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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弦歌延画巷夜色透 “飘飘荡荡 ...

  •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对电视上滚动回放的春节联欢晚会表示拒绝,晓月从大年初一开始,便翻出了储物间里老旧的录音机。

      过年这段时间不用开张,之前置办年货的时候又买了许多吃食,晓月索性连下楼去铺子里看一眼都省了,成天在楼上的窝里安逸地趴着,看看书听听曲儿。

      这样的老干部生活过了许久。这天下午她正第N遍地翻着《聊斋志异》,只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传出梅兰芳先生婉转的戏腔。

      她抬眼瞟了下墙上崭新的日历,恩,元宵节听这段“海岛冰轮初转腾”,还算挺合适的。

      合上书,晓月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并不怎么会做汤圆,小时候做饭什么的都是师父的活,她顶多算是个捣乱的。虽然自己过了二十年,基础的东西也还做得像模像样,但汤圆这种一年也做不了几回的,不熟悉就是不熟悉。一来二去,她也懒得再费心研究。

      但既然一年就这么一个元宵节,还是出去溜达溜达,顺便买些回来。

      随手拿了支珍珠的单珠簪子挽起长发,晓月拉开衣柜,挑了件灰色的羊绒大衣。柔软的料子,合体的剪裁,衬得人干净优雅。两年多以前晓月第一眼看到它,便喜欢得不得了。

      细想起来,自己只一眼就喜欢上的东西还真不多,人自然更少。

      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她重又走到首饰盒旁,挑拣了一番,最后拿起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

      按惯例,元宵节这天,无论是小孩子还是大孩子,都会收获一天假期,以给这个春节来一个完美的收尾。走在青石板路上,时不时便能看见穿着新衣裳的小不点儿吵嚷着互相打闹。点点花花绿绿的颜色飞奔跳跃,将周围单调的粉墙黛瓦衬得鲜活了许多。

      虽说听起来年味浓厚,一片祥和,充满了幸福美好,但是……

      晓月看着前方拿着炮仗到处乱扔,扰得路面乌烟瘴气的几个小孩儿,颇为惆怅地皱起了眉。

      不欲上前被各种爆炸波及,她转头拐进了另一条颇为狭窄的巷子。这巷子虽寒碜了点,但却通向另一边的大路。那边路面较宽,还常有汽车来往,想必会有秩序些,至少,不会有莫名其妙出现在脚边的火柴炮。

      阳光照不进这种偏僻的角落。墙根的青砖因着常年不见天日,颜色都比外面的深了好些。偶尔吹过来一阵呜呜咽咽的风,吹得人忍不住起上一身的鸡皮疙瘩。

      晓月暗自裹紧了衣服,加快脚步埋头向前走着。

      前方是个岔口,两条小道交汇处,构成了晦暗的死角。

      轻轻抚摸了下头上的簪子,晓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这种既偏僻又有隐蔽条件的环境,绝对是掩人耳目杀人放火的绝佳场所,还是小心为上。

      但还没等到她走近,一阵隐隐约约的交谈声,顺着寒风流进了她的耳中,惹得她瞬时顿住了身形。

      “四阿公……不行……火拼……姓张的……”

      四阿公?陈皮阿四!

      若是平常,不慎撞见有人在这种地方谈话,晓月定会装作没听见,悄悄地走掉,省得惹麻烦,然而今日……

      陈皮阿四是老九门提督中排得上号的人物,成名比倒斗这行里的许多人出生都早,到如今长沙很多盘口都唯他马首是瞻。

      但这阵子,不知道是哪里传出的谣言,说四阿公与吴三爷一起去倒了个斗,但只有吴三爷一个人回来了。晓月之前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四阿公那么大岁数了,还没事儿下个凶斗玩玩,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确实听说许久不见的吴三爷终于露了面,虽说一身是伤,但情况尚可。

      前面那两个人,听他们话中的意思,莫不是要对四阿公的盘口下手?就算四阿公现在不在长沙,也不是一般人能动得了的,是谁胆子这么大!

      晓月虽自诩从未干过倒斗的活,但毕竟是在长沙这块地儿混饭吃的,若是不了解了解各方势力,打听清楚其中的恩怨情仇,指不定哪天就被收拾了。

      站在原地略思量了一下,晓月还是决定上前探个究竟。

      放缓了脚步,她轻轻悄悄地走近。两个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愈发清晰:

      “还是不行啊,邱老弟,你这实在太冒险了,现在消息还说不准,谁会冒着被老头子报复的风险去干这种事!”

      “哎呀老哥,你这说的可就不对了。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学过一成语,叫啥来着……‘三人成虎’!对,就是这个词儿,意思就是大家都说他死了,他就是死了。现在华和尚、叶成、郎风这几个平时死护着老头子的家伙都不在,咱们再多找些人,最好是那种搞过传销的,到处去传四阿公已经折在斗里了。这传过来,传过去,可不就传成真事儿了~”

      先说话的那个人,好像被这个“邱老弟”侃得有些懵:“那就算听着像那么一回事,它也不是真的啊,老头子一回来不还是穿帮?不行不行,这买卖风险可太大了!”说完便作势要走,吓得正听墙角听得津津有味的晓月一个激灵。

      幸好那“邱老弟”见状,赶忙一把拽住了那人:“老哥你别着急啊,咱且不论道上传的是真是假,就算那陈皮阿四走运没死成,只要咱们在他回来之前,把长沙的盘口都收到手里,还怕他一个老头子翻出什么大浪吗?到时候咱们可就……嘿嘿嘿嘿……”

      一旁的人听了他这一番话,也是心神荡漾,话都说不太利索了:”邱老弟你你你你你真不愧是文化人,就是比我有……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谋略!老哥我我我以后可就跟着你混了!”

      估摸着这俩人再说不出什么更隐秘的,晓月悄悄地退了出去,留那两个人兀自在那里傻笑着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绕了条远路,晓月边走边出神琢磨着刚才听到的事情。

      那个被称作邱老弟的,不难猜出应该是吴三爷手下的“王八邱”,前段时间三爷失踪的时候,就数他最不安分。而另一个,大约是四阿公手下三个老盘口的掌柜之一。王八邱能拉拢到这么个人,也算他有本事。

      不过四阿公手底下的人,什么时候也开始这么不安分了……

      之前吴三爷的盘口,因为内斗严重,再加上条子莫名其妙地开始施压,已经削弱得很厉害了。最直接的体现,便是长沙这片的出货量骤减,晓月的铺子也多少受了点波及。

      如今若是四阿公那边再乱起来……怕是以后的日子,会越发不好过了。

      把知道的消息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也没转出什么更多的东西。各盘口之间的明争暗斗,本来也不是她这样孑然一身的小人物能参与的。

      左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改朝换代而已。

      就这么一边走路一边走神,等她终于到了超市,已经三点多了。

      正月十五来超市的人还不少,大多都是冲着汤圆去的。人群推推搡搡,晓月好不容易半挤半被挤地到了冷柜前,两眼放光地扫视着面前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汤圆。

      恩…这个芝麻的来一袋…那个菠萝的看起来也不错…恩五仁……还是算了万一用的馅料不好……诶旁边的春卷可以买回去尝尝…诶隔壁冷柜还有饺子…算了吧前段时间天天吃……

      对女人来说,购物可以忘却一切烦恼,百试百灵。

      等她四处扫荡一圈,从嘈杂的人群里出来,已经能看到小孩子迫不及待地缠着父母,要去逛灯会看烟花了。

      晓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四点,时间其实还早得很。大约是小孩子对热闹的地方总是很期待,她小时候和师父一起过年时,也喜欢拽着师父逛庙会看花灯。

      只是最后一次,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不如今年去看看,许久不见,应当有许多东西和记忆里不同了吧。

      如果说一个人生活有什么好处,那首当其冲的一定是自由。晓月进屋把东西随便安置了一下,就折返回了暮色中。

      从形孤影单到人头攒动,从日薄西山到华灯初上。身边的吆喝声渐渐增多,伴着一盏盏花灯点亮夜景,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随手解了两个谜语,提着赢来的兔子灯,晓月饶有兴致地四处观赏着。匠人的巧手巧思,再加上现今更加丰富的颜料和材料,碰撞出的灵感火花将整条街点缀得如梦似幻。但晓月觉得最妙的,还是灯会尽头的戏台子,花灯配上花鼓,轻快的旋律洋洋洒洒地传遍整条街,洒进每个赏灯人与掌灯人的心里。

      许是被灯会上热闹的气氛感染,晓月觉得她已经许久没有如今日这般开心过了。直到曲终人散,明月高悬,她耳边还一直回荡着悠扬的丝弦声。

      “神仙岁月我不爱,乘风驾云下凡来。飘飘荡荡多自在,人间景色胜瑶台…”

      哼着刚学来的小调一路笙歌,晓月拿出钥匙,转开锁进了铺子。

      为了等会儿不下来关灯,她只借着月色,和手机屏的少许光亮,跌跌撞撞地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

      漆黑一片中,她终于成功地摸到了二楼门把手。她松了口气,手腕一拧,紧闭的门应声而开。

      进屋,转身关门,正待伸手开灯,一把漆黑的刀突然出其不意地从背后的黑暗中伸出,以迅雷之势架在她脖子旁,丝毫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已放松下来的身体陡然变得僵硬,略微紧张地抿了抿唇,晓月脑子里迅速回忆着她所有仇家的名单,却一时猜不透来者的身份。

      可身后的人却没了更多的动作,晓月试探着问了一句:“敢问这位朋友,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本来还在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却不料紧逼着她脖子的刀,随着她话音落下被挪了下来。

      晓月有些怔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听得身后一声闷哼,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一把拍开了电灯开关,转身——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黑沉沉的古刀,支撑着眼前半跪在地上的人不彻底倒下。

      对上那人抬起的眼眸,晓月终于认出了这个浑身上下都凌乱不堪的家伙。

      轻轻地倒抽了口气,她蹲下身,一手撑住他的胳膊让他可以借力。

      靠近了才看清,他嘴唇有些干裂。虽然脸上蒙了风尘,却掩不住那抹不正常的红。

      晓月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额头,果然,不用和自己的做对比,也能感觉出他发了高烧。

      吃力地扶着突然到访的张起灵进了客房,除掉他身上已经破破烂烂的登山服。直到这时晓月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翻出退烧药,晓月仔细看了看。恩,没过期,可以吃。

      回到客房,扶着张起灵把药吃了,她胡乱地给他处理了下能看得见的伤口。

      他身上大多是利器刮破的伤,膝盖上有瘀青。而肩膀上则是疑似子弹擦伤的痕迹,且这处伤口因着刚才他的动作已然开裂,灯光下十分狰狞。

      好不容易处理完毕,晓月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张起灵这会儿已经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总之不是清醒着的。晓月担心他高烧不退,在他床边拿着毛巾和温度计,每隔一会儿就给他测测体温,然后再把毛巾从冷水里过一遍,回来给他降温。

      折腾到半夜一点多,张起灵的情况才终于稳定下来。这个点儿晓月也没有精神去思考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她现在很困很饿,走到厨房里看煤气灶的开关都是重影的。

      强撑着将半袋汤圆倒进锅里,晓月打开窗户,让冷风进来拍打她的脸。

      周围已是一片黑暗,像她这样住在这里的人其实不多,就算有,这个时间也早睡了。

      终于可以出锅,也顾不得什么睡前不能吃东西的养生规矩,在绝对饥饿面前,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今年的元宵节还真是丰富多彩得很。她边吹着滚烫的汤圆,边迷迷糊糊地想着。

      一宿无话。

      次日——

      直到日上三竿,晓月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她睁着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旁边屋里好像还有个病人。迅速地洗漱完毕,她推开客房的门想看看张起灵现在的情况,却是冷不防对上了他睁开的眼。

      “你醒了啊…”晓月挠了挠散乱的头发,觉得有些尴尬。

      眼前的人估计昨天拿刀对着她脖子的时候根本不清醒吧……

      张起灵似乎也是刚醒过来,他重新闭了闭眼,似是回想了下。然后才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挪下来对着她:

      “多谢。”

      “啊哈…不用客气。”晓月笑着摆了摆手,“你再休息一下吧,我去弄点吃的。”

      见他情况尚可,行动无碍,晓月给他翻找出了些能用的洗漱用品和他勉强能穿的衣服送过去,便开始在厨房忙碌起来。

      有病人在,吃的自然是要清淡些。她煮了些粥,又简单地炒了个青菜。

      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氤氲的热气弥漫在两人中间。

      这次却是张起灵先开口:

      “你和你师父,近二十多年可曾做过人皮生意?”

      晓月正给他递筷子的手一顿,她略抬头看向张起灵,有些奇怪道:“自然是做过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张起灵摇摇头,未作解释,反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怎样才能看出一个人曾换过张脸?”

      晓月笑了,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小哥真会说笑,要是画皮师手艺这么糟糕,又有谁会来照顾我们的生意呢?”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小心地问道:“在长沙你还能这么狼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又怎么想起来问这些?”

      张起灵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疲惫地拧了拧自己的眉心:

      “陈皮阿四死了。”

      没理会晓月惊讶的神情,他身子后倾,靠上椅背。

      手背覆在眼上,遮住了所有情绪:

      “我曾经失忆过,忘记了许多事情,但现在又想起来了一部分。”

      他声音很轻,似叹息一般。

      顿了顿,他再次开口:“虽然现在有些地方还很混乱,但在那些清晰的部分中,我找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我不确定究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这两个人年纪差了二十多,虽然外貌相同,其他方面也十分相似,就连平常的习惯动作都是一样的,但却一定不是同一个人。”

      晓月有些惊讶:“一模一样?差了二十年?”

      他点了点头。

      晓月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既然你知道我师父,也知道我们的人皮生意,那就应该清楚这其中的规矩。一张皮不到百年是不可能拿来给别人的,否则有违天道。”

      张起灵并未接话,只是又问了句:“能不能让我看看人皮册子?”

      晓月含着筷子挑了挑眉:“当然可以,不过得去老宅。”

      陈皮阿四死了,张起灵只在言语间,透露了这趟是去长白山倒皇陵出了事,其他的他没说,晓月也没多问。

      但从他之前还没来得及换的登山服,和这一身的伤,还有他没认出来她时她脖子上的刀,可以猜出,张起灵现在必是在躲着什么人或势力,许是陈皮阿四那些想反叛的手下,也许是别的什么人物,情况紧急到连他在长沙住的地方都不能回一趟。

      自己这算是误打误撞地上了贼船了,她边洗碗边苦笑。

      屋外,阳光正好,该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弦歌延画巷夜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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