑亮亮的眼神直视下，方轻逐忽然喊了他一声，声音听起来却比平日里要轻，“现在不行。”

　　“玉京城现在在羲真的控制下，任何靠近玉京城的举动都很危险。”

　　关笑瞪着方轻逐，喉咙里的话滚了滚，冲口而出：“那么怎么样才有可能？”

　　方轻逐说：“方法不多，比如说，把玉京城的控制从羲真那里取回来。”

　　关笑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方轻逐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他的耳里，却好像重逾千钧。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什么选择。关笑想。

　　关笑只想了一小会儿，短得几乎看不出他曾犹豫过，他仰起脸，对着方轻逐，断然说：“那个位置，我要去取。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关笑眼里跳动的热望直接又炽烈，方轻逐淡淡一笑，说：“不急。带来玉京城消息的人已经在路上，等他们到了，我们再决定。”

　　这是个将会牵动神国数百年历史跌宕的决定，然而此时，说的人很快速，听的人很平淡，这两个人就这么无比自然地达成了一致。

　　方轻逐只是看着关笑，说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你放心。”没有再说别的什么。

　　然而这句话比任何拍着胸脯的保证都更让人相信，如潮的难过从关笑心中渐渐退去，连气脉中的痛楚似乎也不那么严重了，他也看着方轻逐，心里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开始缓缓地流淌出来。

　　但是关笑的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方轻逐收回了按住他的力量，忽然说：“现在不哭了吧？”

　　关笑一愣，然后耳根就以双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红了。他清楚地想起来，之前被方轻逐扛在肩上，哭得一脸眼泪，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不由地一阵窘迫，冲口说：“那又怎么样？”

　　“哦，“方轻逐说，“虽然把我的后心全部都哭湿了，但既然现在已经不见了，就算是什么都没有吧。”

　　“……”关笑窘得要命，好一阵无言以对，想要转移话题，思维这一转，关笑忽然想起来些什么，心里一悸，问：“扶云呢？他上哪儿去了？”

　　“他没事，就是跑丢了，”方轻逐说，“刚才你在空中，看见一座城吧？”

　　关笑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方轻逐说：“神国五楼十二城，那是黄庭城。有城主坐镇，离城越近，天障就越难过。要从那里过来，那小子的力气不够，所以往远去找好走的地方，现在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咫尺已经去找，不用担心。”

　　“倒是你，”方轻逐又说，“在他们到这里之前，我得想办法，让你把气脉的问题解决掉。”

　　听方轻逐这么说，关笑愣了一愣：“我怎么解决？”

　　“你当时强催神魂的时候，怎么不问怎么解决？”方轻逐瞥他一眼，说，“只要你的气脉里还有点力量，我就有办法可想。可是你的神魂被你自己剜了个干干净净，你的气脉又与我的神魂不大相容，我无能为力，只能靠你自己。”

　　关笑对自己的举动，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所以对这指责，他没辩解，只是问方轻逐：“我要怎么做？”

　　方轻逐说：“我也不知道你这种情况，适合用哪一套法门，暂且都试试看。”

　　关笑又一次深深地觉得，方轻逐一点儿也不像是三神宗之一的未来宗主，他对于很多事情的态度，好像都随便得令人发指。

　　在方轻逐的讲解后，关笑开始了第一种方法的尝试，他的气脉之中，刀割一般的攒痛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他按照方轻逐的指示，闭上眼睛，用全部的心神，去感知气脉之中气流的流淌。

　　气流的流动没有滞碍，但是关笑捉摸不到之前的那种星星点点跳跃着的温暖感觉。气流的寸寸游弋，只能唤起一阵一阵地不断的痛楚。

　　关笑的额头上，微微地沁着冷汗，他忽然觉得最近自己无比倒霉：“这一阵子，怎么我好像忍痛这事儿就没断过？”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搜索、探询，关笑仍然没有办法唤起哪怕一丝的神魂波动。他睁开眼，对上方轻逐询问的目光，说：“这个不行。”

　　“那就换一种方法。”方轻逐干脆地说，“我来引导你试试。”

　　方轻逐的神魂，抽出一丝强韧而细致的弦，在关笑的气脉中穿行，他说：“跟着我的力量，去感觉你的气脉，想办法，汇合你气脉里的气流和这道力量。”

　　这是股强大而精纯的力量，但没有任何侵略性。关笑气脉中的气流点点涓涓地，围绕着这股力量流动，但是关笑并没有察觉到其中蕴含有什么力量，而他想要将自己的气与方轻逐抻出的那一缕神魂相融时，发现两者虽然没有相斥，可以并行而走，但却不能融合。

　　关笑抬起眼来看方轻逐。这个问题和方轻逐之前所说的没有什么改善，他很好奇方轻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轻逐的神色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波动，显然这件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关笑吐了口气，正要问方轻逐还有没有别的方法，他可以换过再试的时候，方轻逐释放出的那一缕神魂忽然变了。

　　那股轻和地游走着的力量，就在一瞬间变得粘稠，原本与关笑气脉中的气流相偕前行，此时突然中停，兀然横亘在关笑的丹府之中，阻挡住了他体内的气流的正常流转。

　　只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关笑就感到了气流凝滞带来的闷涨感。他的气脉中，原本就因为强剜力量留下了尚未弥合的伤口，此时气脉壅塞，拥挤在一起的气流一次一次地冲击着他封堵的丹府，让他顿时感到万刀攒刺，好像丹府已经成了血湖。

　　与此同时，因为气流与力量在丹府之中的集中，关笑的胸腹温度急剧升高，竟然比前日洗髓丹带来的高热还要吓人。

　　关笑原本都以为自己对痛苦快要麻木了，结果每一次的经历都能刷新他的体验。从方轻逐气息转变到现在才不过数息时间，他整个人已经好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全部都被汗水浸透了。

　　冷汗挂在关笑的眉毛和眼睫上，他一眨眼，汗珠就滴了下来。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强忍疼痛变得硬邦邦的，只能从牙关里挤出声音来：“我……方……”

　　然而，关笑嘴里的名字还没有说完，忽然间，他僵直并且不断格格咬动的嘴好像突然间被塞入了一个嚼子，顿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方轻逐按在关笑胸腹间的那只手，一瞬间放出了从未见过的盈紫色光芒，骤然突入了关笑的丹府！

　　随着那团力量的进入，关笑感到横亘在自己丹府中的那团强大的神魂骤然间扩大，并且还在以一种可怖的速度继续张开，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撑爆自己的丹府。

　　关笑瞪大了冷汗涟涟的眼睛，方轻逐微微皱着的眉一下子映入眼帘，他的神色凝定专注，没有什么脱离控制的惊慌。关笑发不出声音，丹府中已经痛得好像不存在于他身体之中了，但是看到方轻逐的表情，他强烈的不安竟然稍稍地按下了几分。

　　方轻逐抽出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挥，霎时间手掌好像被利刃割过，鲜血滴溅而出。他伸手，迅速握过关笑汗水津津的右手，低低地快速说了几句话，声音本来就不大，关笑又在用尽所有的心神与痛楚做战斗，并没有听清楚方轻逐在说什么，只听见他最后加重了声音，问：

　　“……唤起神魂……答应吗？”

　　关笑的目光落在方轻逐握着他的那只手上。方轻逐的指间满是鲜血，都是从掌心溢出来的，握住他的手，也沾得他一手都是。他被痛楚弄得模模糊糊的思绪一时反应不过来，方轻逐又问了一次，猝然低喝：“点头！”

　　这话一入耳，关笑也来不及想，头就不自觉地点了下去。

　　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刹那，在他丹府之中壅塞、膨胀的力量，遽然间放出融融泄泄的灿然金光！关笑全身的所有气窍骤然间全部张开，气流喷涌而入，团团围绕着那团金色的力量，开始迅速地融合。

　　关笑感到被自己剜得伤痕累累，疼痛不息的气脉，正在以一种令人吃惊的速度急速地愈合，疼痛大减。而灌入并融合的力量，正在与他的气脉逐渐贴合，一边流淌，一边释放出炽热却不灼烫，浩然而又正大的气息。这种气息他之前从未感觉过，却感到莫名地亲切。

　　与此同时，方轻逐握着他的那只手，指间微黏的鲜血好像忽然间有了自己的生命，在两人交握的手中浮起，关笑感到那温暖的液体好像变成了一个环，快速地从他的掌中溜走，柔和地偷偷跑到了他的腕间，好像一个铐子，骤然收紧！

　　关笑睁开双眼，惊诧地看到，他的右腕上，多了一个殷红如血的圈，弯曲波延，好像是什么人用拙劣的笔画上去的，然而那红色的圈隐隐泛着一层美丽低沉的光芒，擦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