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纪》嘉年君

11、第十一章 奔跑，向世界那端

　　仿佛回应了苏扶云的话，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裂痕中弹射而出，但却不是向着苏扶云，而是朝着地面上的关笑而去。

　　苏扶云怎么会给他让路？只听空中一阵密密的锋刃清鸣，十余把追风柳叶刀同时从他的身周弹旋而起，两方刀刃相遇，金光被阻，刀吟长震，纷纷如雨。

　　云靴骤然一顿，顾垂天停住了俯冲之势，站在被刀风劈得颠簸不定的气流之上，面寒如霜。

　　这个四神将之首史隐内定的继承人，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史隐对他管束太严，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是板着一张臭脸，没什么表情。苏扶云其实一直很怵他。但是此时他没有什么选择，只能出手。

　　金翎刀是一把长刀，苏扶云身量还没有完全长成，这把刀竖直之后几乎可以和他一样高。现在，这把长刀正横握在顾垂天的手中，经过神魂的洗炼，就像刚从朝阳中拔出一般，光焰灼人，正在释放出逼人的气势。

　　与顾垂天的金翎刀相比，以迅捷无匹的出刀速度、出人意料的出刀角度取胜的追风柳叶刀，无论是在刀势还是力量上，都明显落后了一等。但是，苏扶云并没有露出退缩的神色，在成功地拦下顾垂天之后，他反而笑了一笑，露出了洁白漂亮的牙齿，挥手召回了浮在空中的十余把柳叶刀，重新把它们拢进了袖里。

　　金翎刀中的力量已经充盈得将要满溢出来了，可是顾垂天却依然没有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苏扶云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

　　不过苏扶云无所谓，对方不打过来，对他来说正好，他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要是他能一直犹豫到方哥哥打开天门，腾出手来，那就最好不过了。”苏扶云暗暗想，他知道，要是认真起来，自己对上顾垂天几乎没有什么赢面。

　　然而，事情总是不能遂人所愿。

　　稍稍落在后面的那道力量，此时也已挟着烈焰般的气息，重重地击在了已经半损的离境障蔽上！这一回，由于伤痕的纵横交叠，障蔽被整个击穿，熔化在了灼烧的龙息之中。经过轮番的冲击，百物铺中整个离境的障蔽，已经几近完全崩解。

　　“你发哪门子愣？”轻烟散去，红霄的身影显露出来，她以人形翩飞云中，对着顾垂天恼怒地说：“是因为他是‘小风间’，你担心回去见了风神将不好说话？还是因为你害怕白渐遥，不敢动他的义子？”

　　“我是不想杀他，”顾垂天摇摇头，对她说：“但和那些没有什么关系。”

　　苏扶云攥紧了拳。他一点也不喜欢顾垂天这种说话的口气，什么叫做“我是不想杀他”？

　　“我大概是打不过你，但是你想要杀我，可也没那么容易！”苏扶云开始凝聚自己的神魂，他气狠狠地瞪着顾垂天：“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小风间’这个名字，但我今天就让你瞧瞧，这个名字是不是白叫的！”

　　顾垂天不说话，但是随着苏扶云神魂的催动，金翎刀在他手中也开始光芒大盛，下一刻，已经蓄势待发的刀就带着劈山断海的气势，向苏扶云直击了过去。

　　苏扶云袖间风势乱舞，他放出了自己全部的三十九把追风柳叶刀，与平时出刀时仅见刀光，不见刀形的疾速不同，此时，三十九把狭长的短小刀刃在空中结成了缜密的刀阵，刀锋映着天光，泛着森森的寒意。

　　苏扶云已经做好了硬接顾垂天这一刀的准备。因为这不是比试，他上方的方轻逐需要他拖延时间，而他下方的殿下则需要他的保护，所以他不能闪躲。

　　在他的下方，关笑双眼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空中。他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槽牙，一直到口里泛出了铁锈味也没有松口。这种没有力量，只能由他人保护的无力感，猛烈地灼烧着他的胸腔。但是他牢记着自己的目标，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只是等待，等待方轻逐打开天门。

　　顾垂天的金翎刀已经递到了苏扶云的面前，在下一个瞬间，金色的刀芒与寒光湛湛的刀阵悍然相撞！

　　金翎刀的刀锋轻易地劈开了柳叶刀阵，顾垂天强大的神魂驱动下，刀光铺天。强大的力量冲击震伤了苏扶云的丹府，他的神魂在气脉中开始不安地咆哮，震得他立刻吐出了一口鲜血。

　　尽管丹府受伤，神魂震荡，但苏扶云仍然牢牢地把握着对柳叶刀阵的掌控，他竭力安抚沸动的神魂，慢慢地将它凝定，抽出一缕丝线般细而强韧的力量。

　　苏扶云的神魂天生带有清风般怡人的气息，却又绵密而富有韧性，他的神魂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三十九把追风柳叶刀中，成功突入刀阵的金翎刀，原本一往无前的刀势竟然被成功地阻住了。

　　苏扶云望向顾垂天，示威般地笑笑。

　　顾垂天皱眉，倏然收刀，然后，没有留给苏扶云任何反应的时间，金翎刀再次劈来。

　　苏扶云因为接下了顾垂天的一刀，信心大增。他举起手来，追风柳叶刀又一次放出盈然清光，迎向顾垂天的金翎刀。

　　而在苏扶云与顾垂天交手之时，红霄也唤起了天火，向地面上的人发起了攻击。

　　苏扶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道强大灼热的火光，心脏一阵紧缩，然而此时他与顾垂天两刀相交，根本分不出神来去施以援手，只能在心中默念：“关纾姐姐，再撑一会儿就好，天门马上就能打开了！”

　　地面之上，关笑已经感受到了随红霄疾飞而来的滚滚热浪。前日被她的天火逼得手段用尽，无路可走的情景很容易地就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关纾向前一步，挡在了关笑面前。

　　关笑面色一滞，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婆婆！”

　　关纾没有回头，天火在前，火光四溅，热风映着她的脸，烧得她的容颜嫣红如桃花。她举起了手中的木杖，杖中枝蔓开始飞速生长。

　　关纾知道，红霄的天火正是她槐光杖的死敌。前日里，面对红霄的狙击，关纾即使使出了全力抵挡，她的枝蔓依然很快就被天火焚烧殆尽，但她的神色中，只有宁定与专注。

　　红霄的天火，马上要和关纾杖中伸出的枝蔓相交了。猎猎飞风之中，红霄气势暴涨，她唤出的天火也又更为猛烈地向上窜了一窜。她的黄金眼瞳中燃着灼灼的怒火，当日被方轻逐挡住的郁闷，她今天就要清算，她可不是顾垂天那个看似冷面，其实心软的家伙，她才不在乎多杀了哪个人！

　　面对浩荡天火，关纾面沉如水，她的神魂透体而出，就如一夜之间，幼树抽芽长大，槐光杖中，枝蔓瞬间变粗变韧，盘结成盾，青叶迎风招展。

　　金红的火焰与青绿的枝蔓交相辉映，如果不是在生死交关的情境下，应该非常好看。

　　红霄的天火很快砸到了关纾的树盾上，顿时发出一声轰鸣，金红的光吞噬了视线。

　　然而，待冲击的余波散去，红霄却惊讶地发现，树盾依然完好，只是原本的青绿颜色被染上一丝焦黑。

　　关笑非常担心地看到，关纾的脸色变得很白，甚至有些气喘，但是她牢牢地站定着，双目直视火光中的红霄。

　　“火浣之术？”红霄瞧瞧关纾，微微地笑了，笑容甜美，却含着不屑：“一个树仙，要使用这种与你的本质相距很远的道法，应该很难受吧？”

　　“好呀，你要用这法子，那就用好了，”少女撇撇嘴，这个可爱的表情，在她杀气腾腾的话下，完全没了原该有的娇俏：“我倒要看看，在被我烧死之前，你能撑多久！”

　　说着，红霄双掌抬起，又一次凝起了强大的火焰。

　　关笑焦急地仰着头，苏扶云与关纾都陷入苦战，他的心里好像有一锅滚油，无时无刻不在沸腾煎熬。他已经在心中将风中的道路来回默记了无数遍，只等方轻逐打开天门，他就可以一跃而上。

　　然而，以一人之力打开天门，怎么可能轻而易举？方轻逐划出的圆弧两端已经非常接近，但越是靠近，他对分天剑的控制就越是艰难，每一毫的移动，都在急剧地燃烧他的神魂。

　　天门将开之时溢出的罡风也越来越暴烈，比之锋利的剑锋，有过之而无不及，风走道道如割，尽管方轻逐竭力抑制，仍然有几道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痕。分天剑的战栗越来越难以控制，到了最后，灌入它的神魂竟然开始反震，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方轻逐的丹府。

　　在这足以撕裂天穹的强大力量面前，方轻逐不退，手持分天剑的动作，艰难却坚定。分天剑握在方轻逐的手中，狂肆地冲突，然而，最终只有不情不愿地，画向圆的终点。

　　弧线的两端终于相交。就在那一刻，九天之外一声巨响，一股无比浩荡、充沛，满含力量的气流瞬间穿透了圆心，击穿了天穹。

　　天门终于打开了！

　　天门的打开伴随着巨大的力量波动，之前就已经十分狂烈的风瞬时达到了狂暴的程度，煞气四溢地撕扯着靠近天门中心的一切，与此同时，分天剑对方轻逐的冲撞也愈发强烈，每一下都带着要震断他的气脉的气势，狠狠地砸在他的内腑，方轻逐强自压抑，对着下方的关笑喊：“上来！”

　　不用方轻逐提醒，一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的关笑，在天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已经向上直跃，飞身上了这条通天之路。青鸾咫尺飞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前进。

　　关笑的脚一踏上天道，就开始夺路狂奔，心无旁骛，一刻不停。他的眼前只有这条路，前方就是天门，只有快速地奔跑！

　　红霄袭来的天火在关笑身后炸裂，关笑头也不回，速度也没有降低分毫，只是狂奔。在他身后，关纾立刻趋上前去，拦住了红霄的又一波攻势。

　　关笑继续向前跑去。顾垂天的金翎刀被苏扶云的柳叶刀阵牢牢缠住，无暇分│身，他不敢有丝毫的停滞，一往无前。

　　狂风怒吼着扑向关笑，他一直抬着头，剧烈的罡风就这样狠狠地削在了他的身上，霎时道道鲜血狂飙。他的一绺发丝被风刃割断，在风中飘出老远。

　　方轻逐飘扬的衣角已经近在眼前。云片乱卷，罡风啸如龙吼，他站在狂风最强的地方，持续不断地燃烧神魂，以维持天门的开启。他的衣袍有多处被利刃割开的痕迹，血迹殷红。

　　看到关笑一路狂奔而来，终于到了眼前，方轻逐一笑，他倾尽全力，压制住不断怒啸、反震的分天剑，一时间，狂肆的力量竟然也为之一敛。他微微侧身，给关笑让出了一条路：“让我好等。过去！”

　　天门之中云雾喷涌，关笑离那个缺口越近，越能感受到另一端透出的强大力量，这力量化为扑面的狂风，带起巨大的力量波浪。同时，即使方轻逐已经尽力压制分天剑释放出的力量，但释放出的剑压，依然具有非常恐怖的威势。两道力量融合汇一，只是一波砸在他的身上，就让他体内的气脉顿时为止一滞，散落的神魂纷纷震动、吟啸，让他气脉之中的每一寸，都好像被斩碎了一般，剧烈疼痛。

　　青鸾咫尺面对如此强大的罡风，只能收缩着羽翼，跟在关笑的身后，艰难向前飞去。

　　关笑强忍着巨大的力量碾压在身体上的痛苦，一个翻滚，向前扑去，强大的气流挟卷着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拍打在他身上，他护住自己的头脸要害，罡风割过他的周身，强大的力量在他的脏腑间撕扯，他满口都是腥甜的味道，却只是一往无前，奋力一冲，终于穿过了风云翻涌的那道门！

　　咫尺紧随在他的身后，避开了力量的强力漩涡，奋翅疾飞，一同冲了过去。

　　眼见关笑通过了天门，方轻逐终于不必再忍受强开天门带来的神魂震荡，立刻收手。

　　关笑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天门就在他身后骤然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