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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 庙里罗刹玉面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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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镇子口上,稀稀落落有了几户农家。东头有一家姓申,黑啸风知道他家大儿子入了黑虎教,如今就在古槐山上的分舵里头守着,于是便带蓝惠雪到了申家。他自报过家门,那老两口便忙不迭地带着女儿和幼子把间屋子暂且腾了出来,又依着黑啸风的意思倒了一碗茶水、洗了一块手巾交送进屋来。农舍寒酸,屋里没什么陈设,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桌椅都擦得发亮,茶碗与手巾也还算干净。黑啸风虚掩上门,将蓝惠雪放在床上,坐在床边听着她渐趋平缓的呼吸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用湿手巾轻轻将蓝惠雪脸上的血污都擦了去。
漫天的浓云刚散开来,灿灿斜阳自农舍狭小的窗户里投进来,正落在蓝惠雪微微蹙起的眉头上。黑啸风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黄沙镇里的夕阳余晖,想起自己已压在箱底的那件衣裳。想着想着,他没来由地就觉得那日光刺眼极了,照得脖颈上被蓝惠雪抓出的三道伤分外疼,就忙往日头照不到的地方缩了缩。
正这时,蓝惠雪缓缓睁开眼来,待看见他后,骤然畏缩了一下,接着泪水便沿着脸颊淌了下来。
“蓝姑娘,你……你醒了。”她脸上的泪光也那般刺眼,黑啸风不由别开头去,不敢与她对视。她却翻身坐起来,也不顾什么男女之嫌,不由分说地扑进他怀里,颤抖着号啕起来。黑啸风手足无措,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她的后背,磕磕绊绊地道:“你,你不必害怕。如今我在,……没人会伤害你。”说罢,他慌忙端起那早已凉了的茶水往她手里递,“——你喝口水?”
蓝惠雪不应声,也不接那碗水,只抓紧了他的衣襟不住地流泪。又过了好一会,她才坐直了身子,止住了哭声,一面用衣袖擦泪一面用方才喊哑了的嗓子艰难地问道:“你……魔教少主……?”黑啸风知道她迟早会知道,如今听她问了,心头悬着的巨石仿佛骤然落了地一般,竟是松了一口气,而后点了点头。她费劲地清了清嗓子,又问道:“在黄沙镇时,你已经知道我二人的身份了罢?”黑啸风又点了点头。
蓝惠雪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又救了我一回,——为什么?”
黑啸风稍稍犹疑了下,才开口道:“黄沙镇那回,按理说你自己也应付得来,我只是……只是清理一下教中的那等猥琐宵小罢了。”这话说得漂亮,他声音里却透着底气不足,“这回……权当是还你补衣裳的恩情了。”说完这话,他局促地抬眼看了下蓝惠雪,见蓝惠雪目光落在他这日穿的褐色外衣上,不知怎地心头一紧,忙辩道,“那件衣裳……我还在穿。”
蓝惠雪低垂下眼眸来,不言不语地喝了两口水。黑啸风跟着她沉默了片刻,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忽然自顾自地絮叨起来,道:“今日你见的这三个畜牲在江湖上早有恶名:皆空好色,不知子好杀人,任平生好吃人肉;这三人到了一块,就专干些拐人家好看姑娘的勾当,当真是该天打雷劈!我……我父王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竟把这三个下三滥收入教中……胡闹。——方才吴堂主跟我说,那吃人的书生领了冰魄剑主走了,我险些没急死!”说罢,见蓝惠雪依旧沉默着,也没看他,他又骤然没头没脑地道,“我是黑虎教的少主,你怕是不肯再理我了罢?”
听了他这话,蓝惠雪仿佛要笑出来似的,可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抬眼望了望他,犹疑中又带了几分乞求地道:“你不是个恶人,你跟他们不一样。——对么?”黑啸风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心口微微疼了下,却不答她,只是道:“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客栈罢。——你还能走路么?”
蓝惠雪点点头,似是失落地叹了口气,喝光了碗里的茶水,站起身来,道:“走罢。”
这一路两人都不曾说话,相互躲闪着对方的目光,看都不曾多看一眼。直到到了镇子口,蓝惠雪才忽然道:“这话问你大概不妥,可——”
“奔雷剑主么?”黑啸风了然地看了她一眼,却摇了摇头,“听说是死了,我也不清楚。那时我正被我父王关在分舵修炼内功。”他刚说完这话,忽然就听得一人喊道:“惠雪在这,我找到她了!”两人转头看去,就见沙莎和鸿逸一前一后正朝她跑来。
沙莎头一个到了蓝惠雪身旁,一把拉住她,叫道:“跑哪去了?可叫我们好找!——你受伤了?”蓝惠雪摇摇头,轻声道:“不是我的血。我没事——”她一开口,沙莎就惊诧地打断了她的话:“你的嗓子——”她目光扫过黑啸风脖颈上的抓痕,骤然一愣,话说一半便打住了话头。接着她抓起蓝惠雪的右手来,看了看她指缝里的血污,就又抬头瞅着黑啸风,冷笑一声道:“好哇!”两个字尚未说完,她就把蓝惠雪朝着鸿逸推过去,自己脚下发力,一个闪身已到了转身欲走的黑啸风跟前;这眨眼的工夫,紫云剑已经出了鞘,沙莎一扬手,长剑便朝着黑啸风当头直劈下去。
这一剑又快又狠,虎虎生风,若是江湖上寻常的无名之辈定然是来不及躲开的,终要落个被一劈两半的凄惨下场;可黑啸风修炼了十几年黑虎教的武功,又岂是寻常之辈?眼瞅着这一剑当头而下,他竟是躲也不躲,只转过身来,两掌举过头顶一合,就恰巧把那紫云剑夹在两掌之间。沙莎用劲用得猛了,如今长剑忽然被夹住,她打了个趔趄才停下来;而她还没站稳,黑啸风就双手发力,把紫云剑猛得往回一推,直推得沙莎脚下一滑,跌坐在了地上。
“你们七剑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黑啸风俯身瞅着沙莎,不怒反笑,“小丫头,你既是大小姐,就该好好在家绣个花什么的,别功夫不到家还——”话音未落,沙莎翻身跃起,接连几剑朝黑啸风刺去。两人相距不过两尺来远,她这几下出招也是快极了,亏得黑啸风反应快,脚下发力,平平往后跃出丈许远,身上才没多几个血窟窿出来。
眼瞅着沙莎不依不饶,又要冲上前去,蓝惠雪忙冲到二人之间,拉住沙莎,道:“他不是歹人!……咳,说来话长,回去说。”沙莎挑起眉来,乜斜黑啸风一眼,却终究是收了剑,道:“惠雪既如此说了,那我们就姑且饶你一命。魔教少主,你快滚罢!”
黑啸风倒不跟她多计较,只抱了抱拳,朝鸿逸道:“鸿兄弟,告辞了。”鸿逸站在原地,抱着剑没动,口中道:“下回再见面,可就不是兄弟了。保重。”黑啸风已转过身去,闻言便朝他摆摆手,也没多说话,径自走了。
三人回了客栈后,蓝惠雪洗过热水澡,将换下来的那满是血污的衣裳全扔了,便到客栈大堂里去找鸿逸与沙莎。两人面前的桌上已摆上了饭菜,蓝惠雪刚坐下,一眼看见盘里有几块肉,鸿逸又追问白日里发生的事,她就骤然想起任平生煮的那锅汤来,不由又干呕了半晌。见她这般模样,鸿逸愈发担忧了,非要问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蓝惠雪拗不过他,就把后晌时的经历一一讲了。
鸿逸刚夹了块肉,听罢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盘子里,苦着一张脸道:“我算知道你为什么只拣着素菜吃了。我只是听,都吃不下去了,更何况你是见了的……”沙莎也吃不下去了,柳眉倒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脚踢在鸿逸小腿上,恼道:“她一直说要吃完饭再讲,还不是你非要问?”蓝惠雪却是饿极了,这时低着头不去看盘里的肉,也不去想后晌时候见的,只闷头拣着面前的青菜吃。鸿逸跟沙莎闹了一通,她也吃饱了,三人便分头回屋休息了。
白日里惊心动魄,这一夜倒是太平无话。往后两日日头毒辣,酷暑难耐,槐南镇外头的池塘刚涨了两寸的水,经这一遭暴晒又跌下去三寸余;客栈老板往院子里种的菜也都打着蔫。这般暑热之下,沙莎第一个不肯出门去了,三人便又在客栈里住了两日,每日说说闲话,看看野史杂记之类,倒也过得自在。只是沙莎问了蓝惠雪许多话,多是“那姓黑的救你两次,莫不是看上你了”一类,每每都问得蓝惠雪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对答,沙莎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带有魔教的分舵,任平生等三人似乎也是在这一带活动,加上贲家的事再打听不到消息了,三人便决定不多在槐南镇逗留。只是下一步该往哪去三人却也没主意,只想着东边的贵平城一向有不少江湖人,商量过后便往贵平城里去,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到第三日上,天终于稍稍阴了些,三人便收拾了行装,闲逛一般慢慢地往槐南镇外头走去。这时正是槐南镇的早市,人们都聚集在熙熙攘攘的镇子中央,买些瓜果蔬菜一类。沙莎这是生来头回逛早市,一时间看什么都新鲜,只瞧着买鱼的跟卖鱼的讨价还价就瞧了足有半刻钟。
“大小姐,你若是再这般走一步看半刻钟,咱们就是到天黑都走不出这槐南镇。”鸿逸往沙莎身旁站着,絮叨着催道,“快些走罢,这天上的阴云过会儿散开来,又是骄阳似火,万一把你晒得同那蔫了的菜一般——”沙莎胳膊一横,手肘狠狠捣在鸿逸肋下,鸿逸“啊哟”一声痛呼,忙不说话了,却给蓝惠雪递了个眼神,叫她劝说沙莎。
蓝惠雪道:“她想看就看会儿罢。反正咱们出了这槐南镇也如没头苍蝇般乱转,你急什么?”她说罢,朝四周望了望,又道,“我去买把伞,万一路上下起雨来……”说着,她便打人群中挤过去,朝着个卖油纸伞的过去了。
有了前几日的教训,鸿逸对蓝惠雪也是满肚子的不放心。蓝惠雪一走,他就踮起脚来,越过人群瞅着蓝惠雪。
只见那蓝惠雪到了买伞的摊子前,挑了几回,撑开一把伞来看了看,又合上;接着又撑开一把看了看,是个浅绿素面的伞。蓝惠雪仿佛看中了这把,付了钱,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她却忽然转头朝着一处盯着看了几眼,然后脸色一变,就往那边跑去。
“你往哪去?!”鸿逸恼火地喊了一声,蓝惠雪却没停,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鸿逸生怕她又叫哪个魔教的拐了去,也顾不得跟沙莎多说,拽起沙莎就追着蓝惠雪跑过去。
沙莎看买菜的跟卖菜的吵架看得正起劲,突然被鸿逸这么一拽,挣了几下还没挣开鸿逸的手,便忍不住怒道:“你干吗?!急着投胎去吗?——男女授受不亲你懂吗,放开我!”鸿逸恼道:“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蓝惠雪又不知道跟着谁跑了,你还有心思看人吵架?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听得是蓝惠雪又出了什么事,沙莎便不气了,二人一块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终于追上了路中间正四处张望找寻着什么的蓝惠雪。
“你又去哪?”鸿逸松开沙莎的手臂,一拍蓝惠雪肩膀,恼道,“你要再这样,万一出了事,我可——”蓝惠雪一回头,却是噙着泪的,鸿逸登时说不出话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了?”
蓝惠雪努力忍着泪,哽咽道:“我仿佛……仿佛看见我爹爹。可人太多了,我跟了两步,终究还是跟丢了。”
鸿逸只听她说起过她的娘亲蓝溪、小妹蓝惠琦,却不曾听她提过她的的父亲。他原本以为蓝惠雪的父亲早已过世,也没敢贸贸然提起来,这时蓝惠雪自己既提起来了,他就忍不住问道:“七年前出事的时候,你爹没在玉蟾宫里?”
蓝惠雪踮起脚,又张望了一遭,似乎仍是没找着那人的身影,就拿袖子擦擦泪,失落地道:“许是我看错了罢。……你方才问什么?”鸿逸看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忍多问,就道:“没什么。”沙莎却道:“他问你七年前玉蟾宫出事的时候你爹在哪。——我先前也想呢,若是你爹还在世,那玉蟾宫出这么大事,怎么仿佛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我爹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他能怎么样?”蓝惠雪勉强地笑了笑,“况且,八年前的时候,我的小姑姑出嫁,我娘脱不开身,就只我爹爹回老家去了;小姑姑嫁人后,接着又是奶奶病重……玉蟾宫出事的时候,我爹爹已是一年多不曾回来了。”
“那后来呢?”沙莎追问道,“魔教的人怕是不会放过他罢?你可打探过他的下落?”
“那自然打听过了,只是自打那年奶奶去世后,就再没人见过他的踪影,兴许是怕受了牵连,隐姓埋名躲魔教的人去了罢。”蓝惠雪叹了口气,苦笑道,“就算他不躲着,他又能如何?我还记得我不过六七岁的时候,刚学了几招剑法就跑去跟我爹闹,结果……结果差点就砍伤了我爹,为这个还挨了我娘一通好打。”近十年未见,父亲生死未卜,饶是当年当笑话说的事,如今说来也觉着伤心。蓝惠雪说了这些便不说了,沙莎也不问了,只低声安慰道:“等我们七剑合璧打败了魔教,你爹爹便会回来啦。”话未说完,鸿逸就轻轻拽了拽她衣袖,低声警告道:“这附近可有魔教的分舵,话别乱说。”
沙莎甩开鸿逸的手,道:“蚊子般的声音都能听见,你当魔教中人个个跟你似的,耳朵这么灵?”鸿逸刚要辩解,忽然远远地传来“铛”的一声响,接着就是喜庆的唢呐声,是从古槐山那边来的。鸿逸跟沙莎立刻往那边看去,蓝惠雪又擦了擦泪,也跟着看过去:只见那古槐山上下来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吹着唢呐,一水儿的大红衣裳,仿佛是个迎亲的队伍。
唢呐声一起,一旁的人们就议论开了。一个道:“这迎亲的队伍像是从黑虎教分舵来的。”立时有人嫌恶起来:“呸,魔教的宵小竟也娶新娘子么?”有人反驳道:“瞧这气派!——魔教怎么了,人家有钱有势啊!”两人吵嚷的工夫,就见那迎亲的队伍拐了个弯,沙莎不由奇道:“我怎么瞧着这是往天门山上去的?”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朝她看过来,道:“怎么,你竟不知道么,是那魔教少主要跟玉蟾宫宫主提亲哩,可不是要往天门山上去?”蓝惠雪只觉耳边“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她一个箭步冲到方才说话的那人旁边去,一把抓住他,急急问道:“你说什么?谁要跟谁提亲?”
“你这姑娘急什么?当真没教养!”那人吓了一跳,甩开蓝惠雪的手便瞪着她埋怨起来,“姑娘家家的,随随便便就同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蓝惠雪急得险些没哭出来,却不得不抱拳行了个礼道:“敢问前辈,你方才是说谁要跟谁提亲?”那人这才端了个架子道:“——是那魔教少主黑啸风,要跟玉蟾宫宫主蓝惠琦提亲。”说罢又絮絮叨叨地教训起她来。蓝惠雪却全然没心思听他说这些话,只觉脚下一软,险些跌在沙莎身上。她一边想着:自己的小妹蓝惠琦不过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就要为了魔教掌控玉蟾宫的荒唐缘由嫁个她之前都未见过的人;一边却又不住地想起黄沙镇里夕阳余晖下黑啸风的背影,想起他破门而入,骂那三人道:“我的人你也敢动,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越想下去,她心口便疼起来,疼得她直欲落泪。
沙莎见她这般模样,立时拉起她的手,就往古槐山那边走去;鸿逸吃了一惊,叫道:“你们去干什么?”
“你说我们要去干什么?”沙莎压低声音道,“若是放任不管的话,蓝家的妹子同玉蟾宫不就一并落在魔教手里了?——亏你还七剑之首呢,这都想不到。”不等鸿逸说话,她轻蔑地一笑,又道,“要不然就是——你怕了魔教了?”鸿逸闻言气得瞪眼,半晌才道:“是,我是怕了!那魔教的武功本就邪门,他们又人多势众,我父亲都是拼了一条命才保我活下来——你没跟魔教对上过,你自然不知道怕!”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蓝惠雪骤然烦躁起来,甩开沙莎的手,站定在原地,恼道:“你们别吵了!我自然知道这些,……大局为重之类的。走罢,脚程快点兴许——”
“你在说什么东西?”鸿逸打断了她的话,“自然不能看着魔教的人向你亲妹子逼亲了。更何况你……他……罢了,不说这个。我只是想着,咱们不能就这样跟在魔教人马后头罢?即使不细细乔装,起码也得从小路走。”
这回那两人都没什么异议,三人就往小摊上买了蓑衣斗笠披上,又打听到一条上山去的小路,便沿着这条坎坷的小路爬上了山去。三人前脚到了玉蟾宫大门口,魔教的人马后脚跟着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