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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庙里罗刹玉面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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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亭子里的是个蓝衣罩着白纱袍的书生似的人物,手里摇着把折扇,先念了两句诗,才冲二人抱了抱拳,“雨这般大,却不承想能在这大雨之中遇到两位天仙似的人物,在下实在是三生有幸。在下任平生,这厢有礼了。”
两人虽然打了伞,可照旧淋得落汤鸡一般,便是好看的姑娘,这湿淋淋的又如何看出是“天仙似的人物”?想来这厮看着人模人样,却是个花花公子。蓝惠雪心里想着,也就没多理他,只抱抱拳,还了一礼;沙莎却不依了。她拿湿淋淋的手把脸前两绺头发捋到耳后,挑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没见过被淋得这般狼狈的女子,今日见了便来嘲笑一番,是也不是?”
任平生登时着了急,面红耳赤地分辨道:“两位姑娘虽然淋了雨,却有出淤泥而不染之姿。在下方才所说皆是出自肺腑,不想引得姑娘误会了,是在下不对。”沙莎毫不领情,鄙夷地道:“得了,知道你能说会道。你这等人我见的多了,怕是见了哪个姑娘都这般说话罢?”蓝惠雪打心底觉着沙莎说的在理,可到底是萍水相逢的人,话说到这份上她觉得不妥,就看着任平生那没湿多少的衣裳打岔道:“任先生怕是早就来了罢?当是下雨前来的。”任平生懊恼地道:“是了,方才雨还不太大的时候便在了。——不巧伞坏了。”
蓝惠雪本就是应付他两句,如今点点头,便转身同沙莎看起雨来。那任平生却不肯歇,二人没理他,他倒自己感慨起来:“这天儿就跟这江湖一般,忽而雨,忽而晴,世道说变就变,由不得我等怎么想了。”沙莎、蓝惠雪二人互相看了看,都没理会他。他却又叹道:“这几年的工夫,黑虎教说起就起来了,如今也是一手遮天,说都说不得了,就如同江湖里的皇帝一般。——不知道再过两年,是不是写到‘黑虎教’三字都要缺笔避讳了?”
“问了半日,槐南镇里头的人但凡提起黑虎教都一声不敢吭,还独就你敢说话。”沙莎登时起了兴致,“你是这槐南镇上的人么?”任平生点点头,沙莎便朝蓝惠雪看看,蓝惠雪忙道:“任先生,这镇上原先有家姓贲的,你认得吗?”
“你说的可是贲白术前辈?”任平生闻言一惊,接着叹口气,脸上忽然现出伤感的神色来,声音也不由低下去,“难得还有人记起贲前辈。当年我家落魄,受贲前辈不少照应……贲前辈一条好汉,可惜啊,却折在魔教手里了。”蓝惠雪明知当年发生了什么,却咬着牙故作不知情,讶异地问道:“什么……贲前辈他怎么了?”
“什么,你竟不知道么?”任平生瞪大了眼看看蓝惠雪,叹了口气,道,“——其实多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魔教的人杀了贲前辈一家三口,把房子也点着了,想着毁尸灭迹。我得人传信赶过去时,那火都烧完了,就见打房子里头抬出来三具焦黑的尸身。贲家那没过门的新媳妇穿着嫁衣,被娘家的妹子拉着,疯了似的哭……”
他说的那新媳妇想来就是徐双月,而拉着徐双月的“娘家妹子”不是别人,正是蓝惠雪。如今只是想起那时的情形,蓝惠雪都觉得眼眶发涩、胸口发闷,更何况听他这样讲?她当时就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任平生慌忙掏出块帕子递过来:“姑娘你别哭,死者已矣……”沙莎立刻接过来给蓝惠雪擦泪,却还白了那任平生一眼。任平生许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姑娘,便不说话了,只关切地看着蓝惠雪。
蓝惠雪擦了泪,稍微平复了下心绪,才低声道:“这么多年没见了,乍听闻这般噩耗,我心里着实难受……”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又问道,“贲家的房子都,都烧了么?就没什么剩下的?”任平生摇头道:“都烧完了,什么都没剩下。”
若贲白术当真是奔雷剑主的话,那么奔雷剑到哪里去了?蓝惠雪如此想着,与沙莎相互看看,便知二人都想到一块去了。可奔雷剑的事是决计不能问这刚刚见面不久的任平生了,于是蓝惠雪跟他客套几句,草草把这通闲谈结了尾。说话的工夫,雨势渐渐地见小,沙莎就道:“快晌午了罢?我还真饿了,咱们赶紧回客栈去罢。”
蓝惠雪应了一声,刚要走,却被那任平生喊住了。
“姑娘,在下……在下……”那任平生低着头,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能否借伞一用?”不待蓝惠雪答话,他却又道,“罢了罢了,两位姑娘天仙似的人物,若是共撑一伞淋着了可如何是好?”
蓝惠雪看着他这般纠纠结结的模样,想着他总算也是这槐南镇里头一个敢谈论黑虎教的人,不由善心大发,把手中伞递过去道:“任先生,你且拿去用罢。我二人衣裳都已湿了,再淋些雨也不碍事。”任平生红着脸接了伞,小声道:“多谢了。姑娘——姑娘若是方便,明日辰时二刻还请来此处,我定然完璧归赵。”
“一把破伞而已,有什么好还的?”沙莎冷笑一声,“我最看不得你们这般虚情假意的样子:既说怕我二人淋雨,那么又为何还是收下这伞了?”
任平生脸更红了,急得话也说不出来一般,艰难地道:“你……我……不食嗟来之食……一定得还!”
蓝惠雪见他窘迫,忙道:“任先生你莫急,我明日辰时二刻在此等你。”说罢,她挽了沙莎的手,小声道:“罢了罢了,跟个木讷书生较什么真?快回客栈吃饭了。”二人便一同走了。
雨又下了半日,两人吃过午饭便不曾再出门,只将前晌的见闻与鸿逸讲了讲;鸿逸也讲了他见的那位“小少主”,又挠着头道:“我从未见过那位‘小少主’,可不知为何我瞧着他的模样竟那般眼熟,尤其他笑起来时的侧脸……”沙莎道:“你细想想,会不会是他的模样像你见过的什么人?——你们在黄沙镇不是遇见过一位黑少侠么?他与魔教的教主等人都姓黑,莫非——”鸿逸骤然一拍桌面,叫道:“是了,就是他!那小少主笑起来的模样,与那位黑少侠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说完这话,不约而同地都朝蓝惠雪看来。蓝惠雪原本对那位黑少侠却有几分好感,可因鸿逸那日所说,她对他的疑虑却又更多了些。如今听鸿逸如此说,她心里骤然一沉,面色也沉了下来,却岔开了话题,道:“沙莎,你明日要与我一同去见那书生么?”
沙莎又瞅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才道:“不过拿个伞,能出什么幺蛾子?你自己去吧,我可不想看见那胡言乱语的书生。只一条:你可不能叫那书生的花言巧语骗去了。”
蓝惠雪应了一声,第二日就独自到那个亭子里等候任平生了。
而任平生倒也没迟多少:辰时二刻不到,他就拿着伞匆匆跑来,一进亭子里就双手把那伞奉还给蓝惠雪,道:“姑娘久等了,这伞一点都没伤着,如今可以完璧归赵了。”不过是一把油纸伞,真弄坏了倒也不心疼;可看着任平生这般认真模样,蓝惠雪心里不住地发笑,便逗他道:“那我可要查验查验。”任平生全然没看出她是在玩笑,竟真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姑娘请。”蓝惠雪忍着笑,半真半假地把那伞撑开来看了看,道:“果真是完璧归赵,任先生是个仔细人。”
任平生一张白净的面皮登时红起来。他“嘿嘿”笑了几声,偏着头不敢看蓝惠雪的目光,刻意地岔开了话题,道:“姑娘,你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同你作伴的那位姑娘呢?”
蓝惠雪想起沙莎的话,不由暗暗发笑。她没答这话,转而道:“任先生,我有一事向你请教:那黑虎教的小少主是何许人物?一向只听说魔教的少主黑啸风,却不曾听说过‘小少主’。”
任平生略微思忖了一下,就道:“姑娘,你说的该是那魔教教主的次子黑旭阳。这魔教教主黑无惧有两个孩儿,他日日只顾着教那长子黑啸风,却不怎么管这个小的。黑旭阳也甚少在魔教待,一年里头总有八个月在四处游玩,也难怪人们不知道他了。”
“原来如此,我只当那魔教教主只有一个儿子呢,多谢任先生。”蓝惠雪谢过了任平生,告辞道,“那么任先生,就此别过了,后会有期。”任平生也道:“姑娘慢走。”可蓝惠雪刚走出没几步,他却忽然又叫道:“姑娘留步!在下……还有一事。”蓝惠雪被他这一番折腾闹得有了些许火气,可还是耐着性子停下来,问他道:“任先生有什么事?”
任平生朝蓝惠雪走了两步,拿手比划着,低声道:“我方才刚想起来,贲家出事前一天,贲前辈曾来我家,把个匣子托付给了我。——约莫这么长、这么宽,重得很。贲前辈只说暂交我保管,却不曾说叫我打开,我也就一直不曾打开看过。姑娘,你既是贲前辈故人,可知这是何物?”
他方才比划的有约莫三尺长,半尺宽,又说重得很,蓝惠雪登时只想到了一件物品,那就是奔雷剑了。莫非贲白术知道自身难保,便先把剑托付给了可信之人?那么跟剑在一起的应当还有剑谱和贲白术的遗书。这般想着,蓝惠雪心里忽然焦灼起来,不由一把抓住任平生的手臂,叫道:“任先生,我兴许知道,你叫我看看那匣子罢!”
任平生“哎哟”一声叫,被她攥住的右臂一下颤抖起来。他龇牙咧嘴,显然手臂被抓得疼了,却还红着脸强撑着道:“姑娘,这大庭广众之下怎能这般拉拉扯扯?——姑娘快放开我罢,我带你去就是!”
蓝惠雪原本也不是要为难或是逼迫他,只是一时激动忘了轻重。既然他应下了,蓝惠雪便忙松了他的手臂,由他领着出了槐南镇。
向南走了约莫两里地,路渐窄了,人迹也少了许多。蓝惠雪心里不由起了几分疑窦,刚要问那任平生,却听他道:“这便到了。”说着,他往右手边拐个弯,就见那杂乱的林木后头竟是一座破庙。
“任先生,这是你家?”蓝惠雪皱起眉来,停了步子,不肯往前走了。她防着魔教的人,又只想着是出来拿伞,便没把冰魄剑带在身上,这时不免有些心慌;虽说那任平生瘦弱无力,像是个不会武功的,可这里人迹罕至,到底小心为好。
“正是。”任平生仿佛看出了她心底的疑虑,忙解释道,“蓝姑娘若是不放心,那便稍等片刻,在下把那匣子拿出来就是。”
蓝惠雪心想:若是进到破庙里,万一有变,只消把门守住便断了她的退路;在这小路上却不同,四面八方都是能跑的。这般想着,她就道:“麻烦你了。”任平生忙说着“不麻烦”,快步朝庙里去了。
眼见那任平生进了破庙,蓝惠雪忽然想起一事来,登时便惊得起了一身的汗:方才那任平生说,“蓝姑娘若是不放心……”这两日两次相见,蓝惠雪和沙莎都从未说过自己名姓,这任平生又如何知道她姓蓝的?
一想到这一条,蓝惠雪心里瞬间慌起来。她忙转身要往回走,可方才还没人走的那条窄路上,不知何时竟站了个瘦的几乎皮包骨头的道士。
道士抱着个拂尘,见她转身过来,低低笑了两声,用嘶哑的声音道:“你往哪去?”
蓝惠雪攥紧了拳,稍一转身,却见那任平生果真抱了一物从破庙出来了。可他抱的不是三尺长的匣子,而是把三尺长的大刀。他朝蓝惠雪笑起来,那笑里再没了方才那种局促;他笑得和颜悦色,却也叫人冷到骨子里去了。
任平生道:“蓝姑娘,你往哪去?”
蓝惠雪惊得后退了一步,却又听得身后有细微的枝叶碎裂声。她忙一回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也站了个笑眯眯的矮胖和尚。
那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冰魄剑主,你往哪去?”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如今蓝惠雪手中无剑,那道士、那书生却都拿着趁手的兵刃,因而蓝惠雪虽拼尽全力应对,终究还是被那书生扼住了脖子,拿迷药迷混了过去;再醒来时,她已躺在冰凉潮湿的地上了。
还未睁开眼,她就闻到一股掺杂着血腥味的肉香;耳畔“噼噼啪啪”有烧火的声音,夹杂着奇异的窸窣声。她试着动了动,可手脚都被绳子捆得结实,动弹不得。
她又试着挣扎了几下,就听一人道:“醒了。”这说话的是先前那干巴道士的声音。
接着又是那矮胖和尚的声音道:“可说好了,这回得先叫我玩够了才轮着你。”道士道:“哪回不是先叫你玩?”和尚便恼起来:“现在锅里头煮的那个,和尚我还没碰过呢,就叫你宰了。”
这话直听得蓝惠雪汗毛倒竖,心里不住地打起战来;她慢慢睁开眼来,一下子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没忍住就“啊”地一声大叫起来:放在她眼前的是个连着脖颈砍下来了的女人头,两眼还睁着,人头下头一滩血湿淋淋的,头顶上长长的头发一并延伸到她身下来,想来身下潮湿就是因这人头上淌下来的血了。
蓝惠雪吓得魂飞魄散,因而这一声惊叫也是凄厉至极,喊到一半,她就觉嗓子里火辣辣地疼,骤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屋里头传来几声大笑,接着一人走到近前来,把那女人头提了起来,随意地往旁边一扔,那女人头就骨碌骨碌地远了,在地上拖出断断续续一道寸许宽的血痕来。
“冰魄剑主,你在喊什么?”来的人是那笑眯眯的矮胖和尚。他把蓝惠雪扶了起来,叫她靠墙坐住,这当里手却在她身上乱摸几下,揩了一把油。
蓝惠雪又怕又怒,可方才那一声喊叫着实伤着了嗓子,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着那和尚;越过那和尚,她看见正往个破旧铁锅里煮东西的任平生,登时忍不住冷笑道:“任平生,你骗得我好苦!”这几句话说得费力,声音沙哑难听,全然不像是她的声儿了。
任平生不理会她,只聚精会神地盯着锅里的东西,不时拿手中的长柄大勺搅几下,陶醉地吸一吸锅里传来的肉香。那锅是吊起来的,下头燃着的是木柴,旁边是一大滩血,旁边还丢着几根白花花的骨头。任平生盘腿坐在地上,蓝衣同那白纱袍都被血染得一片暗红,他却也不觉,只盯着那锅里的东西,脸上愈发现出兴奋的神色来。
矮胖和尚顺着蓝惠雪的目光朝他看过去,笑道:“嘿嘿,那书生,冰魄剑主跟你说话哩,你怎地也不理会?”任平生这才“嗯”了一声,然后道:“说什么来着?”
“说你骗得她好苦。”
任平生闻言“噢”了一声,笑着站起身来,打锅里舀了一勺汤。而后他走到蓝惠雪身边来,把汤往她口边送,嘴里不住地道:“那你便喝口汤罢,算是在下给你赔罪了。——这汤你在别处可喝不着,这可是那旬阳府里头最美的美人熬的汤……”
那汤色泽鲜亮,不油腻却闻着香得很。可蓝惠雪听到他这句话,想到那女人头,只觉耳边“嗡”地一声,头脑里便是一片空白。她本能地紧紧抿了嘴,唯恐喝进一星半点的人肉汤去。
任平生拿着那勺送了几次,都没能把这汤送到蓝惠雪口里,登时恼起来:“你怎地不喝呢?这汤的材料当真难得,在下当真是用心煮的!——罢了,你不喝我喝便是,总不能暴殄天物。”说着,他调转勺柄,分几口细细地把汤喝了,脸上现出满足的神色来:“好汤、好汤!那肉该是更美味了。”他又走到那锅旁,依旧往那滩血水里坐下,又拿长柄勺搅起来。
蓝惠雪闻着那肉味,浑身打颤,胃里也不由泛上酸水来;可瞧着那任平生的样子,她也不敢呕出来,只得拼命压下去,唯恐惹怒了那把人肉汤当作珍馐的任平生,当即便把她也煮了。她不敢多看那口锅,目光却也不知该往哪放,就茫然地往门口瞅了一眼。
只见那道人在门口坐着,两手血淋淋的,正玩弄着一个同样血淋淋的物什,想必是从那死了的美人身上挖下来的。而最为可怖的是那道人的神情:有几分痴迷,还有几分欢喜,竟如得了新鲜玩意儿的孩童一般的兴致勃勃。蓝惠雪一惊之下,再也按捺不住,偏过头便干呕起来。
道人抬眼看了看她,嗤笑道:“什么冰魄剑主,也不过是个凡人罢。”
“她是凡人,我们也是凡人,唯独你这老道是个该下地狱的夜叉!”和尚笑骂了两句,又道,“我说,不知老道,你玩的是个什么物件?”
道人听那和尚这般问,登时顾不上看蓝惠雪了。他招呼和尚过去,欢喜地道:“你瞧,方才我破开她胸膛时,看到这心还在跳哩。人死了心怎么还会跳?想必是跟寻常的心有所不同。我便拿出来瞧瞧。”和尚一脸嫌恶道:“跳便跳罢,如今不也不跳了么?——活生生的美人儿多有意思,你非要开膛破肚。你这等人来日死了,必然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道人登时急起来,打地上拾起根腿骨,朝着和尚便打过去,恼道:“皆空,你懂个屁!我现下学的是‘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皆由道而来,那么我若是琢磨清了万物的构造,那我自然也就知道了‘道’是什么……跟你说也说不通,你懂个屁!”
那皆空和尚连连后退着躲开他那几下,悻悻道:“我不光懂个屁,我还懂那美人儿当真该怎么享用哩!哪像你们两个,不论丑的美的,都是先剖成零碎,再吃个干净!”任平生立时不服起来:“美人儿跟寻常女子吃起来能是一个味道么?”皆空立刻还口道:“你既知如此,为何不掳了那紫云剑主来?那个比这个好看。”任平生道:“你有本事你去掳罢。我就知道拿贲家的事定能骗来这冰魄剑主,却不敢说定能骗到紫云剑主。姑且有一个算一个罢,若是断了肉,你我可吃什么去?”
皆空愣了愣,道:“也是。自打跟着你吃了这人肉,旁的肉还真吃不下了。”他朝那锅里望了望,又问,“你这一锅肉还能吃多久?”任平生道:“昨日吃了些了,这些还能吃两顿罢。这冰魄剑主你们快些玩够了,明日便煮来吃了。”皆空道:“那么今日你们两个都给我收敛些,前头多少个美人儿都叫你们两个吓得疯疯傻傻的,话都说不出了,那还有什么乐子?”
蓝惠雪看着这三人说笑,不由吓得浑身发颤两腿发软,就差没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了;听到任平生说这话,她登时满心都只剩一句话了:这回完了,这回完了,明日就要被煮来吃了!惊慌之下,她不由惊叫着求饶道:“别杀我,别杀我!”
皆空拿了个碗,边跟任平生讨肉吃,边笑嘻嘻地道:“冰魄剑主你莫急,待佛爷我吃饱了便好好疼你。你也莫叫了,这荒山野岭的谁听得到——”
话未说完,就听得“砰”地一声响,那破破烂烂的木板门登时破开个大洞。三人都是一怔,接着又是“啪嚓”一声响,那扇门整个被从外头破开来,碎裂的木板噼里啪啦都往坐在门口的道人身上砸去。门口屋顶上的枯草与尘土簌簌落下,把门口那青年的身形遮掩得模糊不清。
“哈,是七剑的小崽子来了!”皆空大笑一声,把腰间挂的一串念珠一把扯断,手一拂一推,那一串木头念珠便一颗都没落地,全朝着门口的那人去了。
来人冷笑一声,随手拾了块木板便把那念珠都格了开来;这时尘土也都落尽了,屋里几人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正是魔教的少主黑啸风,也即是蓝惠雪那日见着的黑少侠。
只见他满身的尘土,头发也散了不少,凌乱地披在肩上,脸上也是慌乱的神情,却在看到蓝惠雪的那一瞬骤然松了口气,仿佛心头千万钧重担都卸了下来。而后,他将目光转向屋里那三人,神情就又渐渐冷下来,且带上了几分怒意。
“少主……你怎么来了?”和尚看着黑啸风张大了嘴,一松手便把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任平生忙起身挡住了他那锅人肉汤;那道人却不曾正眼去看黑啸风,倒是从门口挪开了几步,却还捧着他手里那颗人心细细端详着。
黑啸风往前踏了几步,先是狠狠一脚把那道人踹倒在地,接着他走到那和尚跟前,甩手就是两个耳光,打得那皆空和尚登时两颊都肿了起来:“我的人都敢动,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道人跌倒时把那颗人心落在了地上,他也不顾黑啸风尚发着怒,连走带爬地过去捡起那颗人心,捧着叫道:“哎哟,我的心。”任平生却道:“少主,这可是冰魄剑主,教主——”黑啸风不待他说完这话,俯身掀翻了那煮着人肉的锅,滚烫的汤朝着任平生飞去,任平生忙后退几步,才没叫那汤浇了满身。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黑啸风道,“别以为教主收了你们三个,你们就得了免死金牌了,你们真当我不敢杀你们?——滚!”任平生恍若没听到一般,只满脸惋惜地瞅着地上淌着的那尚冒着热气的肉与汤;皆空与那道人对视一眼,又看看黑啸风的脸色,忙拉着任平生跑了。
待三人的脚步声听不见了,黑啸风就绕过地上的肉块,走到满身血污、两眼失神的蓝惠雪跟前,解了她手脚上的绳子,拉住她的手臂,要带她离开这里。却不料他刚碰到她手臂,她就骤然慌乱起来,一面毫无章法地乱挥着两手,一面叫道:“别杀我,别杀我!”黑啸风忙拽住她,叫道:“蓝姑娘,是我!有我在,如今没人要——”话音未落,蓝惠雪就挣开他的手,猛地往他脖颈上挠出三道血痕来,口中还不住嚷着:“别碰我,你这吃人的淫贼!”
瞅着她疯了似的模样,黑啸风又急又气,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恨不得立时去杀了那三人泄愤。可蓝惠雪这个样子,他哪敢离开?
正犯愁的工夫,他骤然想起身上还带着两包先前向那位“小华佗”窦小先生讨来的宁神散,忙一面在心底胡乱谢过各路神仙,一面自口袋里摸出一包宁神散来。他道一声“蓝姑娘得罪了”,伸手点了蓝惠雪的穴道,把那一包宁神散强灌进她嘴里去,待她昏睡过去后,便抱起她出了这满是血腥气的破庙,快步往槐南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