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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章 庙里罗刹玉面郎(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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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队人马最前头的正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黑啸风。他今日穿的大红的喜服,扎了发髻,愈发显得潇洒俊美,却不像是提亲的,倒像是要娶亲的模样。可不论提亲也好娶亲也罢,这都该是欢喜事才对,可那黑啸风却带着几分郁郁的神色,不时伸手隔着衣领摸摸自己的脖颈——那是那日蓝惠雪用指甲在他脖颈上留的三道伤痕。他斜后方隔着几步远紧跟着个瘦高个的白衣少年,也骑着马。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神情却是阴郁。两人都穿了几层衣裳,打扮的齐整,可在这等闷热的天儿里,他二人竟也不像常人一般的汗流浃背,想来那内功修炼得足够深了,已到了不畏寒暑的境界。这等内功,要说黑啸风有,那倒不奇怪;可那少年不过十五六的岁数,能有这般功力,着实让人称奇。
鸿逸躲在树丛后头,瞅着那少年,轻声道:“这就是他们那位小少主了。”蓝惠雪点了点头,沙莎却做了个手势,不许他再说话。
只见黑啸风到了玉蟾宫门口几丈远,就回身冲后头的众人打了个手势,后头那一队人马于是都停了下来,喜乐也不奏了。黑啸风翻身下马,走到玉蟾宫门口,朝宫门口的两个玉蟾宫人服色的少女抱拳道:“在下黑虎教少主黑啸风,倾慕贵派宫主许久了,今日特来提亲。”
那两个少女都是十五六的年纪,正是好动春心的年纪;黑啸风又长得甚是招蜂惹蝶。其中一个少女看着他便红了脸,话也不知道说了。另一个却不卑不亢地跟黑啸风道:“黑少主请在此稍等,容我等去禀报宫主。”说罢,她剜了发愣的那个一眼,低声道,“柳儿,去禀报宫主,说黑虎教的少主提亲来了。”柳儿兀自瞅着黑啸风发愣,另一个就又叫了一声。这柳儿回过神来,脸愈发红了,忙道一声“见谅”,打开半扇侧门,一道烟进到玉蟾宫里去了。
众人便都在这玉蟾宫门口等。
玉蟾宫的宫门大气却不招摇,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在两旁蔽日的参天大树掩映下,如同山中古寺一般令人心静。黑啸风抬眼瞅着写着“玉蟾宫”三字的牌匾,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他既不说话,那魔教中人自然也都闭了嘴,丁点声音不再发出来。
沙莎却忽然凑到蓝惠雪耳边,极小声地问道:“若是玉蟾宫的宫主请他进去,那可如何是好?”蓝惠雪摇了摇头,也是极小声地答道:“若是个女人也就罢了,他是个男人,如今也还不是玉蟾宫的姑爷,不会放他进去的。”鸿逸一言不发,只板着脸,学着沙莎刚才的模样做了个手势叫两人闭嘴,两人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他讨了个无趣,悻悻地又将手缩了回来。
这般沉默地等了片刻,忽然听得“吱呀”一声响,那玉蟾宫两扇朱红大门便缓缓打开来;接着听得一声清脆地呼喝:“宫主到——”
随着这声喊,那大门里款款而出一个少女:鹅黄曳地的纱裙,石榴红的衣裳上有星星点点的金光;她戴个挂着长生锁和玉石珠子的璎珞,梳了个少女的发式,却插了一头珠玉的发饰。这身打扮甚是华贵,也算不得小气,连上她刻意端的那架子,倒也撑得起这玉蟾宫宫主的身份;只是到底还是身量未足,穿戴如此繁复,愈发显得她瘦小了。
蓝惠雪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少女,拿手捂着嘴,一声不吭,那泪却止不住地流了满脸。
这就是蓝惠雪的亲妹子蓝惠琦了。她走出宫门,站在台阶之上,俯视着黑啸风,道:“阁下就是黑虎教的少主黑啸风?”
黑啸风道:“正是在下。”
蓝惠琦细细地端详了他一遍,脸上蓦地现出几分狡黠的笑意来。她道:“黑少主,你是干什么来啦?”
“方才柳儿姑娘该同蓝宫主说过了,在下是向蓝宫主提亲来了。”黑啸风老老实实地说罢,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在下早就听闻玉蟾宫宫主年纪虽轻,却——”
“——却有倾国倾城之姿是风华绝代仪态万方在下倾慕已久了。”蓝惠琦截住他的话头,一口气说完了,咧嘴笑道,“黑少主,你是想这么说罢?——在你前头几个来提亲的说的也是这番话。”
这黑啸风自小长在黑虎教,跟女人打交道甚少,这等脾气的姑娘遇到的更是少。一时间黑啸风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讷讷地道:“不只如此,在下还听闻蓝宫主蕙质兰心,秀外慧中,不是寻常绣花枕头,更是倾慕了。”
蓝惠琦嗤笑一声,道:“黑少主,咱们之前都没见过面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蕙质兰心、秀外慧中了?”她抬手理理脖颈间璎珞上的穗子,脸上带着少年人天真无邪的笑容,口中却道,“我可不是什么善心人。黑少主,你长得这般好看,喜欢你的姑娘那肯定多了去了。我要是应了你这提亲,你来日想朝三暮四可就难了:若是被我逮着了呀,我就扒了你的皮,挖出你的心挂在这宫门口的树上。”
黑啸风又抬起手来,隔着衣领摸了摸颈上的伤,喃喃道:“那自然不会。”
“好罢,可有些话也得说清了。”蓝惠琦摆摆手,就有人搬了椅子来,她往椅子上一坐,宫主的派头愈发足了。她抬手轻抚着自己的脸蛋,道,“我生得好看,我自己也是知道的,我十三生辰刚过了几个月,提亲的人来了都不知多少拨了。只是世间男儿多薄情,无非是瞧着漂亮姑娘就想娶回家去……黑少主,我问你:若是我丑若无盐,你还娶我不娶?”
黑啸风之前也没同她见过面,只不过因着父亲的命令才来提亲。听得蓝惠琦问出这等话来,他不笑,却也不恼,只果断地应道:“娶。”
蓝惠琦却笑起来,接着问道:“那么,我可也不是什么温柔脾气,平日里比如今还要泼辣几分,你还娶我不娶?”
黑啸风又道:“娶。”
“好、好、好!”蓝惠琦拍拍手,笑得愈发开心了,“——我好歹也是这玉蟾宫的宫主,来日嫁了人,可不会做什么浆洗缝补、洗碗下厨之类的粗活,那你还娶我不娶?”
黑啸风稍稍沉默了下,抬了抬手,却又放下了。他道:“娶。”
问者是随意刁难信口说的,答的人也是别有心思;可旁边听着的人听来,这接连几个“娶”字就又是另一番意思了——蓝惠雪想着:“你既是娶定了别人,先前的功夫又为何连救我两次,为何眼里眉间那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为何抬手去摸脖颈上的伤?——到底是个三心二意的混账东西!”想到这里,她尚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可接着她想到:“既是这般三心二意之人,那惠琦若真嫁了他,终究也是过不好的。”她的眼泪便止也止不住了。
这时,只听那蓝惠琦又道:“既然你打定主意要娶我,那我应便应了,只是有一条:你得入赘玉蟾宫。”
这条可是先前没想到的。黑啸风一时不知该作何应对,后头的小少主黑旭阳却一挥马鞭,指着蓝惠琦喝道:“那婆娘,你好歹也消停点,这可是堂堂黑虎教的少主,瞧得上你是你的福分,你还敢说什么入赘不入赘?”
“啊哟,是黑虎教的少主啊,好生厉害!”蓝惠琦冷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立时还口道,“这可叫我想起来个麻烦:黑少主,你爹是黑虎教的教主,我是玉蟾宫的宫主;我玉蟾宫是比不上你黑虎教名头大,可放到江湖里也是一样高低的门派,你爹见了我也该喊一声‘蓝宫主’才对。——如此说来,你岂不是矮了我一辈?”
这显然是歪理,可黑啸风打一开始就叫蓝惠琦唬住了,饶是他平日里算得上能说会道,这时一下子竟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尴尬地道:“话不能这么说——”
蓝惠琦不理会他,接着道:“黑少主,哪有小辈向长辈提亲的道理?你还是回去罢。你的诚意我倒是瞧见了,待过个十年八年,我嫁了心上人,生个漂亮女儿,若是那时候你还活着,我定然把她许配给你,如此可好?”这一通胡说八道叫她说的理直气壮,那黑啸风登时懵了。鸿逸、沙莎都险些笑出声来,蓝惠雪也不由破涕为笑,凑到沙莎耳边道:“几年没见,这丫头愈发不讲理了。”
黑虎教的少主是懵了,可小少主还没懵。蓝惠琦跟黑啸风论辈分,自然是一块占了黑旭阳的便宜。只见他脸色忽一下阴下来,一声冷笑,叫道:“我当玉蟾宫的宫主是什么来头,原来是个不讲理的泼妇!若是离了你这张脸皮,我倒要看看还有几人肯要你这泼皮赖脸的婆娘!”蓝惠琦懒懒地道:“你们少主说过:即便我丑若无盐,他也娶我。虽然说差着辈分我嫁他不得,好歹也说明你这话是胡言乱语,你说是也不是?”
黑旭阳定定地瞅了她片刻,忽然从马上跃起,一掌击向蓝惠琦的天灵盖。黑啸风忙喝道:“旭阳住手!”可说话的工夫,黑旭阳已袭至蓝惠琦身前,便是此时收掌,那这一掌上挟着的内劲也难保不会伤到蓝惠琦了。
这边蓝惠雪急得险些没跳出去,那边蓝惠琦却是灵巧地站起身来,脚往后一勾,榆木椅子便打她身后飞起;她俯身后撤,黑旭阳那一掌就劈在了椅子上。这一掌上力道不小,只听“啪嚓”一声响,那椅子竟裂作了四五块。
而这当里,蓝惠琦早闪身进了宫门,躲在半扇大门后叫道:“黑少主,你是来提亲还是来砸场子的?头一回见面,你这手下就毁了我最喜爱的椅子,换作是我,我就杀了他。”外头几个玉蟾宫人也都拔出剑来,朝着魔教众人喝道:“放肆!”
黑旭阳一击未中,蓝惠琦又躲到了宫门后头,他就不再追击,悻悻地回了黑啸风身旁站着。黑啸风忙把他推到自己身后,这才抱拳道:“舍弟生性鲁莽,叫蓝宫主见笑了,在下替他赔个不是。”
蓝惠琦仍躲在门后,冷笑道:“原来不是手下啊。——有弟如斯,倒也可见阁下家教。还提什么亲?不成,送客!”说着就听“吱悠”一声轻响,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一扇宫门已被关上;众人只见裙裾飞扬,那蓝惠琦轻快地打这扇门后跃到了那扇门后,又是“吱悠”一声、“砰”一声,另一扇宫门也关上了。
魔教众人被关在了门外头,面面相觑;玉蟾宫的几个宫人相互看看,都拿着兵刃,做了个手势,齐声叫道:“黑少主请了!”话虽客气,可那逐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黑啸风叹了口气,道:“走罢,今天是不成了,先回分舵去,再想办法。”魔教众人齐声应了,都转身往回走去,唯独小少主黑旭阳不服气,道:“哥,我去把那泼妇绑回分舵去。”一面说着,他就要往玉蟾宫里闯,黑啸风忙拽住他,沉下脸来道:“不可轻举妄动!——父王说了,礼数一条也不能短了,你莫非敢不听父王的话?”
“他既叫你来提亲,为什么不叫玉蝶提前做好准备?害得你在这许多人面前丢脸!”黑旭阳恼道,“——那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罢了,竟也这般嚣张,老子要叫他知道我黑虎教的厉害!”黑啸风骤然沉下脸来,恼道:“住手!——方才你轻举妄动随意动手,不正中她下怀么?快别闹了,跟我回去。”黑旭阳虽说张狂,见他生气倒也真听他的,虽仍是不忿的模样,可到底还是跟着他下山去了。
待他兄弟二人走得看不见了,这边三人悄悄后退到那条小路上,这才敢说起话来。
鸿逸跟沙莎先笑了一通,蓝惠雪一边抹着泪,一边却也是不住地笑。沙莎道:“你家这个妹子着实厉害,三言两语竟把魔教的两个少主给打发了。这要换做是我,可没这个本事。”鸿逸也道:“你瞧没瞧见黑啸风那副样子?明明是来提亲的,倒像个小媳妇,哈哈哈哈……”
待笑够了,三人才又说起正经事来。
鸿逸正色道:“依我看,魔教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不是还有个玉蝶在玉蟾宫里么?怕是要用些什么手段了。”沙莎点点头,把头上斗笠摘下来扇着风,跟蓝惠雪道:“要是有法子进去就好了,就算救不了玉蟾宫,只把你小妹救出来倒也成。可我瞧着你们玉蟾宫的防卫也当真森严……”蓝惠雪闻言抬眼看着沙莎,仿佛有几分心动的样子:“真要说进去,我倒是有法子。”说罢她犹豫了一瞬,却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道,“玉蟾宫里如今怕也是龙潭虎穴,要不我自己——”
沙莎一拍她肩膀,叫道:“快说啊!既然有办法那我俩便一同进去,若能拿下那玉蝶最好不过了;实在不行,至少也把你小妹救出来。”鸿逸听罢便喊起来:“你俩进去救人——我呢?”沙莎白了他一眼:“那玉蟾宫里全是女子,你进去了也扮个小宫女么?”
蓝惠雪“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沙莎催她快说,她就道:“玉蟾宫有条密道,打桂园后头的井里通到后面山下。当初我就是从这条密道跑出来的,如今应该也还没人知道……桂园后头罕有人至,咱们就从那密道进到玉蟾宫里去,扮作宫人,到时再随机应变。”
沙莎听罢,拍手笑道:“这主意好。那么七剑之首,你是同我们一起去扮玉蟾宫的宫人呢,还是在外头等着接应我们呢?”
鸿逸压了压头上草帽的帽檐,窘迫地道:“我在外头接应你们就是了。只是在下分身乏术,不知沙大小姐是叫在下在这天门山上接应呢,还是去后面山上密道口接应呢?有什么情况又该如何传递消息呢?”他一面说着,竟还像模像样地抱抱拳,屈了下膝,一副狗腿子的模样。
这一问可难倒了沙大小姐。蓝惠雪与沙莎面面相觑,而后沙莎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冲鸿逸道:“咳……你是七剑之首,自然你说了算。”鸿逸道:“我说了算?”沙莎点头道:“你说了算。”鸿逸笑道:“那么我就回槐南镇上歇着了,你二人自生自灭罢。”见沙莎立时瞪起眼来,他忙又道,“——自然是说笑。我在这玉蟾宫门附近瞧着魔教的动作罢。只是要说传递消息也实在是难,只能各做各的了。”
这话倒是实在话。蓝惠雪跟沙莎都无异议,三人就分头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