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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招亲娇娘着红裳(3) ...

  •   槐南镇之所以名为此,是因其往北十里地有座山,叫古槐山。这山不高,景也算不得美,因着山顶那棵老槐树才有了些许名气:往前几年,这一带的人常到山顶“拜老槐”,把像是姻缘之类的愿景写在一条红绸子上,系在老槐的树枝上,再拜上几拜烧上两柱香,便算是许了愿了。然而自从三年前那魔教在这古槐山上建了天门山分舵,那老槐就被这分舵的院墙围了进去。开始时有过恳求魔教放他们进去拜老槐的,被打下山来了;也有偷偷溜进去拜老槐的,被逮住了就杀了,尸体还挂在老槐上头。这般不过一年光景,那古槐山除了魔教中人就无人问津了,而那老槐不知怎地竟也突然枯死了。
      “那黑虎教造的孽多,老槐化解不了,心里苦,直苦死了。”槐南镇的人常小声地这般说,说罢又怕给来镇子上讨酒喝的魔教中人听到,忙四处张望一番,掩了嘴各做各的事去了。——魔教中人先前常来镇子上抢些酒肉一类,直到今年年初那魔教的新护法来了这天门山分舵,立了几条规矩,镇子里这才安生了。那淮南镇上的人便也常说:“这魔教的新护法倒还是个有点良心的。”
      如今那新护法,名叫尹松泽的,正同二堂堂主吴笑、三堂堂主叶茹萱站在他们的少主黑啸风前头,汇报着近些日子天门山分舵的情况。
      “前些日子属下循着灵鸽的踪迹找到了那冰魄剑主的藏身之处,却不想那姓徐的两口子负隅顽抗,属下不小心……就叫那冰魄剑主跑了。”那叶茹萱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张俏脸长得有几分妩媚,细看却是稚气未脱。说到这节,她跪下请罪,竟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道,“请少主责罚。”
      黑啸风先是愣了一愣,接着温言道:“没什么好责罚的,方堂主三十多岁的人了,不也叫那鸿逸跑了么?七剑到底是有本事的,叶堂主,你年纪尚轻,也不必苛责自己。”叶茹萱点点头,站起身来,拿衣袖狠狠擦去眼中泪水。
      尹松泽瞥她一眼,却不想跟同样去看叶茹萱的吴笑对上目光了。尹松泽当即转头回来,冲黑啸风道:“玉蟾宫无事。下头镖局的生意照常做着,还替安平府落霞山的陈家跑了一趟天山,拿了这个数。”他拿手比划两下,黑啸风便看懂了,却追问道:“陈家的人去天山干什么?”
      “他们老家主忽然生了怪病,请了神医胡言的关门弟子看过了,开的药里头有一味是天山的雪莲花。”
      吴笑在一旁听着,这时忽然道:“这病怕是报应。”尹松泽也点点头,黑啸风跟叶茹萱却是不得其解。那叶茹萱在几人里年纪最小,地位最低,这当里拘谨得很,也不敢开口问,黑啸风却奇道:“尹护法,吴堂主,这报应是怎么个说法?”
      “少主有所不知,这陈家跟寻常人家不同:寻常人家看重男子,他家却只看重女人,历代家主都是女人,女婿都是入赘的女婿。”尹松泽道,“这原也不算做什么坏事,可他家的女人若是生了儿子,他们便当即把那孩子杀了;若是接连两胎都生不出女儿,连那孩子父亲也要活剐了。这可不是造孽么?”
      黑啸风皱了皱眉,似是不信:“可据我所知,你手下那个叫李若雨的其实是陈家的男孩。我若没记错,他娘该是你说的这个生了怪病的家主。”
      “这李若雨的父亲生得极好看,陈家这位家主对他也是动了真心的,陈家这些烂事都不曾跟他讲,两人住在家里的宅子外头。这李若雨生下来后,丫头要抱走去溺死,他父亲便说,孩子随谁姓不要紧,可若是杀了这孩子,他便没法跟她过下去了,那家主便让了步破了例,把这孩子在外头宅子里偷偷养了起来。”吴笑一向知道这些江湖传言知道得多,这时便不打磕绊地讲出来了,“过了两年,这家主又生了个姑娘;再过一年,她男人病死了,她便带着一双儿女搬回陈家住了。那姑娘是下一任的家主,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李若雨却是日日受欺侮,后来实在忍不下去,才偷偷跑出来投奔了我教。”
      叶茹萱吃惊地道:“怪不得那李若雨行为举止跟个女儿家似的,原来是自己也想着做个女人哩。”
      “原来还有这么多事我竟从来不知道。”黑啸风也有些惊讶,却也没再多问多说,只是道,“那陈家都说是前朝女将军的后人,箭法出神入化,那李若雨的箭法我看倒也不差。”
      吴笑叹道:“箭法是不差的,只差在是男儿身。”
      几人又唏嘘了几句,接着尹松泽道:“上次教主吩咐属下来盯着他们做那降龙散,两日前做出来了,少主可要去看看?”
      “降龙散?”黑啸风茫然地道,“我兴许是忘了。只是既做好了,便带我去看看罢,来日父王问起来了我也好回话。”
      尹松泽应了声,就走在前头引路;黑啸风走在第二个,后头是吴笑跟叶茹萱。叶茹萱一仰头,见黑啸风穿着一件干净的靛蓝衣裳,衣裳背后拿银线绣了精细的腾云纹,就不由笑起来,低声对吴笑道:“吴叔,少主什么时候也穿起绣花的衣裳了?”吴笑道:“许是衣裳破了口子,便找个绣娘缝补几下罢。萱儿你记着:做属下的不该议论少主。”叶茹萱自六年前来了魔教,便在吴笑身边长大。于她,吴笑既像是师父,又像是父亲,因而听得吴笑教训,她忙敛了笑应道:“是,吴叔。”便不再说话。
      说话的工夫,几人已走到分舵后院里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头,门前有四个黑灰衣裳的年轻人把守着。这四个都是新近入教的,一直在这天门山分舵,只认得尹松泽、叶茹萱,便齐齐行了个礼,叫道:“参见护法,参见叶堂主!”喊罢,四人拿眼看着黑啸风,却不知该喊什么。尹松泽忙道:“你们几个新来的怕还没见过少主罢?还不快向少主行礼。”那几个一阵慌乱,都跪在地上叫道:“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少主,望少主恕罪。”
      “起来罢,不必拘泥这些个没用的。”黑啸风冲几人摆摆手,目光却在楼旁那枯死的槐木上停了一瞬,接着才跟着尹松泽走进那小楼里。这楼一层是空的,氤氲着浓浓的草药味;沿着楼梯走上去,才又见了两个人,正看守着一间打外头上了锁的屋子。黑啸风就道:“一间屋子而已,竟派了六人看守,想来这里头就是那‘降龙散’了。”
      “少主说的对,却也不全对。——这里头是打黄石山请来的‘小华佗’。”尹松泽一面说着,一面拿出钥匙来开了门,把黑啸风让进屋去,“这位窦小先生年纪轻轻,可不管是医人还是杀人,造诣都不低,我等就奉教主的命令请了他来。”
      正对着门的是两个相对的大柜子,一格一格分着,如同医馆里的那种,可格子上没贴着药材名。这俩柜子把这屋子隔成了三间:中间那间颇窄,里头什么也没放;进门右手边那间放着床和桌椅,床上衣物乱七八糟的堆着,桌上倒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屋里地方窄,吴笑跟叶茹萱就没跟着往里走,只尹松泽引着黑啸风到了左手边那间:里头两张桌子,摆满了瓶瓶罐罐,一个年轻人穿着宽大的道袍,正趴在桌上睡着。两人刚走进这间屋子,那年轻人就动了动,而后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二人,口边还带着一道涎水。
      尹松泽不待他说话,抢上一步,抱拳道:“窦先生,这是我们少主。”
      年轻人随意地应了一声,也不多看二人,只拿衣袖擦擦口水,又紧了紧束发的发绳。他抬手时,那宽大的衣袖便滑脱到他手肘上,露出他纤细的胳臂来。
      “你们这是给窦先生吃的不好么?”黑啸风道,“窦先生这般瘦弱。”
      窦先生懒散地抬眼看了黑啸风一眼,慢悠悠地道:“俗话说得好:‘久病成良医’啊。在下本就病着,如今又是几个月几个月的见不着日头,怕是不能再替少主效多少力了。”
      “窦先生这说的哪里话。”尹松泽忙赔笑道,“有什么需要的便同在下说。——那降龙散……”
      “没什么需要的。”窦先生打桌上的瓶罐里拣出一个来,随意地往黑啸风手里一塞,继续翻着那堆瓶瓶罐罐,依旧是慢悠悠地道,“刚给你的是跃龙丸。这跃龙丸不仅对人没甚么坏处,吃下之后还能融入周身经络里,助于修炼内功;可若是哪日他有了反心……”窦先生拣出个绿瓶来,又往黑啸风手里一塞,“嘿嘿,便想法子叫他碰到这降龙散。——不论是吃下去也好,吸进去也罢,只消这降龙散进了他体内,准叫他真气逆行、经脉俱断,不出半个时辰便一命呜呼。”黑啸风听得直发怔,拿着手里两个药瓶,喃喃道:“原来是干这个使的。”窦先生也不理会他,兀自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说着:“借光、借光。”一面说着,就从二人中间挤了过去,走到那右手边的屋子里,直直地往那堆衣物里一倒,又睡了起来。
      尹松泽低声道:“本事人都是有脾气的,更何况我们把人囚在这楼里有两年了,他心里难受,举止上难免有些冲撞。”黑啸风偏过头去瞧瞧那睡着的窦先生,怜悯地摇摇头:“既是请来的,又何苦囚着人家?”
      “捆来的。”尹松泽简单地答了一句,便同黑啸风走出来,转身又把门锁上了,“——少主若想看看这药的药效的话,那水牢里还有几个死囚。”
      方才听那窦先生讲这药的作用,黑啸风听得已是心惊,又怎么肯再拿个活人来试试?他忙把那跃龙丸和降龙散一同递给尹松泽,嘴里道:“罢了罢了,我跟吴堂主一路赶来也累了,先带我等去歇息罢。”尹松泽倒也不执意去试药,只把两瓶药细细收好了,就安排叶茹萱带吴笑去他的住处,自己则亲自将黑啸风带到了后头一间早打扫干净的房里,而后行了个礼,告退了。
      黑啸风虽是江湖门派里长大的,却意外地有些文人雅士般的喜好:他见那墙上挂了一幅颇精美的工笔画,便不由仰着头细细看了半晌。待看够了这画,他才把外衣脱下来叠好了放在床头,这工夫就听得门外有人道:“少主,那上玉蟾宫提亲的彩礼——”
      听得是吴笑的声音,黑啸风登时一阵心烦意乱,也不等他话说完,就道:“门没锁,吴堂主进来说话。”说罢起身往桌前走;可指尖拂过那衣裳上腾云纹细密的针脚时,他忽然想起那“鸿雪”姑娘,登时迈不动步了。——自打黄沙镇一别,那衣裳上的云纹连着那姑娘就如同烙在了黑啸风心里一般。这一路他不住地在想:这姑娘同长虹剑主在一起,十七八岁模样,名里很可能带个‘雪’字,这不就是那冰魄剑主蓝惠雪么?一想到这一层,便是满心的五味杂陈,直到听得吴笑清嗓子的声音,才骤然回过神来,忙往门口走去,嘴里说道:“那彩礼——吴堂主你看着置办罢,左不过就是那些东西,再捎上几匹红绸子,这些应该都是不缺的。吴堂主,你坐。”
      “是不缺的。”吴笑也不坐,恭敬地站在那,目光却落在黑啸风床头的衣裳上,“少主的衣裳也该是不缺的,怎么如今穿起缝补过的衣裳了?”
      吴笑一贯话少,他说的话在黑无惧心中又十分有分量,黑啸风便有些怵他。如今吴笑这般问了,黑啸风自己也心虚,不觉竟出了一头的汗,勉强才笑出来,道:“什么补过的衣裳?你这说的哪里话……”
      “若非补过了要遮针迹,那该是特意绣上去的罢?”吴笑不瞅那衣裳了,转而看着一头汗的黑啸风,道,“方才在少主身后看到,那云纹绣得极精细……属下斗胆说句闲话:少主,你是要娶亲的人了。”黑啸风闻言便觉得胸口发闷,知道他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语气里不由也带上了几分慌张与怒意:“我知道。”吴笑又道:“这世间女子会缝补衣裳的多了,来日你跟那玉蟾宫的宫主成了亲,若是衣裳破了,她也会给你补——”黑啸风抢白道:“我知道。”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吴笑轻飘飘地道:“要娶这玉蟾宫的宫主,是教主定的,少主莫非有胆量不顺教主的意?”黑啸风转头怒视着吴笑,吴笑却不看他;这般过了片刻,黑啸风忽然泄了气,低声道:“不敢。”
      吴笑脸上登时浮现出一种似乎是带着嘲讽的讥笑,却又不是笑的表情来。
      “既然如此,这衣裳留着无益。——若是来日叫那玉蟾宫的宫主看着了可又如何是好?”话音未落,他忽然大步走到黑啸风床前,拔出腰间挂着的短刀来就要往那衣裳上划下。而黑啸风堂堂黑虎教少主,一时竟慌得失了色。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护住那衣裳,抑制不住地吼出声来:“住手!”
      吴笑是个聪明人,见他发怒,立刻就收了刀,半跪在地,请罪道:“是属下僭越了。”
      黑啸风抓起那衣裳抱在怀里,颤声道:“吴堂主,你说的在理。可……这衣裳我不再穿了。我就留个念想,就留个念想。”
      “少主若想留着,那便留着罢。”吴笑低着头,语气一如平日,平静而无波澜,“这件事原本就是属下管的宽了。”说罢,他抬头看看黑啸风,见黑啸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起身行了个礼,道:“那属下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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