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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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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关笑,好像一时间丧失了所有对外界的感觉,只剩下胸膛里的一颗心,还在猛烈地颤抖着,悸痛着,灼烧着。
他恍然无措地握着婆婆曾经从不离身的木杖,站在平静的风中,久久不动。
忽然间,关笑的身侧感受到了一丝幽寒的力量波动。在他视线的余光中,离他很远的风里,薛惊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从未有过的恨意在关笑的胸口无法控制地肆意燃烧。他郑重地将槐光杖收进了腰间的小口袋,攥紧了披血长缨,无视与薛惊之间力量的巨大差距,义无反顾地,直向他的方向而去。
薛惊明显受了重伤,一面踉踉跄跄地站起,一面不断地咯出鲜血。
披血长缨的缨穗疾飞,发出血一样的骇人光芒,关笑狠狠挥出长缨,长缨光刃锋芒大起,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完全超出了关笑的神魂可以催发的程度,呼啸着扑向薛惊!
然而,披血长缨的攻势,在微弯着脊背站着,以减轻痛苦的薛惊面前,骤然停住了。
飘摇的风从薛惊的身边不断地涌出,薛惊冷冷地看着关笑,伸手拭去嘴角的血液,阴鸷地笑了:“羲宁殿下,你以为我受了伤,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他发出一声低吼:“你想得太容易了!”
然而此刻的关笑,心里什么也没有想,满腔的悲伤和愤怒,正在狂烈地噬咬着他。他不去想什么生死安危,他只想要这两人血债血偿!
关笑双眉紧锁,目光熠熠,闪着慑人的光芒,长缨被阻,薛惊余力犹存,他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
握着披血长缨的手越攥越紧,关笑竭力回忆着方轻逐为他打通气脉之时,体内神魂被唤起时的感觉,渐渐地,他的全身气脉都开始发出惊人的高热,星星点点的神魂被他用强力逼起,披血长缨光华大放,光刃暴涨。
对于完好无恙的薛惊来说,这一点点神魂的注入起不到丝毫的作用,但此时他已经受了重伤,在关笑神魂的全力燃烧之下,竟然力量有了一丝松动。
就在披血长缨持续逼进,薛惊渐渐后退之时,忽然间,一道炽烈灼热的锋芒,以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直射关笑的后心!
随刃而来的烈烈罡风,已经触到了关笑的身后,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仍然催使着披血长缨,继续向前。
灼灼锋刃势不可挡,直刺关笑后背,眼看就要在他身上开出一个大洞。
正在此时,风云突变,一道惊雷,霎时间从天而降,瞬间将那道锋刃震断!
随着剑身的断裂,沈歆之灌入的虚弱神魂迅速从剑中散去,烈焰琼枝的两截残骸失去了力量依凭,坠落空中。
方轻逐从云中现身,他毁去了沈歆之的武器后,没有分毫停留,分天剑锋芒再起。
沈歆之刚从昏迷中醒来,所有的力量都已用在对关笑势在必得的一记绝杀之中,此时已经完全无力再作抵挡。
方轻逐的剑芒直直劈下,瞬间神魂撞击的光芒迸射而出,沈歆之的丹府被剑芒直直击中,神魂四散,一头坠下了云端!
关笑却对身后的情景置若罔闻,依然紧蹙着眉关,向薛惊攻去。
薛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歆之被分天剑劈碎神魂的情景,方轻逐的一剑让他心头大震,面对关笑的步步进逼,他忽然气息一凝。
关笑全部的心神都灌注在薛惊的一举一动上,薛惊的气息一变,他立刻有所觉察,拼尽全力,强行剜走了气脉中所有的光芒,全部送入了披血长缨!
披血长缨的锋芒霎时间达到了鼎盛,薛惊在光刃之下,连连后退,关笑手腕一振,就要发出全力一击。然而,忽然之间,他的丹府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一团力量在其中骤然炸裂,他的气脉之中,气流突转着涌入丹府,想要抚平丹府中的创伤,然而毫无效果,因为关笑的气脉之中,神魂竟然已经涓滴不剩。
薛惊森幽的双目中光芒一转,他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压制着内腑之中不断喷涌出来的鲜血,倾尽力量,掌中赤光再起,向关笑狠狠击出了一掌!
关笑全身上下无处不撕裂一般地疼痛,他伸出舌尖,上下齿狠狠一啮,血腥味顿时满嘴都是,他强逼着自己忘记全身上下的强烈痛楚,仍不放弃地驱动披血长缨。
披血长缨中,强大的光芒闪烁着,脱离了关笑的控制,毫不理会薛惊拍来的一掌,径直横扫向他的胸膛!
薛惊完全没料到,关笑竟然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对他全力击出的一掌,就好像完全没有看见一样,披血长缨的走势,连一丝的停滞也没有出现。
即使薛惊的这一掌可以重伤关笑,甚至直接取了他的性命,但薛惊知道,自己在已经重伤的情况下,再受披血长缨的一记重创,绝没有生还的余地。
薛惊立刻改变了自己的决定,他的手在一瞬间收回横挡,护住自己的丹府,抵挡剜取了关笑全部神魂,正绽放着绚丽光芒的披血长缨。
披血长缨的光刃划出一个锋利无匹的弧度,狠狠地斩向薛惊,瞬间,鲜血狂飙!
薛惊借着披血长缨斩来之时的强大力量,驱动天风,远远地向后逃去。他的前襟上洒满了他咯出的鲜血,右手更是惨不忍睹,被披血长缨的锋利光刃几乎齐齐砍断,只剩一层筋络连接着。
关笑的目光直直地逼视着薛惊逃去的方向,他还想再追,身体却已经不答应了。在通过天门之前,他的气脉已经受了不小的创伤,而他在无法凝聚神魂的情况下,将气脉之中所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都强行剜出,一扫而空,此时他的气脉丹府之中已经伤痕累累,如果不是气脉中不能淌血,那么用血肉模糊来形容,绝不过分。
关笑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然而他的眼神依然灼烈地燃烧着,死死地盯着风中薛惊的身影:“我不甘心!”
仿佛是应和了他心中的呐喊,分天剑的光芒骤然划破长空,刺向薛惊。然而,或许是因为距离已经过远,又或者是因为方轻逐经过强开天门、与顾垂天一战、突破天障、击溃沈歆之这一系列的消耗之后,力量也已经所剩无几,那道剑芒虽然追上了薛惊,却只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不深的伤口。
方轻逐飞身踏风,落在关笑身边,他锋利的眉目间有掩藏不住的疲态,打开天门时留下的斑斑血痕依然留在他的衣服上,除此之外,似乎还添了几道新伤。他已经从力量的波动,以及关笑的反应中,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此刻,他一言不发,揽过关笑摇摇欲坠的身体,就要带他离开这片空域。
关笑的全身都在不住地颤抖,他完全不能辨别这是因为啃噬着身体的强烈痛楚,还是灼烧着心口的炽烈悲愤。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狠狠挣脱了方轻逐的掌控:“我不会走!我要杀了他!”
方轻逐不说话,只是伸出手去,牢牢将关笑按在臂弯中。关笑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根本无力再做任何的追击,但是他眼里的光却那么亮,简直要点着目光所及的每一处。
关笑在方轻逐的臂弯中倔强地不住挣扎,喉咙里滚动着喑哑的哽咽声。方轻逐长眉一皱,罔顾少年的意愿,将他像甩麻袋一样重重甩上肩膀,然后开始驱动风流,浩然长风骤然涌起,他顺着风道疾速而去,先捞起了随风飘荡,伤痕宛然的咫尺,然后又拾起了被薛惊丢下的遮天之幕。
渐渐地,关笑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挣扎了,他被方轻逐扛在肩上,只能看到一个后背。
身上的疼痛如浪潮一般,不断地拍打着关笑,而心中的痛楚,则更数倍于身上的痛楚,他忽然很庆幸,现在方轻逐看不见他的表情。
关笑从前一直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今天他却完全忘记了这句话,哭得稀里哗啦,全无形象。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滴落,滚在方轻逐的背脊上。
方轻逐的手按住关笑,神魂点点涓涓地溢入他的气脉。因为过度的消耗,灌入的神魂不如之前几次那样磅礴有力,但却有着一样的温暖,关笑原本就又痛又疲惫,在方轻逐神魂的作用下,意识逐渐地从他的脑海中远去。他趴在方轻逐的肩膀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 * *
当关笑再度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痛。
真痛啊。每一道气脉都在无声地大喊。因为气窍已经被打通,气流可以自由地在身体中来去,只是轻轻地流过被他剜伤的气脉,那种接触都让他疼痛得难以自制。
关笑躺着暂时不敢动,只是轻轻转动脖子,目光扫过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竟然是个晶光盈透的洞府。洞府内空间很大,缀满了美丽的白晶。洞口笼罩着一块黑色的幕布,将内部的样子掩得严严实实,正是关笑的遮天之幕。
然而,洞府之中一点也不黑暗,十数颗鲛珠在空中飘浮着,盈盈的柔光与洞内的白晶交相辉映,美丽得恍若梦幻。
关笑的视线继续下移,就看见方轻逐坐在不远处,衣上的血痕和可见之处的伤口已经都不见了。他手中握着槐光杖,正在仔细端详。
槐光杖上仍然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光芒,看在关笑眼中,心里又是一阵撕扯般的疼痛。
“不要动。”关笑说,他一开口,就发现嘴里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一半,却仍然留下了血腥味,挥之不去。
方轻逐放下槐光杖,关笑不顾身体的伤痛,马上把木杖拿了过来,珍而重之地捧在胸前。
“是你小子不要动。”方轻逐一把把关笑按躺下:“痛吧?”
确实痛得要命。但是关笑没应声。经过刚才那次不顾一切的失败一击,那种要吞噬他的铺天盖地的悲愤已经渐渐平息了,只有挥之不去的难过,绵绵密密地在心中不住地蔓延,啃啮着他。
“方兄,方公子,”关笑说,他觉得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面容微微扭曲着,“你能不能放我一个人一会儿?”
“不能。”方轻逐说,一手按着关笑,俯身看着关笑的眼睛:“关笑,你不要这个样子。”
“关纾的神识没有离去,她还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