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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招亲娇娘着红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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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台上的好手不多,台下的人又少有能打得过曹阎王的,因而便散了不少;如今大小姐亲自上场比试不说,对手还是个武功极好的年轻后生。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擂台就又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大小姐跟鸿逸出手都颇快,就这一会的工夫竟已过了百十来招,胜负上却还未见分晓,果真比先前几十招便分出了胜负的打斗好看多了。只见大小姐招式凌厉而迅捷,一条长鞭在她手里忽而为索,忽而为剑,如入水蛟龙,叫人难以招架;而鸿逸十几年的勤练又岂是白搭?开始时他见招拆招,到后来便也展开攻势来,使的虽然不是长虹剑法,却也是大开大阖,光明磊落,端的是大方极了。这两人招式好看、旗鼓相当,又是漂亮姑娘、俊朗后生,若是写下来,那可当真是戏本里一般的故事了。
眼见得斗到二百招上,众人都看得不住叫好,唯独蓝惠雪站在擂台一角皱起眉来,抱紧了怀中两把剑,心里愈发慌乱。
原来之前那大小姐还都留着手,到这时见久战不胜,竟招招使出杀招来;而鸿逸打得入神,而今局势愈发紧张,那长虹剑法的招式与路数也便渐渐显现出来。方才那大小姐一鞭舞出两个圈来兜头罩住鸿逸,鸿逸身子随着那鞭的走势旋了两圈,一剑向下斜刺而出,剑尖颤动之间封住敌人下盘。这一招使出时剑光闪动,煞是好看,其实就是长虹剑法里一式“长虹贯日”。鸿逸一心顾着比武的形势,竟也不觉,蓝惠雪却看得出了一身冷汗,唯恐一旁的人群里有人认了出来。——这沙家大小姐已是难以对付,若是再加上魔教的一队人马,那他二人怕是要葬身这黄沙镇里了。
好在又过了几十招,大小姐的动作便渐渐慢下来,鸿逸乘势占了上风。想来那长鞭有两指粗细、两丈来长,舞动起来也煞是费力,便是个壮年汉子舞上几百招也是费力,更遑论这身形纤细的大小姐?大小姐想来也觉出愈拖下去局势便愈不利,秀眉一扬,眼中杀意乍起,一声呼喝,刚袭至鸿逸身前的长鞭忽地打了个弯,接着便如利箭般直刺向蓝惠雪胸口!
鸿逸刚使出一招来护住自己,乍见此变,慌忙转身却也来不及出手相救了;只是蓝惠雪倒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处处要人保护的小姑娘,她脚下发力跃起,落下时足尖点地,正巧站在那如剑般伸直的长鞭之上。大小姐仿佛没料到蓝惠雪有如此身手,见这围魏救赵的法子没奏效,便是一个愣神;这便叫鸿逸逮住了漏子,他欺身上前,长剑一横便到了大小姐脖颈之前。
大小姐方才得理不饶人,如今却不耍无赖,只垂下手来,道:“是我输了。”那鞭没了内劲的支撑,便软软垂落地上,蓝惠雪轻巧地跳下来,松了口气,冷眼看着她。鸿逸原本不是乘胜便盛气凌人的人,更何况对面还是个姑娘。他倒转剑柄,颇有礼地双手把剑奉还给大小姐,道:“得罪了。”大小姐接过剑来,冷冷地夸赞了一句:“少侠好俊的功夫。——我愿赌服输,往前的事一笔勾销,你兄妹二人走罢。”
“承让。”鸿逸又说了一句,转身就要往擂台下走。这时那台下众人早叫嚷起来:“傻小子,这便走啦?”梁升也站起来道:“这位少侠请留步。”
方才一架打得畅快,鸿逸早把什么比武招亲都忘之脑后了,这时他只顾着细想方才大小姐使的几招精妙招式,正想得出神,骤然听到这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因而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方停下脚步,又转过身去,愣头愣脑地冲梁升行了个礼,道:“梁前辈是……有何指教?”
梁升把他拉到身边来,拍一拍他的肩头,冲台下众人笑道:“方才讲的这比武招亲的规矩便是——”鸿逸闻言“啊呀”一声大叫,忙道:“梁前辈,晚辈——”那梁升却不理他,兀自道:“——这头一个胜过小女的英雄,便是我家的新姑爷了。如今这位少侠胜了,小女便依言嫁与他!”他一面说,一面拍了拍手,打那擂台两旁边便跑上来几个捧着绸缎衣裳的家仆和几个婢女来。他们都到鸿逸跟前行了礼,口里喊道:“请姑爷移驾府内更衣。”而后也不待鸿逸应声,几个姑娘便径自拉了鸿逸往擂台后头沙家大门里去了。
鸿逸武功了得,见到那娇弱姑娘却全然使不出来,唯恐下手稍重便伤了人;这时他又正懵着,竟就这般叫她们给拖了下去,直到进了沙家的大门才回过神来,惊叫道:“梁前辈你误会了!我——雪妹,救我!”
那梁升对鸿逸的分辩之言充耳不闻,兀自对着台下众人抱拳,他夫人也站起来到了他身侧笑着,道:“众位英雄,明日我家小女便依言与方才得胜的少侠成亲。来的都是客,我家就在此处设宴宴请各位,还望各位赏光!”蓝惠雪跑到两人身旁连喊了几声“前辈”,二人却都不曾理会她;她心里着起急来,就一个箭步冲到大小姐跟前,抓了她衣襟,厉声喝道:“鸿——我哥不是来比武招亲的!”大小姐都不拿眼看她,只扯开她的手,冷冷地道:“我若是能做得了主,我会嫁他不成?——都是蠢男人,他比那四十岁的黄脸鬼又能好到哪去!”她说罢,转身快步下擂台去,裙角一闪便隐入门里不见了;霞儿紧跟在大小姐身后,经过蓝惠雪时还不忘冲她“哼”地一声,丢了个白眼。
蓝惠雪从未想过看个比武招亲竟还会碰上这等荒唐事,一时又是懊悔又是着急,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梁升夫妇回了家中,余下的家仆仿佛是得了什么命令,即便被她拉着走不了路,却只说老爷夫人为她在兴盛驿馆里定了间天字号的客房请她安住,别的话无论如何不肯多说一句。眼瞅着日头由东边升上正当空去,沙家的家仆拆了擂台,又往那片空地上摆了几十张酒席,请在场的所有人落座吃喝起来。蓝惠雪急得落下泪来,脸面也顾不上了,兀自擦着泪,逢人就哭道:“我要见我哥!我哥不是比武招亲来的,我们还有要紧事哩!沙家大门大户,怎能做出这种强逼着人成亲的事来?——我要见我哥!”
这般折腾了有半个时辰,蓝惠雪嗓子都哭哑了,沙家才差了个上岁数的婆子来。那婆子一见她就拉了她的手,一面给她拭泪,一面温言劝道:“鸿姑娘,你哥有福气啊。他娶了我家大小姐,往后跟着老爷夫人打点生意,这日子就好过了。你这个当妹子的来日也不用往什么江湖里奔波了,叫夫人给你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你也挑个如意郎君嫁了。”
蓝惠雪听她如此说,却骤然想起七年前玉蟾宫的大火,想起惨死魔教之手的陈姨夫妇来,又没来由地想起那黑公子,又想到那横行江湖的黑虎教来。她便哭得更厉害了,一手搂紧怀里两把剑,一手拿衣袖擦着眼泪,不住抽泣着道:“我要见—见我哥!——你们沙家当真不讲理。说什么如意郎君,这多少想娶你家大小姐的不都是为着钱财来的?我好心揭穿那姓曹的的阴谋,你们大小姐却要说我是撒野,我哥若打不过她就不放我们走;可我哥打过了她,你们家老爷夫人又把我哥扣下了强要他成亲。”她愈说愈委屈,索性心一横,朝着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号啕道,“你们沙家也是大门大户的,怎么这般不讲理呢?姓鸿的不想高攀大小姐,求求老爷夫人放我哥跟我走罢!”
那婆子见她撒起泼来,唯恐丢了自家脸面,忙拉住她,求道:“鸿姑娘你莫喊,主意是老爷夫人的主意,况且你哥已经应下了,这我这老婆子也是作不了主的啊。”蓝惠雪擦着泪道:“我哥如何会应下?我不信!除非听他亲口跟我说我才肯信。”她见那婆子果真怕她撒泼,就又抽泣了两声,哽咽道,“我要见我哥。你现在去跟你家老爷夫人大小姐说,我就在这等。若是一个时辰里我见不着他,我就到处嚷嚷说你沙家逼亲!我兄妹二人脸不要了,你们家的脸也别要了!”那婆子吓得忙又说了一通好话,迈着小步子跑着回去复命了。这回没等多久,便有两人来请蓝惠雪到沙家宅子里去见鸿逸,蓝惠雪抱了剑便去了。
三人是从宅子后头的角门进去的,一进去便看见后头院子里的流水、楼阁,沿着回廊弯弯绕绕走了好一段路才到了一间厢房里。路上走着的工夫,那两个家仆脸上便带着得意之色,不时回头瞅一眼蓝惠雪,仿佛她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似的。可这么个商人的宅子再大又如何大的过天门山上的玉蟾宫?蓝惠雪压根没把这些当回事,一路板着脸想对策,可叫那俩家仆讨了个无趣。
待进了厢房里,就有婢女捧了点心、茶水来,蓝惠雪却不吃,只坐在椅子上,依旧板着脸;又过了半刻钟的功夫,才听得脚步声响,屋里几个婢女都忙到门口迎着喊道:“姑爷。”
进来的正是鸿逸。
鸿逸如今穿的是极讲究的绛紫的绸缎衫子,之前随意束起的长发也打理过了,戴起冠来倒也人模人样,可他脸色却是铁青的。他撩起衣摆迈过门槛进到屋里,也不说话也不坐,就那般站着看着蓝惠雪,脸上竟有几分如同被恶霸抢了的小媳妇似的委屈哀怨。蓝惠雪尚红着眼圈,可看到他这副样子,“扑哧”一下,一个没忍住就笑出声来。鸿逸撇撇嘴,上前两步,往那椅子上一坐,冲那几个婢女道:“你们都下去,我们兄妹俩要说话。”
“这可不行。”门外一声喊,接着霞儿端着两杯茶水,笑靥如花地走将进来,“要不看着点,新姑爷没成亲就跑了可怎生是好?——姑爷请用茶。”她一面说着,一面端起一杯茶,往鸿逸手边重重一放,那滚烫的茶水登时飞溅出来,鸿逸忙把手缩回去才没被烫着。
霞儿得意地笑了笑,端起另一杯茶朝蓝惠雪那边递过去,又要故技重施;蓝惠雪早料到了她这一招,不待她放下茶碗便伸手扶住她手腕,也不说话。霞儿手上使了半天力,她想往下,蓝惠雪便往上托;她想往上,蓝惠雪便往下压。闹得她一杯茶水是放也放不下、端也端不起,只得依着蓝惠雪的意思缓缓地将茶水放在桌上。
蓝惠雪笑道:“对么,这才是上茶该有的姿态。”
“姓鸿的你别太得意了!”霞儿猛地抽回手来,涨红了脸,跳着脚叫道,“我们沙家哪看得上你哥这等村夫莽汉?要不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出去的话反悔不得,我家还巴不得你们二人快走呢!”
“你家老爷夫人跟你们想的怕是不一样。”蓝惠雪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向鸿逸道,“哥,我刚刚进来时也看过了,这沙家果然是大门大户,富贵得很,你就留在这当女婿吧。”鸿逸一惊,道:“什——?!”蓝惠雪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跟黄沙镇东头那个马贩子买匹快马,明日就往槐南镇去了。徐姐姐新近嫁了贲家大哥,我去他家叨扰一阵子。”
鸿逸也是个聪明人,只愣了愣就道:“是了,是了。原本我也是放心不下你,你既然有了去处,那我留下来也无妨。——那大小姐方才摘了面纱下来,她生的果真好看,能讨到这么好看的媳妇你哥我也是三生有幸,还有什么不肯的呢?”
“你家大小姐能嫁给我哥也是有福气了。”蓝惠雪斜眼看看霞儿,道,“我哥惯会疼人。——哥,你还记得么,那时候你我在山林里迷了路,夜里守夜,我若不自己起来,你断然不肯叫醒我。”鸿逸略一思忖,便笑起来:“可你想着哥啊,每每丑时刚到就起来了。”话说到这份上,二人就算是约定了:夜里丑时,鸿逸便打沙家溜走,二人在黄沙镇东头碰头,一同逃往槐南镇去。
两人又说了些个有要没紧的,蓝惠雪就站起身来道:“那我先回客栈去了。明日吃了你的喜酒,我便走了。”鸿逸也站起来,说了些个惜别的话。霞儿仿佛觉出两人话里有话,可又听不出什么不对,便只是一会儿瞪着鸿逸,一会儿又瞪着蓝惠雪,直到蓝惠雪出了沙家的门才作罢。
除却霞儿之外,沙家其余人都忙着张罗喜事,没几人多管蓝惠雪了,这倒正合了蓝惠雪的意了。她回了客栈,置办了些干粮、衣物一类,又买了匹马拴到黄沙镇往东约莫一里地,便回屋倒头睡了。她睡到夜半时分才醒来,便穿好衣裳,悄悄摸到了黄沙镇东头,躲在两户人家之间的巷道里悄悄往沙家的方向巴望。
这夜月色黯淡,蓝惠雪藏身之处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沙家门口挂着的灯笼却都亮着,尚有几个醉酒的在沙家前头的桌旁坐着,嘻嘻哈哈地说些浑话。离丑时虽还有半个时辰,夜却已然深了。夏日里的燥热少了许多,偶有风刮过,竟还带了几分凉意。蓝惠雪正胡乱想着自己是否出来太早了,却忽然听得沙家宅院里传来一阵喧闹,接着大门洞开,十几号家丁举着火把,分头往黄沙镇里跑去,似是着急忙慌地在搜寻什么。
蓝惠雪心里一紧:她与鸿逸只约定了何时碰头,却未曾想过鸿逸该如何从这沙家脱身?——鸿逸的功夫白日里那梁升夫妇也看到了的,看守鸿逸的人想来也少不了。只是看这阵仗,鸿逸怕是已经逃出来了,那些人正忙着找呢;可若是他已逃了出来,为何不快点与她碰面?
她心里忐忑难安,又不敢轻举妄动。好容易捱到丑时,那梆子声刚响了一声,就听得有人在她身后叫道:“快趁乱走了!”蓝惠雪又惊又喜,一回头,果然是鸿逸,她便也不多问,两人趁着夜色使出轻功来,不待沙家那些家丁发现便跑远了。
跑出约莫一里地,找着了蓝惠雪拴在树上的马,二人骑上了马,这才有心思说起话来。
蓝惠雪道:“沙家那么大阵仗,四处找你,你是怎么躲过他们跑出来的?”
“那哪是找我?”鸿逸笑道,“我夜里趁看守不备,点了他们的穴道,假装跑远,其实是躲在他家大小姐卧房顶上。他们果然慌起来,忙去禀报给他家的老爷夫人。这沙家夫人倒也不先找我,而是提了把剑,奔进大小姐卧房里,道:‘我的儿,那姓鸿的竟然弃你而去了,你也莫要伤心,娘这就杀了那厮给你出气!’结果你猜怎么着?”蓝惠雪摇摇头,鸿逸就继续讲道:“我掀了片瓦往里看:那披着红盖头穿着嫁衣的人儿一阵抖,接着忽地跪在地上,一把扯下盖头,哭喊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大小姐她——她走了!’——那穿嫁衣盖盖头的竟是那个叫霞儿的小婢女,那大小姐跟咱们心思动到一块去了。他家人忙着找那大小姐,我便趁乱跑出来了。”
“怪不得他家忙里忙外的找人呢,跑个新姑爷不过是丢了面子,跑了独生的女儿才是丢了命一般。”蓝惠雪闻言也笑起来,“且看他们明日如何收场罢。这般闲话人们最爱传了,过不了几日就能传到槐南镇了。”
二人嘴里说笑着,却不敢停下来,一路快马加鞭,直跑到天亮,马也跑不动了才歇了歇,过午又上马继续往槐南镇跑去。如此跑了三个日夜,才终于到了那槐南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